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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七个标本 我站在人事 ...

  •   我站在人事部的走廊里,捧着那个平板。

      屏幕已经暗了,但那张死亡证明的照片,还烙在我视网膜上。林晚。23岁。安眠药。出租屋。

      还有——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陈叔站在我面前,那张冰箱脸难得地出现了裂痕。不是表情的裂痕,是更深的东西。像常年冻土突然松动,露出底下……某种我暂时看不懂的情绪。

      “第七个,”我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什么意思?”

      陈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窗外是沈氏集团总部的空中花园,绿植修剪得一丝不苟,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假的一样。

      “沈先生每隔三个月,会失踪一次。”陈叔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三天后,他会回来。有时候带回来一个人,有时候是一样东西。”

      “东西?”

      “一幅画。一首曲子。或者……”他顿了顿,“一张照片。”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虚假繁荣:“带回来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陈叔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第一个,是个老画家。带回来第三天,在自己的画室里,用画刀割开了喉咙。”

      “第二个,是个钢琴家。第七天,从音乐厅顶楼跳了下去。”

      “第三个,是个舞蹈演员。一个月后,在排练厅的镜子里……吊死了自己。”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平板边缘。

      “第四、第五、第六个呢?”

      “疯了。”陈叔说得很平静,“一个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一个至今关在沈家的别馆,还有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可以称之为“怜悯”的东西。

      “就在您昨晚睡的客房隔壁。”

      “她每天对着空气说话,说那里有扇门,门后有人在等她。”

      我后背爬上一股寒意。

      “沈先生他……对这些人的下场,是什么态度?”

      陈叔笑了。

      一个很淡、很苦的笑。

      “沈先生,”他说,“从不看结局。”

      回到沈宅,是下午三点。

      沈寂不在。陈叔说他去了公司,晚上有应酬,可能很晚才回来。

      我被安排在客房——不是昨晚那间,是另一间。更大,更豪华,也更冷。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新的,连空气都散发着“无人居住”的气息。

      我坐在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打开了系统界面。

      【宿主:林晚(暂用名)】

      【当前任务:治愈目标‘沈寂’(破碎值97%)】

      【附属任务:调查‘彼岸’真相(进度0%)】

      【警告:本世界危险等级为‘深渊’,建议宿主保持最低限度接触】

      “最低限度接触?”我苦笑,“我都住进他家了。”

      系统没有回应。

      我盯着那个“彼岸”的标签,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寂每隔三个月去一次彼岸。

      带回来一些人,或东西。

      那些人,后来都死了,或疯了。

      而我是第七个。

      “系统,”我轻声问,“原来的林晚,真的是自杀吗?”

      【资料不足,无法判断】

      “那沈寂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资料不足,无法判断】

      “我会是下一个死掉或疯掉的人吗?”

      这次,系统停顿了几秒。

      【根据现有数据分析:宿主存活概率高于前六位】

      “为什么?”

      【因为您是唯一一个,在见面第一天就让目标情绪波动超过1%的存在】

      我看着那个数字。

      3%。

      沈寂97%的破碎值里,我动摇了3%。

      “所以他留我在身边,”我慢慢地说,“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动摇剩下的97%?”

      【可能性87.3%】

      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灯光很刺眼。

      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系统,”我闭上眼睛,“如果我失败了,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

      然后,它给出了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回答:

      【您不会失败】

      “为什么?”

      【因为您问出了这个问题】

      【前六位,从未问过】

      晚上七点,沈寂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带回来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染了一头银发,耳朵上至少打了七个耳洞。很潮,很酷,如果不是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我会以为他是哪个娱乐公司刚出道的练习生。

      “江夜。”沈寂指了指少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接下来一个月,住这里。”

      然后又指了指我:“林晚。生活助理。”

      江夜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很漂亮,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的形状。但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两潭死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寂也没多解释,转身上了楼。

      留下我和江夜,在空旷的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

      “那个……”我试图打破沉默,“你吃过晚饭了吗?”

