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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忏悔室 绿豆百合汤 ...

  •   莱恩先生带着她们进了最里面的绣房,在一排排认真低头刺绣的绣娘们身边逡巡,终于在一个富态的绣娘身旁停下。

      “这是原来‘牵丝坊’的襄绫,家里世世代代都是春之岛的绣娘,能独自绣整卷的万象山水图,是我这当之无愧的首席!”

      莱恩先生换着花样夸奖,可襄绫只管沉浸在自己绣了一半的含苞牡丹中,根本没抬头。莱恩先生不得不低下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抬头。

      襄绫拈着细银针有些错愕,慢半拍收拾好东西起身。嘉司悯扶了她一把,但看着这张最多三十出头、和浮光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脸,到底摇了摇头。

      “请问你认识浮光吗?我想找浮光的母亲。”

      襄绫露出单纯的微笑,没有多余的反应。

      “她耳朵不好,”莱恩先生解释着,正好瞥见门口闯进来的人,不客气地喊住,“芳汀你又迟到!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迟到早退!你这样我必须要扣你的工资了!”

      “嚯,这时候要抓点卯了,我前几夜天天绣到圆钟您怎么不说?哦——我知道了,您早就躺上床睡着了,只管养精蓄锐清早来逮人绣嫁妆吧!”

      芳汀头发毛躁,声音尖利,整个人张牙舞爪,半点都不退让。其余绣娘都被吓得赶紧起身,觑向面皮通红的莱恩先生。

      “你——你——你这个野丫头,这是婚期快了我不跟你计较,你快过来给襄绫转达客人说的话!”

      “我忙着呢!忙着给小姐绣嫁衣!”

      莱恩先生气得胸闷,面子上也挂不住,甩袖离去。其余绣娘赶紧冲上去拉扯芳汀,要她去给主人道歉。

      “我给他道个鬼!身契卖给他们全家了,灵魂也要葬给他们家不成?一家子讨债鬼!”

      芳汀骂声不断,时不时蹦出的狠词叫绣娘们心惊胆战,摇摇头不敢再管她的事情。倒是襄绫看清楚了来龙去脉,上前拉住芳汀的手臂,慢慢拍她的背,引她到卧房里坐着休息。

      “你们也坐吧,不是对你们不满,碰巧气得不行。你们要问什么来着?”

      芳汀拍了拍软苇席,让两个眼熟的客人先坐,听了嘉司悯的话没忙着翻译,反倒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们。

      “你们找她做什么?”

      “受她女儿所托,来看望她。”

      “她自己怎么不来?”

      “浮光有事,没办法轻易跨区活动。而且,据她说,她母亲不愿意见她。”

      芳汀眼中的戒备少了一些,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她长什么样。”

      嘉司悯细致地描绘了一番。芳汀不再多问,一气儿用手势比给了旁边的襄绫看。襄绫倒是马上露出喜色,直接抱了抱嘉司悯和佐伊。大概是没法正常听和说,她的肢体语言带着天然的亲昵,让人更轻易放下防备。

      “原来在‘牵丝坊’,嫘心是襄绫姐的老师,教她入门,如今襄绫姐是我的老师。因为这层关系,我们要尽量保护嫘心。这段时间,不少外岛的商人到处搜罗以前春之岛的手艺人,准备囤些所谓的稀奇东西,等到时局过了再奇货可居。”

      嘉司悯点点头,再次表示自己并没有任何恶意。浮光起身关好门窗,压低了声音继续讲。

      “襄绫姐说,一年多以前牵丝坊遭了贼,丢了一批货。嫘心在抢夺的过程中受了伤,但是货物撕烂了,后面赶工完全没空养伤,落下了毛病,再也不能做绣活了。”

      嘉司悯听了也是一阵叹息。

      “那里绣娘或多或少都是她的学生,有的轮番接济她,有的则冷嘲热讽。因为嫘心的女儿浮光偏偏和夏之岛的官吏成亲,遭受到了从前亲朋邻里的冷眼,被整个圈子排斥。那时起,嫘心也一直拒绝浮光的看望。浮光几次吃了闭门羹,抹泪离开,但后来还是给嫘心脱了奴籍,转成夏之岛自由民。你大概不知道,战争开始后没几年,全春之岛的人就被夏之岛的家伙们宣布成了奴隶。奴隶不能轻易跨区,不能自由婚恋,只有有限的职业可以选择。所以,大家半是愤恨、半是嫉妒。大概也是再也忍受不了了,拍卖前三个多月,嫘心离开了。”

