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万船浮桥 雷蚝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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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长高了。”
亚星清瘦了三分，整个人不笑的时候冷峻得像座蓝色的冰峰。她的一边脸颊留了道皮肉翻卷的长疤，据说是战中保护新兵留下的。但她瞧见嘉司悯和佐伊，还是像以前一样爽朗又神气地一笑，接着挨个摸了下头，粗粝的手心传来带着雪花气味的熟悉感。佐伊也想起了她，用和嘉司悯学的冬之岛口音叫了她的名字。
“咦，佐伊现在能说话了？说得还真好啊。”
亚星拍拍佐伊愈合后更加结实的肩膀，很是欣慰。两人瞧见对方眼睛里闪动的火花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在空地上久违地切磋一番，却被远方尖锐的哨声吸引了目光。
朦胧的雾气慢慢散开，透出巨大的影子，原来是艨艟巨舰停靠在了不远处的深水港。
“我们的大部队也到了，切磋还是等下次吧。”
亚星摇摇头，小跑着迎上去。嘉司悯和佐伊也到了岸边，看到无数兽人水手熟练地从破冰船上搬下一箱箱货物，利用滚木迅速转移到了空地上。他们利用里面的建材，在提前挖好凹槽的地方很快搭建出一间间分隔开来的下沉式矮木屋，看上去和冬之岛最常见的穴居屋没有什么区别。
“这边是专门划给冬之岛的摊位，”亚星边走边拍拍眼熟狼獒后辈的肩膀，介绍起他们背着、抬着的小箱子，眼中流露出骄傲的神色，“争月挤进将军们的会商，挣来冬之岛四分之一的摊位，除此之外，她会是第一任三分税集市联合会长。她说原来不好运出去的好东西这下都能拿出来挣口粮了，这回联合七个小族群抬满了货来。这些是我们上好的狼毛褥子还有狐狸毛围脖……”
长毛象兽人下船，大船都浮起来了一分。旁人赶紧围上去帮忙卸下零零散散的小箱子，归置到不同的小店里。
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冬之岛的首批商人就开起了各式各样的特色小店，毛线、毛衣、毛毡在西边；骨针、骨餐具、骨装饰在东边；海兽脏器、雪地植物、奇珍药材摆在南边最显眼的地方；冻红尾鱼、冻海胖子五花、鲲油浸鱿鱼则整整齐齐码在北边由矮精灵特供的小冰箱里保冷。
与此同时，三分税集市的地板早已铺好，其余风格的店铺也次第开放。只有十五岁的第三十五代诗女面容尚且稚嫩，但落落大方地主持了三分税集市的落成仪式，承诺自己会继承历代诗女的遗志，维护来之不易的安宁。
海岸边建起长条形的海关入口，刚刚培训上岗的工作人员负责检查身份和核对上岛物品，为四方来客发放春之岛的花压纹证件。一时间，内海航船来来往往，连绵的人潮涌上封闭多时的春之岛。
在散客们不肯落后的其余岛上的商人都纷纷带来了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分门别类摆放在了各自建筑风格的小店里。
不过短短一两个月三分税集市就已经很成气候了。在正式营运初期，远方的游客们都还没来得及凑热闹，本地的商人们就已经开始物色别家的好东西了。四岛的大小商人会在三分税集市的会客厅里面提前商议好未来一两年的大宗货物订单。
这里供货商众多，仍然存在竞争，但大家都会遵守最低价的规则，绝不靠恶意倾销打乱市场平衡，以免损害自己的商业诚信，拿不到来年的铺位资格。
春之岛的民众们很快也卷起了北上的风潮，哪怕什么也不买，只是来看看那些外岛特色也是有趣不过的。但更多民众以原本的村落或者会社为单位，在专门为小农小商设下的流动商铺里进行售卖。其中甚至有青凤蝶穴的艾蕊。
