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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期中考试那两天,青川一中的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紧绷的气息。

      陈遂坐在靠窗的考场位置,手里那支刻了字的钢笔被握得温热。开考前,他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猫头——只是几道弧线,抽象得像简笔画,但那是他和许嘉宁在车库里一起养大的小猫的轮廓。

      物理卷子发下来时,他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题型陌生,条件复杂,他心里咯噔一下。但下一秒,他想起许嘉宁的声音:“竞赛思维不是死记硬背,是转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拆解题干。一步一步,像她教的那样,把陌生的模型拆解成熟悉的模块。写到第三问时,他忽然意识到——他在用她教的方法,解一道她可能都没做过的题。

      这个认知让他笔尖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写,写得比平时更认真。

      *

      等待成绩的三天,车库空着。

      但陈遂每天放学还是会去。他添猫粮,换水,打扫猫砂。

      小猫已经长得圆滚滚的,蹭着他的腿喵喵叫。

      他蹲下来摸它的头,它满足地眯起眼睛。

      许嘉宁偶尔路过,会推门看一眼。如果他在,她就点点头,说一句“我走了”。如果不在,她会逗一会儿猫,给它梳梳毛,然后锁门离开。

      两人都没提补课,也没问对方考得怎么样。但某种默契在沉默中生长——他们在等同一个结果。

      *

      成绩公布那天早晨,陈遂起得很早。

      到学校时,公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红底黑字的榜单从顶端贴下来。陈遂站在人群外围,没往里挤。

      他看见许嘉宁从里面走出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很稳。她走到他身边,停住。

      “267。”她说。

      陈遂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视线直接锁定在榜单中段——

      第267名:陈遂

      那个数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后面跟着的各科分数中,物理一栏赫然是:89。

      陈遂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周围的声音——欢呼、叹息、议论——全都模糊成背景噪音。

      只有那个数字,那个名字,清晰得刺眼。

      267。

      前270。

      他做到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轻微的颤抖。

      许嘉宁走到他身边,没看榜单,只看他。

      陈遂转头看她。四月的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光。

      他看见她眼里有肯定,有欣慰,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骄傲,但比骄傲温柔。

      “我知道你可以。”她说。

      这句话很简单,五个字。但陈遂觉得,这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反应都要好。

      他喉咙动了动,想问“约定还算数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灼亮的光,像被点燃的炭火。

      许嘉宁看懂了他的眼神。她轻轻点头:“算数。”

      *

      周六早晨,陈遂在校门口等。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不是校服,洗得有些发软了,但很干净。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是猫罐头和小玩具。

      许嘉宁从公交车站走过来。她也换了便装,白色T恤配牛仔裤,帆布书包洗得发白。四月的风还有些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走向公交站。

      去城西的车很空,他们坐在后车厢的双人座。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但车子转弯时,肩膀还是会轻轻碰到。第一次碰到时,两人都僵了一下,但谁都没移开。

      “竞赛复赛什么时候?”陈遂问。

      “五月。”许嘉宁说,“你呢?期中后有什么计划?”

      “继续往前250冲。”陈遂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下次不会只是267了。”

      许嘉宁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在做某种决定时的表情。

      她轻轻“嗯”了一声。

      *

      收养家庭在城西的老小区。猫妈妈——现在叫咪咪——正蜷在沙发垫上晒太阳。它听见声音,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陈遂蹲下身,从袋子里拿出猫罐头。咪咪凑过来闻了闻,然后蹭了蹭他的手。它记得这个味道——那个冬天的车库,这个少年把它抱在怀里取暖。

      许嘉宁站在陈遂身边,看着咪咪胖了一圈的身子和油亮的毛色,轻声说:“它过得很好。”

      “嗯。”陈遂低头逗猫,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咪眯满足地发出呼噜声。

      女教师端来两杯茶,笑着说:“你们俩真好,还特意来看它。”

      陈遂动作顿了顿。许嘉宁也没说话。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陈遂蹲在地上,许嘉宁站在他身旁,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咪咪在两人脚边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这一刻很安静,很平常,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离开小区时已经中午了。

      陈遂带许嘉宁去附近一家很小的甜品店。店门很窄,招牌褪了色,但玻璃窗擦得很干净。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他们坐靠窗的位置。陈遂点了一份招牌芋圆,许嘉宁要了红豆汤。

      等待时,两人都没说话。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芋圆先上来,冒着热气。陈遂很自然地舀了一勺,放到许嘉宁碗里:“尝尝。”

      许嘉宁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勺晶莹的芋圆,又看看他。陈遂别过脸,耳根有些红,但手还悬在空中,等她反应。

      她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勺红豆汤,放到他碗里:“交换。”

      陈遂低头看着那勺深红色的汤,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两人低头吃东西。芋圆很Q弹,红豆汤煮得绵密,甜度刚好。他们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

      吃完出来,隔壁有家二手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很老的鸟类图鉴,封面褪了色,但彩绘的鸟羽依然鲜艳。

      许嘉宁多看了一眼。

      陈遂看见了:“进去看看?”

      书店很窄,书架之间只能容一人通过。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陈遂跟在许嘉宁身后,看她在一排排书架前慢慢走着,手指轻轻拂过书脊。

      她在最里面的书架前停下,踮脚去够上层的一本书。

      陈遂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拿下来。手指在书脊上短暂相触——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温热。

      许嘉宁接过书,翻开。正是那本鸟类图鉴,内页已经泛黄,但插图精美。

      她想起陈遂说过的话——“小时候想当野生动物摄影师”。

      她抬头看他:“要买吗?”