      襄绫慢半拍点点头,拿来纸片,写下几个娟秀的春之岛古字。嘉司悯认得,那是“蚕母桑林”。千丝区几乎一半都是桑林,这是其中最古老的一处。

      “襄绫姐说,嫘心离开前说自己准备先去这里工作。只是不知道过了一年多了,她还在不在那。”

      嘉司悯在地图上找到“蚕母”这个地名,正好在千丝区和百花区的交界山丘间,离絮柳集还有好一段路。

      “其实我觉得……”芳汀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讲话了,语气里带出一丝向往,“嫘心有可能是去百花区了,诗女就在那里,原来的秋之岛的大家也都在。那里才没有人叫我们奴隶,所有人都像处于刚诞生的时代般平等,只不过是各有特长……”

      襄绫注视着芳汀嗡动的嘴唇,意识到她在讲什么后,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捂住了她的嘴。芳汀无奈地挣扎,再三保证下,襄绫才终于松手。

      “我们不会对外说的。”

      嘉司悯也拉了佐伊向惊魂未定的襄绫保证。襄绫还是露出一个微笑,轻轻地比划。芳汀在旁边缓缓翻译。

      “等你们找到了嫘心,请写信过来告诉我。希望她一切都好。”

      襄绫在床头的锁柜里摸了一个锦囊和一卷繁花丝帕出来,硬要塞给嘉司悯。芳汀看了,自己又往里面添了两个银贝。

      “一定要带给嫘心。这是我们的心意。”

      嘉司悯推阻不得,只能收好这份沉重的心意。

      “我答应了莱恩夫妇,要做婚宴的菜肴,等下和礼拜天莱恩小姐的婚礼结束,我就去找嫘心。不管有没有找到,都会寄信过来。”

      芳汀听了这话皱起眉头,都忘了翻译。还是襄绫拍了拍她,她才魂不守舍地比划了两下,然后迷迷糊糊地晃荡出去做绣活了。

      嘉司悯和佐伊继续借用杂煮店的后厨,早上做些诸如绿豆百合羹、燕窝银耳粥的简单糖水,冰镇过后摆在店门口和旅馆饭堂卖,竟然也有了些名气。

      莱恩夫人知道了,一边欢喜,一边忧愁,生怕嘉司悯坐地起价。多番试探下发现嘉司悯完全没这个意思,莱恩夫人就放下心来,带着嘉司悯每日在不同的商家间看货砍价,下婚礼所需的物资订单。嘉司悯受益良多,觉得自己的嘴皮子也利索了不少,还练就一副挑东西的火眼金睛。

      在做席面上,莱恩夫人要求颇高,但并不是纠结具体的口味,而是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特别是摆盘和装饰。

      嘉司悯只好回忆秋之岛那些讲究的摆盘艺术,包括但不限于给烧鸡铺叶簪花、给炸鱼裹酱点睛、给糖馒头捏出花儿朵儿、猫儿狗儿的,就算糖水汤圆也是要五颜六色、分外好看的。

      嘉司悯返工得没脾气了,只当是行善积德,沾沾他人婚礼的喜气,把客户的要求都尽量落实到位。

      “我们以后怎么舒服怎么来好了,”嘉司悯累得趴在佐伊的背上,“挑个天气好的日子,买个半人马的大礼炮一放,炉子锅子全部架好,认识的不认识的,走过的路过的,全都到人鱼码头来吃一顿,然后给我们写点什么当随礼,当然,带点随便什么吃的、玩的都作数。你说呢,佐伊?”

      佐伊对这些繁琐的事情展现出超常的耐心。她甚至背下来了莱恩夫人关于什么丝绸桌布配什么鲜花,什么天气配什么桌子方位的长篇大论。嘉司悯趴上来的时候,她还在认真挑新到的花边瓷盘。脑子里模模糊糊的一点幻想忽然被嘉司悯清晰地道出来,整个人一时间发蒙。

      亮晶晶的猫眼睛转过去,欲说还羞,嘉司悯却已经睡着了。

      佐伊笑起来,顶着一张发烫的脸,亲亲嘉司悯的额头、鼻尖和脸颊,将她抱起来。

      “芳汀那野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莱恩先生难得气急败坏地在绿水潭庭院里大喊大叫,手里抱着几乎是被金光覆盖住的红绸嫁衣。

      “都快收尾了绣成这个鬼样子!马上让她滚回来把领口这给我拆了重新绣,搞什么真是!”