      江夜摇头。

      “要不要……”

      他转身就走。

      不是上楼,是往客厅深处走。那里有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

      掀开琴盖。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然后——

      他用力砸了下去。

      不是弹,是砸。用尽全身力气的那种砸。

      钢琴发出刺耳的、不成调的轰鸣,像一头垂死野兽的咆哮。他不停地砸,双手并用,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很快泛红、破皮、渗血。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砸。

      一遍,又一遍。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走过去,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抱着膝盖,安静地听。

      听那些破碎的、愤怒的、绝望的音符。

      听一个少年,用这种方式,在尖叫。

      他砸了整整十五分钟。

      最后一下,是双手同时砸在最低音区。沉闷的轰鸣在客厅里回荡,久久不散。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江夜喘着粗气,双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滴在白色的琴键上。

      一滴。

      两滴。

      像红色的音符。

      “砸完了?”我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

      “那要不要听听我的?”我说。

      江夜终于有了反应。他侧过头,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说:你?

      我起身,走到钢琴的另一端,在他刚才砸过的位置坐下。

      琴键上还沾着他的血。

      温热,粘稠。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然后,我开始弹。

      不是什么名曲,甚至不成调。我只是用一根手指,慢慢地、轻轻地,按下那些刚才被他暴力对待的琴键。

      一个音。

      又一个音。

      很轻,很慢,像在抚摸受伤的小动物。

      江夜看着我,眼神从空洞,到困惑,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他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得可怕,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在听。”我说。

      “听什么?”

      “听它们疼不疼。”

      江夜愣住了。

      “钢琴也会疼吗?”他问,语气里带着嘲讽,但深处有细微的颤抖。

      “会啊。”我继续按着琴键,一个音一个音地,像是在给它们做检查,“你刚才那么用力,它们肯定吓坏了。”

      “……”

      “所以我在安慰它们。”我说,“告诉它们,没关系,疼的话哭出来也没事。”

      江夜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很浅。

      但确实存在。

      【系统提示:检测到新创伤目标】

      【姓名:江夜】

      【年龄:19】

      【创伤类型:失声性心因障碍】

      【当前状态:自我表达阻断】

      【建议:谨慎接触,该目标具有自毁倾向】

      我看着系统界面,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

      “江夜,”我说,“你想说话吗?”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的、嘶哑的摩擦声。

      “不是用嗓子,”我摇头,“用这个。”

      我指了指钢琴。

      江夜看着钢琴,又看看自己的手。

      那双刚刚砸得鲜血淋漓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

      “我……”他发出一个音节,又卡住了。

      我耐心地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按下了中央C。

      清澈的、干净的、完整的单音。

      在寂静的客厅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那天晚上,江夜在钢琴前坐到了深夜。

      他没有再砸琴。

      他只是用一根手指,一个音一个音地,按。

      有时连贯,有时停顿。

      像在摸索,像在寻找,像在……重新学习说话。

      我陪他坐着,没有说话。

      只是在他偶尔抬头看我的时候,对他笑一笑。

      凌晨一点,他终于累了。

      趴在琴键上,睡着了。

      睡着的江夜,看起来更小。十八九岁的少年,蜷缩在巨大的钢琴前,像个迷路的孩子。银色的头发散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充满绝望的眼睛。

      我找来了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准备离开时,却听见他呢喃了一句梦话。

      很轻,很模糊。

      但我听清了。

      他说:

      “……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推送吵醒。

      是一条娱乐新闻。

      标题很惊悚:《顶流歌手江夜被实锤假唱,演唱会音频系提前录制!》

      配图是江夜在舞台上的照片。他穿着华丽的演出服,握着话筒,闭着眼睛,表情投入。但照片被做了特效处理,脸上打上了鲜红的“假”字。

      我点开详情。

      文章里详细“揭露”了江夜如何欺骗粉丝,如何用录音代替现场,如何被业内人士爆料。评论区的污言秽语不堪入目,粉丝的辩解被淹没在谩骂的海洋里。

      最刺眼的,是一条高赞评论:

      “嗓子不行就退圈,造假算什么本事?建议永久封杀!”

      点赞数:10万+。

      我关掉手机,走出房间。

      客厅里,江夜已经醒了。

      他坐在钢琴前,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在看那条新闻。

      手指在发抖。

      “江夜。”我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

      那双昨晚刚泛起一丝生气的眼睛,又变回了死水。

      不,比死水更糟。

      是结了冰的死水。

      “他们说的,”他开口,声音比昨晚更嘶哑,“是真的。”

      “什么?”