“这可都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咋不弄个固定摊子啊？”
仍旧负责后勤的春茶丘大婶用毛刷搓洗干净才捞上来的大个雷蚝，扔到簇新的大木盆里。佐伊利索地拿新换的一套刀具撬开刮肉，扔到小木桶里。
“那也太累了，我只想凑热闹，天天来好麻烦呀……”艾蕊还是梦到哪句说哪句，整个人完全不在意生意怎么样，“哎呀，怎么不能直接用碟粉换丝绸呢？还要倒一遍手，唉，我只想要丝绸……”
嘉司悯哭笑不得，加了大把淀粉下去搓洗柔软的雷蚝肉，建议道：“实在等不及，可以放到寄卖行里，你们的东西很珍贵，一直都有收的，只是可能价钱没有自己卖的高。”
“那不行呢，差价可以再买两匹好料子了！”
艾蕊算了一下，还是决定再等等。果不其然，马上就来了懂货的外岛商人给她包圆了。艾蕊还抬了点价，对方照单全收，她乐得带着钱冲去丝绸铺。那里的织娘绣女早就认得她了，看店的嫘心还做主给这个老主顾多打点折。赶来的茶铺主事白珠满头大汗，连连劝阻，把艾蕊气得连打几下。
嘉司悯笑着收回视线，加水冲洗干净雷蚝肉，反复洗了三遍，用大剪刀剪碎，转去切碎春之岛南边送来的大把沙葱。另一边，佐伊已经打了一大盆的青壳蛋，搅得澄黄均匀。
大婶烧热圆盘煎饼锅，豪气万丈地抹了固体的鲲油润锅，摊开几大勺带葱花的蛋液，又码下晶莹的雷蚝肉。
“吃蚝烙嘞——”
嘉司悯敲锣打鼓，招摇过市。
“人人有份的雷蚝蚝烙，又香又脆嘞——”
又淋上融化的热油，蚝烙酥酥冒泡，边角卷起，一铲子翻过面来，鲜香蛮横，席卷开来。
凑热闹的散客们听到动静，闻着香味凑上来，果不其然拿到了佐伊分的一块脆蚝烙。一口咬下去，酥皮簌簌落下，里面的雷蚝肉还是柔软多汁的。
不少散客吃了免费的还意犹未尽，便掏出贝壳钱，要买半张整张的和同伴们吃个够。与此同时，一排食档也都点灯烧锅，做起各地风味的美食来。
嘉司悯等来了赶回的厨娘，便摘下围裙，和佐伊一块跑到猞猁店主的食档喝杂煮汤。原来那些小家伙现在只有两个还留在这，其余的都跟随着自己的想法去学习别的行当了。不过猞猁店主看得开，大手一挥让孩子们只管去，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总不缺一口饭吃。
“来，孩子们，趁热喝嗷！”
嘉司悯不客气地端起自己的超级加大碗，吸溜不停。没多久，旁边大剌剌坐下来一个戴玳瑁眼镜的女人。
“没空座了，劳驾蹭个座。”
女人招呼几个身形清瘦的同伴过来，说道：“劳驾老板，给我们一人一碗杂煮，就和这两位姑娘的一样。”
“好嘞，马上就好嗷！”
嘉司悯本来没放在心上，还下意识地挪了挪位置，和佐伊挤一挤，好让更多的人都能坐下来。可她一抬头，瞧见女人玳瑁眼镜后的丹凤眼，愣了神。
“诶，你是……”嘉司悯语无伦次起来，“你是那个人，你给了我字典，还有那句诗……”
女人本来还有些茫然，一听字典就了然，自信地点了点头。
“空箧遗长恨，佚卷罹此难……”
嘉司悯想起她的诗。
“对，就是我，那是在诗女陵的时候吧？”当初的女学者一改愁容，容光焕发，当即打开随身携带的大箱子，从满满当当的厚字典里摸了两本给她们，“当时给你的已经过时了，这是最新修订版，看你们也是有心人，要是想要新版的诗集也大可来找我。我今天来租了流动商铺，还要待上好一阵。”
还没等嘉司悯问，女学者就滔滔不绝地说起那之后的事情来。
“被押送回秋之岛后，我原本郁郁寡欢，觉得人类的灵魂从此缺了一大块，再无挽回的可能。谁知道事情出现了转机，夏之岛要停战！我心慌啊，再慢一点真的就不好说了，于是我散尽家财支援盟军。战争结束后，我就马上赶来，见了三十四代最后一面，同她彻夜长谈。可惜，第二天的典礼上她就仙逝了……”
女学者说到动情处难免哽咽，喝了大口杂煮汤，继续说下去。