      “芳汀被小姐叫去先知堂了,小姐先前同您说过的……”
      其余绣娘小声应答。

      一听到女儿的要求,莱恩心中浮现更加宽敞的绿水潭和络绎不绝的车马,于是怒气全收,轻轻揭过去。

      “那给襄绫绣吧。本来就应该这样,要不是你们小姐惦念着姐妹情深,也不至于返工这么多次。好了,都抓紧做手里的活计,只有不到六天的时间了。”

      “是——”

      嘉司悯被这阵动静闹醒,但是仍然困得不行,到客房小睡了一阵,都快到黄昏时分。婚宴的菜肴都敲定得差不多了,物资也都提前订好,嘉司悯伸了伸懒腰,和佐伊分吃了一碗多搁冰糖的绿豆百合羹,准备一块久违地出去转转。

      她们要出门时,廊下两个女仆正肩靠肩嘀咕。

      “小姐怎么还不回来,都凉了。”

      “先收拾吧,小姐喜欢吃先知堂的斋饭,估计还要过一阵才回来。”

      “那要准备宵夜吗?”

      “你傻呀,戌正还不回来,夫人该冲出去掀掉那地方了。”

      “也是呀……”

      嘉司悯听了一耳朵,和佐伊兜兜转转也来到了先知堂门口。这地方她们之前也路过过,但还不知道里面长什么样。

      门口是尊白玉女神像,据说是远在夏之岛的先知。但嘉司悯却觉得完全不像,也不像贝,只能说是一个聚集了人们对美好女神想象碎片的工艺品。尽管如此,女神像脚下还时常有人来献花打扫。这里的人还不知道先知的新消息,就像夏之岛的新潮总要慢上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传来异样。

      她们走进去,吃过斋饭的孩子们刚好推搡嬉笑着跑出来。嘉司悯跟杂煮店的孩子们打了招呼,把路上买的点心分了他们一半。

      “放学啦?”

      “嗯!今天的讲座结束啦,我们学了好多新字,有‘柳’,还有……”

      嘉司悯挨个摸了脑袋,交代路上注意安全,就让他们先走了。她和佐伊走进游廊,看见那些白衣神侍正收拾着板凳和教具。其实这里的神侍少部分时间侍奉神灵,大部分时间都在当老师。

      神侍们朝她们点头微笑,道:“请自行参观。今天的讲座已经结束,欢迎下礼拜再来。不过忏悔室还开着,还有一些时间。”

      嘉司悯她们顺着指引方向往最里面走。撩开干净的门帘,里面是一个个分开的隔间,空地摆了春凳和惠心素兰,转角墙壁上还有水墨画和毛笔字,只不过写的都是夏之岛的常见教义,劝人放下执念,积德行善。

      两人转了一圈,正准备离开却听见细微的动静。佐伊竖起猫耳朵,揽住嘉司悯细听。

      “好像有人在说话……”嘉司悯听见春之岛的话,还是拉着佐伊避让开来,“好了,人家在忏悔室,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

      两人走远,忏悔室最里面的隔间里,天樨手捧一本翻烂又缝补过的《诗女集》。

      “这首《柳青》是你教我的第一首诗,从前我们念过很多遍。现在你不愿意念,我念给你听。”

      两个人膝盖抵着膝盖、别扭对坐。芳汀倔强地别过头。天樨翻过插有树叶书签的一页,含情脉脉地念起来。

      “淫雨淅沥,柳色青芜。劈丝绕指,共倚西厢。东风飘摇,柳色青郁。描鸿画鹄,雾湿云鬓。风雨缠绵,柳色青缥。丝鸣绢吟,绸缪相亲。”

      芳汀低下头,眉头挣扎,想要再次回过头看她一眼,又怕满腔真心被随意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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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三次元加班,少则两个月,多则五个月。精力有限,所以改成隔日更新,19:00发布新章。本文快过半,不管怎样都会好好完结的。有时间的话请给我评论(比心) 专栏有不少完结文,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