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移动厨房》魏刀刀

80、王莲商会01 泡椒藕带

　　“这里就是旧皇室的后宫，皇后居于正中的紫霄宫。光荣夜起义军攻破宫门，踏平前朝。大火烧起来后，皇宫女眷都躲在了紫霄宫的偏殿，因为这里有一个特殊的构造……”

　　大嗓门的导游招呼着游客们跨过门槛，指着烧黑的穹顶继续讲解。

　　“据说末代公主斐奥娜极为受宠，老皇帝和皇后不惜集聚整个国家的物力来满足她的任何要求。十三岁的公主也骄纵任性、穷奢极欲，要求在偏殿造一个永远运作的室内喷泉，供她赏玩。光荣夜前一个月，这个耗时两年，召集了全国上百个能工巧匠的喷泉终于竣工。刚好冲上穹顶的泉水暂时阻挡了大火和烟尘，但是这些愚昧的皇室不肯放弃搜刮的民脂民膏，最终还是带着金银珠宝被烧死在了别的宫殿。只有这里因为泉水颇多，保留了比较完整的遗址……”

　　导游说着又跨出去，领着义愤填膺、骂骂咧咧的游客在断壁残垣之中浩浩荡荡地行进。换了造型的嘉司悯和佐伊混在里面当普通游客。她们不求甚解地东看看西瞧瞧，没留下太深的印象，也没有太剧烈的心情起伏。

　　出了旧皇宫的大门，就是人声鼎沸的商业街。各色摊贩应有尽有，各式游人穿梭期间。嘉司悯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目光，开始留意布局，趁着上前买小东西的功夫打听摊位费，离开前就订好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第二天准时开始卖她琢磨出来的糖莲子雪花冰。

　　“哎呀妹妹，咱们这位置有点偏，你得叫卖才有生意啊！难得做得这样甜，冰也化得慢，要快点卖出去，不然就亏了。”

　　旁边卖西瓜的大娘吃了她一大碗雪花冰，好心劝告，还把自己那个卷起来的扩音筒借给她。嘉司悯抵不过这热情，接过来喊了两声就算了，并不太在意有没有人上门。

　　此时，嘉司悯将长长了一些的头发染成了棕黄色，学着本地姑娘的样子用彩色丝带编成左右两条麻花辫。脸上的细碎斑点也用细腻的鹅蛋粉盖过，只不过专门买的色号太深，看上去黑了三度。

　　至于旁边的佐伊更是改头换面，皮肤被最白的鹅蛋粉扑得苍白，几乎能看到蓝色的血管。从上到下顶着宽大的靛蓝遮阳袍子，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点蜷曲的金桔色发梢。

　　两人躲在商业街的黑色纳凉棚下面。嘉司悯在前面守着摊子，招揽偶尔上门来的客人。佐伊就窝在最里面吭哧吭哧削冻好的雪花冰，热起来先做好自己和嘉司悯的份，才想起来照顾客人。

　　两个水色衣袍的矫健年轻人偶然注意到这边，扯了扯浸满汗水的领子，赶紧跑过来坐下。

　　嘉司悯端着一海碗冒尖的雪花冰，打开装小料的盒子，麻利地舀了红糖水、坚果碎、葡萄干和糖莲子上去。

　　“您想再加点西瓜吗？也是冰的。”

　　“加！尽管多加点，今天这家伙请客！”

　　高个一巴掌拍在矮个的肩膀上，两人都嘿嘿直笑。

　　“知道了，今天才收到出海奖金，请你就是了。麻烦给我们双倍。”

　　嘉司悯一转头，旁边的西瓜大娘就赶紧抱出一只冰水里浸着的西瓜，几下切成块送上来。嘉司悯用西瓜给雪花冰盖了顶，又做了两大杯加冰的西瓜汁送上去。

　　“哇——爽！”

　　两个客人被冰得痛快，包圆了整个西瓜。

　　“客人们这是才出海回来？真是辛苦了，这么热的天。”

　　嘉司悯手里不停，用小刀分山楂块，补充小料。两个年轻的镖师见她只是个寻常小摊贩，也愿意先聊几句，吹嘘一下。

　　“不是，是之前的。我们蝴蝶花的奖金分很多种，一般刚下船就有一份，等货品结算了还有一份。我这份还是之前去秋之岛送牲畜得的，你没法想象，在船上和牲畜吃喝拉撒都在一处，那味道！”

　　嘉司悯轻笑一下，道：“那得额外给你们发补贴才行啊。”

　　“可不是，不过说起来还是远航出镖奖励最多。前辈们之前去冬之岛可是赚翻了，只可惜这一两年这样的任务少了。不然我肯定也报名。”