      “假唱。”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还难看,“我确实……唱不了。”

      “为什么?”

      江夜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三个月前,我喝了别人递来的一瓶水。”

      “醒来后,嗓子就成这样了。”

      “公司说,演唱会必须开,合同签了,违约金赔不起。”

      “所以他们……给我录了音。”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去看医生了吗?”我问。

      “看了。”他说,“所有能看的都看了。声带没问题,发声器官没问题,一切都没问题。”

      “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除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除了说‘不是我’的时候。”

      我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沈寂会带他回来。

      为什么他会砸琴。

      为什么他会在梦里,反复说着那句话。

      ——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他不是在否认假唱。

      他是在否认那个,被迫成为骗子的自己。

      那天下午,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找到了沈寂。

      他在书房,对着电脑处理文件。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沈先生,”我开门见山,“江夜的事,您知道多少?”

      沈寂头也没抬:“全部。”

      “包括他被下药?”

      “嗯。”

      “包括公司强迫他假唱?”

      “嗯。”

      “包括他现在被全网网暴?”

      这次,沈寂停下了打字。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握紧拳头,“您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沈寂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把他带回来,已经是‘做点什么’了。”

      “但这不够!”我上前一步,“他需要澄清,需要真相,需要——”

      “需要什么?”沈寂打断我,“需要全世界都知道,他被人下了药,毁了嗓子,然后被公司当傀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觉得,那样他会更好过吗?”

      我愣住了。

      “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残忍。”沈寂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他能活到现在,是因为还有人相信他只是‘造假’,而不是‘废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江夜再也唱不了歌了——”

      他敲下回车键。

      “那他就真的,什么价值都没有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运转的嗡鸣,和沈寂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一下,又一下。

      像秒针。

      在倒计时。

      我回到了客厅。

      江夜还坐在钢琴前,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

      “江夜,”我说,“你想唱歌吗?”

      他看着我,眼神空洞。

      “不是用嗓子。”我继续说,“用钢琴,用手,用脚,用任何你能用的东西。”

      “唱给谁听?”他嘶哑地问。

      “唱给……”我环顾四周,“唱给这架钢琴听,唱给窗外的树听,唱给地板听,唱给空气听。”

      “或者——”

      我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唱给我听。”

      江夜的眼睛,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我五音不全,”我说,“听不出好坏。但我能听出,你是真的在唱,还是假的在唱。”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当你的第一个听众。”

      “也是最后一个。”

      “就我们俩。没有录音,没有观众,没有评判。”

      “只有你,和你想说的话。”

      江夜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拒绝了。

      然后,他伸出手,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按下了琴键。

      不是砸。

      是抚摸。

      像在抚摸爱人的脸。

      然后,他弹了起来。

      不是曲子。

      只是一串音符。

      破碎的、混乱的、不成调的。

      但每一个音,都带着重量。

      像在哭。

      无声地哭。

      我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安静地听。

      听一个少年,用琴键,说出他说不出口的话。

      听他说,对不起。

      听他说,我好疼。

      听他说,救救我。

      那天晚上,沈寂很晚才回来。

      他经过客厅时,江夜已经趴在钢琴上睡着了。毯子滑落了一半,我走过去,轻轻给他盖好。

      抬头时,发现沈寂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这边。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银边。

      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弹了多久?”他问。

      “四个小时。”我说。

      “你听了多久?”

      “四个小时。”

      沈寂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夜睡着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母亲。”

      我愣住了。

      “她也喜欢听人弹琴。”沈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尤其是弹得不好的那种。”

      “为什么?”

      “她说,”沈寂顿了顿,“完美的音乐是表演,有瑕疵的音乐,才是真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沈寂已经转身上楼了。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晚。”

      “嗯?”

      “别对他太好。”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飘下来,落在月光里,“有时候希望,比绝望更残忍。”

      说完,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脑海里,系统提示悄无声息地浮现:

      【目标‘沈寂’情绪波动:+1%】

      【当前破碎值:96%】

      【治愈进度:4%】

      【附属目标‘江夜’:自我表达欲恢复2%】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月光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像某种地图。

      通往未知的、黑暗的、却又隐约有光的方向。

      而我是第七个。

      第七个标本。

      第七个实验品。

      第七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能活着走出这栋房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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