“但是她整理了一套完备的《诗女集》，你知道的，尽管民间有很多藏书，但很多都只能靠诗女的背诵复原。她那时口述复原了所有的诗歌，留下来了珍贵的母本。我发誓绝不让它们再度颠沛流离，所以又回去四处筹款，召集工匠。终于，在女王和王莲商会的赞助和三十五代的支持下，我们已经印出了新版的全套《诗女集》。现在精装版本各地都有收藏，剩下的简装卷在书铺也都有售卖、借阅服务。我还意犹未尽，于是重新修订了字典，加上了诗歌典故和意向，还有一部分纯精灵们指点下破译的古精灵语词源，希望现在还有人喜欢这些……”
“会的，当然会。你在做非常有意义，可以说非常伟大的事情！”
嘉司悯攥着手里沉甸甸的新字典，反复捧起一团生命诞生之初的原火，那么纯粹，那么热烈。
“哈哈，你太夸张了，”女学者摆摆手，眼睛里闪动着单纯的快乐，“我在做我喜欢的事，这已经让我很快乐了，可以说此生无憾，旁的都是别的事情了。”
临走前，嘉司悯送了女学者自己这些日子淘换来的好东西。
“北极兔毛的新笔，天然树晶石的砚，灰蚕茧做的纸，尖哨乌贼的墨，”嘉司悯由衷地祝愿道，“期待你的新作品。”
“你可真够意思！”
女学者抱了抱嘉司悯，还有无数话要说，白珠着急忙慌跑来把嘉司悯给拉走了。
“破冰船又坏了！”
“我马上去看看！”
破冰船经过矮精灵们的改良，可以抵御青阳江恶劣的天气和无处不在的坚冰。但是防不胜防的近岸暗流时不时会将巨舰困在原地，不得靠岸，连修理师矮精灵也只能在岸边干着急。每当这时候，就需要嘉司悯这个魔女去救急。
“没事没事，马上就好。”
嘉司悯踩在冰冷的江水上，随着浪花缓缓起伏，但整个身子奇迹般地浮在水面上，半点都没有被影响。她在水面上蹲下来，双手伸进水里搅弄。不远处的巨舰竟然跟随着她的指引，慢慢偏过暗流，绕了一圈，顺利靠岸。周围的大家爆发出欢呼声，嘉司悯汗如雨下，却笑不起来。
“这是这个月的第五次了……”嘉司悯喃喃着，看了同样沉思的矮精灵安德鲁一眼，“我不会一直在这，总得想个不需要我的办法来。”
嘉司悯忽然想起夏之岛北边的暗流。那些海上陆上的变化都是薇塔的魔法改造出来的。当初觉得神奇不已，但现在的嘉司悯已经知道了原理。
“那些暗流只是漩涡……”嘉司悯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我也可以做出漩涡，如果不放心，就围起来，不要靠近……”
嘉司悯和安德鲁四目相对，没多久就想出了具体可行的办法。佐伊也当仁不让地加入改造的队伍。他们说干就干，召集了众多渔船，在容易出现暗流的区域摆成海上浮桥。嘉司悯在上面叠加了‘漂浮’和‘旋转’的魔法。
危机四伏的海域变得平静安全，惊蛰谷的渔民甚至撒下网，在万船浮桥下养殖起海螺和雷蚝。嘉司悯乐见其成。
晴好的日子，岸边的春雪已经融化了。一只银白色的大鱼忽然出现在了沙滩上，两腮时不时张开，嘴巴还在吐泡泡。
“就要走了？”
安德鲁手上不停，仍在打磨新设计的魔具。
“嗯，想先回家一趟。”
嘉司悯牵着佐伊的手，回头朝她一笑。
“路上小心，替我向冬之岛的大家问好。他们要的魔具，最迟下个月就会送过去。还有……”
安德鲁还没说完，就被其余嘉司悯熟识的亲友们打断了。
“别忘记吃饭，给你塞的那箱子都可以生吃的！”
“想吃什么就写信来呀，给你的都是自己留的！”
“嘿，《诗女集》出新卷了头一个寄给你哦！”
……
嘉司悯一一答谢。佐伊被大家摸摸头，拍拍肩膀，也半点不躲，反而笑起来。她们缓慢进入大鱼屋。
众人站在沙滩上，看见大鱼一跃，像水滴回归了大海，一点浪花也无。波光粼粼的大海无边无际，总是蔚蓝。背后响起三分税集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市声。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万船浮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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