　　另一个人说着，嘉司悯没有抬头，眼睛却盯着手里粉身碎骨的山楂。

　　“没事啊，反正大不了多去几次春之岛嘛，也挺赚的。还有英灵祭不是吗？先知那样和蔼，到时候凑近点混个眼熟，肯定不会亏待我们的。”

　　“也是，不过我更想求先知赐些灵丹妙药，当初资质不够，没有通过圣殿的测试，就一直没有机会了。我家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总得预备着……”

　　“会有机会的……”

　　嘉司悯耐心听着，并不打断，还帮他们做了几碗外带的雪花冰。

　　得益于她的魔法，雪花冰化得格外慢，无论什么时候看品相都好看。这些蝴蝶花的客人们吃过一回就记住了，每有大热天出外勤的时候，就绕过来买上一些。嘉司悯每回都笑吟吟的，给他们额外的优惠，借着闲聊把话题往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上引，之后就绝不多话，任由对方不知不觉间越说越多。

　　佐伊一直待在后面打下手。别人问起嘉司悯就说这是有皮肤病的妹妹，晒了太阳会起疹子，不能见客。蝴蝶花的客人还摸出几罐外岛搞来的药膏，说是很管用。

　　佐伊默默注视着这些来来往往的蝴蝶花镖师，可惜的是并没有她熟悉的身影。

　　“没事的，说不定是出海了，马上就会回来了呢？”

　　晚上收了摊子，嘉司悯就揽住沮丧的佐伊，好生安慰。大概是这话起了效果，第二天就来了个似乎认识比比的客人。

　　“你们那个耍鞭子的小鬼头该回来了吧？运气真好，怎么叫他选上了。”

　　“嘿，不服气什么，你自己技不如人。人家比比可有韧性了，真在外面，有这样的队友在身后，你应该庆幸。”

　　“到现在连个名号都没有的小鬼，有什么厉害的！我才不稀罕呢！”

　　两人不欢而散，端了雪花冰就走了。

　　嘉司悯和佐伊兴奋不已，后面几天快马加鞭打听出了蝴蝶花镖船的消息。据说半路上耽搁了，还有三四天才会靠岸。

　　“不管怎样都会在英灵祭前赶回来的，所以我猜最多也就是四天。他们这回可是赚翻了。”

　　嘉司悯给这客人额外加了小汤圆小料，和佐伊都松了一口气。

　　“咱们这几天就不做生意了，先收拾东西到海湾区住着。到时候围观的人多，混进去看看有没有眼熟的。”

　　嘉司悯和佐伊收拾好了东西，第二天一早要去找卖瓜大娘结算最近的瓜钱，却发现她正拦着人搬瓜。

　　“你这人怎么回事，说了用钱买瓜，我不收别的东西。”

　　戴着滑稽大帽子的人不顾周围的目光都集聚过来，只管又扔下来一大袋干瘪的去心干莲子。

　　“你可别不识好歹，我这是上好的幽灵莲莲子，一袋抵你三车西瓜都绰绰有余！”

　　大帽子腾出手，要去推西瓜车。大娘扑上来同他扭打，一时间鸡飞蛋打、瓜碎汁溅，嘉司悯和佐伊冲上去帮忙也弄得好不狼狈。

　　“放开我！”大帽子被佐伊掐住后脖颈提起来，整个人滴答着西瓜汁都还在死命扑腾，“我可是王莲商会的人，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到时候我咳嗽一声，你们这些人都得——”

　　商业街那头开来一辆眼熟的香车。大帽子一瞥见车上的纹饰就噤声垂头，瑟缩得像只待宰的鹌鹑。嘉司悯挡在前面，叫佐伊用袍子遮好自己。

　　“都得怎么？”

　　香车上被人搀扶下来一个纤瘦清苦的女子，皮肤在阳光下仿佛半透明。她一身月白色的暗纹绸衫，衣带当风，腰间压了水色不凡的翡翠环佩才没被风吹走。

　　大帽子颤抖不已。佐伊一松手，他就像团烂泥摊了一地。

　　“送回去鞭三十，查清楚这次又是谁漏给他的，一块收拾。”

　　“夫人，这样不合规矩。”

　　夫人瞥了一眼搀扶自己的管教嬷嬷，冷冷一笑，带上讥讽的语调。

　　“苏嬷嬷，您想怎么着？又交给您？您这侄子吃喝嫖赌、狐假虎威的事情干多了，每回都只是轻轻发落，您再这样包庇才是不合规矩。”

　　苏嬷嬷憋着一口气，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只能隐忍下来。她坚持小声劝说，德莱蒙夫人直接无视，施施然要上车回去了。但忽然看见了什么，她直接从车厢上蹦了下来。一座黑塔似的男人和一个风流潇洒的卷发少年快步走上前来。

　　“你们回来了！”夫人拉着少年的衣袖左看右看，兴奋不已，“不走了吧？”