      陈遂看着那本书,又看看她。阳光从书店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眼睛很亮,像在期待什么。

      他点头:“嗯。”

      *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之间的书包不见了。

      许嘉宁有些困——白天走了不少路,阳光又暖。头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几次差点撞到玻璃。

      陈遂坐直了些,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

      又一次颠簸时,她的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陈遂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他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香味,像某种清新的植物。她的呼吸很轻,拂过他颈侧的皮肤,细微的痒。

      他没动,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

      车子穿过暮春的城市。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橘粉色。街灯次第亮起,像一串串珍珠。

      到站时,天已经暗了。

      两人在许嘉宁家小区门口停下。路灯的光晕黄,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遂把装着鸟类图鉴的袋子递给她:“这个,你先拿着。”

      许嘉宁:“不是你要买的吗?”

      “先放你那儿。”陈遂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下次去车库,我再拿。”

      因为我们还有下次见

      许嘉宁接过袋子,手指碰到他的手。很轻的一触,两人都很快收回。

      “好。”她说。

      陈遂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他嘴唇动了动,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今天……谢谢。”

      “谢什么?”

      “所有。”

      许嘉宁看着他,看了很久。暮春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暖意。她轻轻点头:“嗯。我也谢谢。”

      两人都没说“谢谢”的具体内容。但都懂了。

      陈遂转身离开时,许嘉宁叫住他:“陈遂。”

      他回头。

      “267名,”她说,“很好。”

      陈遂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那是很真实、很放松的笑,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像阳光破云而出。

      “嗯。”他说。

      *

      深夜,陈遂打开备忘录。

      在「期中目标:270。如果达到,和她去看小猫妈妈。」下面:

      「267。进了。约定兑现。」

      手指停顿。

      「今天:看猫妈妈,吃芋圆,买书。第一次,不是为了学习。」

      写完这些,关灯。

      黑暗中,他想起许嘉宁说“267名,很好”时的样子。她眼睛很亮,嘴角有很淡的笑意,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他闭上眼,在心里重复那句话。

      同一时间,许嘉宁打开抽屉里的铁皮盒子。

      她把三样新东西放进去:甜品店的小票、两张连号的公交车票根、鸟类图鉴里夹着的那枚旧书签——上面手写着「自由与远方」,字迹已经模糊了。

      她看着盒子里渐渐增多的东西:触屏手套、牛奶糖、除夕硬币、电影票根、竞赛准考证碎片、校服线头、糖纸、小票、车票、书签……

      它们零零碎碎,看似无关紧要。

      但拼凑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冬天和春天。

      是一个关于努力、约定、陪伴和一点点心动的故事。

      许嘉宁盖上盒盖,“嗒”一声轻响。

      像平静的水面上,突然滴下来的一滴水。

      窗外的春夜很安静。她想起陈遂转身时那个笑——很亮,很真实,像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装进了眼睛里。

      而她,竟然因为这个笑,心里也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

      很小,很安静。

      但确实开着。

      *

      更深露重,陈家书房仍亮着灯。

      陈韫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邮件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发件人是一串她烂熟于心却三年未见的号码。

      主题空白。正文只有一行字:

      「周二下午三点到。沈砚知。」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个标点。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插进她试图维持平静的生活里。

      陈韫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收紧。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砚知还不是“沈少爷”的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低头做题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那时是众星捧月的陈家大小姐,骄纵、任性,却偏偏被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吸引了目光。

      他们的开始并不浪漫。她直白地说:“跟我在一起,你就不用为生活费发愁了。”而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了然。

      他说:“好。”

      但后来的一切都脱离了轨道。他会在她熬夜复习时默默煮一碗面放在她手边,会记住她所有挑剔的喜好,会在她任性发脾气时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妥协。她渐渐发现,这个看似清冷的少年,骨子里有种温润如玉的质地,只对她一个人展露。

      直到沈家找上门来。

      直到她拿着那份合作协议,站在他面前,平静地说:“你该回去了。”

      他那时是什么表情?陈韫记得很清楚。他没有愤怒地质问,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说:“陈韫,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

      后来他走了,去了大洋彼岸。三年,杳无音信。直到现在。

      他应该是恨自己的

      陈韫这样想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静雅端着一杯热茶进来。她看见女儿盯着电脑屏幕,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脚步顿了顿。

      “他联系你了?”林静雅轻声问。

      陈韫关掉邮件窗口,动作干脆得像在切断什么。“嗯。周二到。”

      “你爸的意思,还是要一起吃个饭。沈家那边也提了。”

      “我知道。”陈韫端起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该见的总要见。”
      “韫韫,”林静雅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犹豫,“如果你不想……”

      “我想。”陈韫打断她,声音很稳,甚至有些冷,“为什么不想?”

      林静雅沉默了。她看着女儿挺直的脊背,紧绷的下颌线,那双和她年轻时如出一辙的、不肯示弱的眼睛。她知道陈韫在硬撑,但她不能拆穿。

      “那就好。”林静雅最终只说,“早点休息。”

      门轻轻合上。

      陈韫盯着重新亮起的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

      最后,她回复了两个字:「好。」

      没有称谓,没有情绪,和他一样。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攒了三年的疲惫。

      她想起沈砚知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我恨你”,不是“我会回来”,而是一个很轻的问题:

      “陈韫,你后悔过吗?”

      那时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依然没有答案。

      窗外,春夜的风穿过庭院,吹动新发的树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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