　　“等下要去分会那边视察，然后可以休息几天。”
　　卷发的鲁米笑眯眯的，顺势牵起女子的手。

　　“真是的，明天再去还不是一样，”夫人嗔怪着，却满脸喜色，“我可是专门准备了好东西，今天说什么都要先陪我吃饭……”

　　夫人将一贯看不顺眼的苏嬷嬷等人丢在后面，倒是叫他们松了一口气，感念少爷鲁米的福。鲁米先托抱了夫人上车，却环顾一圈，眼神停留在了正想离开的两个背影上。

　　“嘉司悯！”

　　鲁米叫得嘉司悯一激灵，缓慢转头露出尴尬的笑容。

　　“哎呀，你们不记得我了吗？我还以为你们是专门来找我玩的，看来不是呀，我有点伤心了呢。”

　　鲁米亲切地迎上去。然而嘉司悯和佐伊心惊胆战，不明白他是怎么认出来的，只能装作轻松地说过来旅游。

　　“不好意思，当时你给我的纸条我弄掉了，后面也想不起来地址……”

　　“没事，遇见了就好，这是多大的缘分啊！”

　　鲁米喜笑颜开。夫人又从车上跑下来，从上到下打量了嘉司悯二人，面色不虞。但一听鲁米说在冬之岛出商的时候水土不服，吃了她们的小吃便好了，觉得很投缘，夫人就喜笑颜开，格外热情地帮鲁米招呼客人，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两人强拉到了两区交界处的王莲商会。

　　“快尝尝，这是我专门做的泡椒藕带，可脆了，鲁米最喜欢吃的！”

　　“谢谢夫人，已经很多了，你也吃。”

　　嘉司悯捧着小山高的碗，婉拒了热情布菜的德莱蒙夫人，夹起翠绿的藕带，没吃几口就觉得舌头痛。旁边的佐伊已经开始抱着鲜牛奶咕咚咕咚喝了。

　　“别叫我夫人了，我叫姬怜。”
　　她脸上闪过一抹晦暗，再抬头看见侍候在旁的苏嬷嬷，又摆出那副带着讥讽的微笑。

　　“姬怜……”嘉司悯吃不下，小心翼翼地问，“你是鲁米的……姐姐吗？”

　　姬怜咯咯笑起来，格外开心地答应，道：“我比鲁米大三岁呢。我们是一块长大的。但任凭我怎么恳求，鲁米都不肯叫我姐姐。越不说我越想听呢！你说是不是，鲁米？”

　　上楼换了身衣袍的鲁米用丝棉帕子揩了手，自然而然地在姬怜身边落座，任凭姬怜如何摇胳膊，也只是笑笑不作声。

　　“夫人，这样不合规矩，母亲是母亲，儿子是儿子。少爷还请坐您自己的位置。”

　　苏嬷嬷看不过去，出声阻止。姬怜当即冷哼了一声，无视了她的话，只管箍着鲁米不动。

　　“苏嬷嬷，”鲁米慢条斯理地吃完一盘泡椒藕带，仍旧笑眯眯的，“给客人的衣服准备好了吗？把三楼的大客房打扫出来。”

　　“是，少爷。”

　　苏嬷嬷暂时离开，姬怜轻松了许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求其余人多讲讲外面的事情，亢奋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

　　“……原来是这样，”鲁米看着对面仍然紧张的两人，却没有追问那些她们刻意隐瞒，解释不清的事情，“还好矿场那边有帮到你们。老实说，也是受这次大沙暴的启发，我在矿场那边设了沙漠补给点和班车，希望能搭救一些迷路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这么用心，”嘉司悯真心实意想要感谢对方，“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夏之岛的年轻商人，没想到能够管理这么多地方。”

　　“当初邀请你们，我也是真心诚意的。请你们安心住下，好歹在附近多玩一阵子。过几天有英灵祭，到时候很热闹，我们商会有很多内场票，到时候一块去吧？”

　　本来只打算在外场挤的嘉司悯眼睛一亮，答应下来。

　　“怎么没等我就开始了？”

　　餐厅外传来不满的声音，姬怜的肩膀下意识一抖。鲁米的手从椅背绕上她的肩头，轻轻安抚后起身迎接。

　　“父亲。”

　　大摇大摆闯进来一个满头白发抿得油光水滑的老头。这人从头到脚披挂了一层又一层的丝绸，也不嫌热。他略点点头，无视其余人，扫了一眼餐桌又不满地啧了一声。

　　“汤也不做一个，真是。”

　　苏嬷嬷赶紧丢下楼上的活计，诚惶诚恐地迎上来。

　　“长老！”

　　“做好了送到我房间。”

　　老头像只行走的雕花衣杆，呼啦啦往一楼尽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