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红雨浦 炸春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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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司悯每日吃得越来越多，人却消瘦下去。不过好在诗女一天天好起来，能够自己下床走几步路，多说几句话了。
大家都很高兴，每天卖力地搜罗附近的飞禽走雉，换着法地烧肉炖汤，忙说诗女的身体就要大好了，等战争结束了跟咱们一块回尔雅城开诗会去，就像从前的无数个平常日子一样。
诗女微笑着点点头，摸过每个人的脸颊，安抚她们皮肤之下涌动的悲伤。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她说着，大家也都纷纷附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却都暗自抹泪，低声给自己打气，然后继续奔忙惊鸿园里的各种活计。
诗女刚能自己吃饭，就重新开始处理各种事务。前线的战报每日都由风精灵吹来，绿叶几乎落满整个会客厅。
冬秋盟军早就坐上矮森产出的破冰船，渡过了冬春之间凶险的青阳江，取道亿星区，合力收复了富庶的千丝区。
夏之岛官方不便出面，鲁米如今全心经营夏之岛议会，由姬怜接手王莲商会，派遣商会理事带队其余大小商户，到千丝区劝说那些十几二十年前就搬去的夏之岛商人，承诺春之岛仍然保护他们的合法财产。只是他们也强调春之岛的底线——蓄奴绝不合法，违者杀无赦。
软硬皆施之下，千丝区未出现流血杀伤，重新回归春之岛的怀抱。之前被侵占了财产的春之岛人胆怯低躲避了三四天，确信一切并不是昙花一现，才哭天抢地奔进盟军驻扎的临时政府。经过一番审判，他们重获土地和旧宅。此后，越来越多的春之岛人站起来，争取自己本应该拥有的那些东西。临时政府一一受理，惩处欺男霸女之徒，教育浑水摸鱼之辈，勉励重获新生者们。
盟军没有就此停下脚步，而是顺着千丝区南下，重新占领十木区，完全把控龟背矶，彻底切断了先行军和外界的交流。先行军只好固守一字区。随着盟军的包抄范围越发收紧，先行军的阵地也越来越小，几乎只剩春之岛的圣地尔雅城。春之岛人欢呼战争结束在即，然而一个月过去了，盟军却没能攻破尔雅城分毫。
“不能火攻，”诗女忍住咳嗽，双手撑在战地沙盘旁，影子罩住雍容典雅的尔雅城模型，“除了先行军，里面还有上万人，一半是春之岛人，一半是外岛的人。一旦火攻，尔雅城生灵涂炭，千年历史物件也毁于一旦。我们承担不起这样的代价。”
被否决了好几个提议，米拉也有些着急上火了。
“我们也并非无视别人生命的人。但是，诗女你知道的，风精灵已经大半个月没回来过了。前后去了大概有五波，好几个路线，全部失去了音讯。我们都清楚，尔雅城断粮已久。先行军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如果我们不尽快破城，这些人也只能活活饿死！”
米拉排开所有人想出来的十来个方案，重新分析了一遍每一个的利弊，攥住诗女的肩膀。
“诗女，时间不等人，快做决断吧！”
“请别这样，诗女她……”
白珠上前拦住米拉，想让诗女缓一缓。其余人赶紧递上吃食和汤药，可诗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跌坐回了椅子。
“我……”
诗女凝望那些红字，只觉得无数血迹在她眼前漫漶开来，根本无法比较孰轻孰重。
米拉无法继续克制，昂扬着鹿角再度催促。
“你知道我们前线每天死多少将士吗？我也要对他们负责！诗女！”
佐伊和其余人尽力将她抱住，然而还是被米拉拖着跑。
“诗女！前线军士冒死打探清楚，”米拉目眦尽裂，带了几分埋怨，“夏之岛的转运官也被关了起来，听说也快被宰了。”
帮着佐伊拖人的嘉司悯听到“转运官”，一个趔趄摔了出去，脑子懵得还没反应过来。
“嘉司悯——”
佐伊赶紧跑过去捞人。其余人更不被米拉放在眼里，她一膀子挥开，又倒了一片。米拉直冲到最前面，抓着诗女的肩膀让她站起来。
“夏之岛前后又去了两个使者，全部砍头！那非将军已经完全抛弃了夏之岛，自己称王称帝了！你说那里的家伙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其余人慌乱不已，白珠几乎就要一头撞上去顶开米拉。冬秋的盟军也都紧张不已，连忙上前阻止，生怕联盟会就此破裂，一切努力打了水漂。
“我可以进城……”
嘉司悯的声音冒出来。混乱的会客室忽然鸦雀无声，人们纷纷投来视线，看她从地上爬起来。
“我是说我应该可以混进城，找机会传递消息，我们里应外合，伺机而动。”
米拉松开手，皱着眉头思考可行性。
嘉司悯看向佐伊，还没来得及说话，佐伊就已经点头。她放心转头继续说：“我有秋之岛大学城的魔药系毕业证书，可以装作无国界医生，佐伊当我的助手。那样大的尔雅城，总会有需要我们的地方。”
米拉思考了两分钟，也点头，当即说道：“等下我教你一些传递消息的渠道。还有你这外貌得装扮一下，免得被人认出来。”
嘉司悯蹲下身子，微弱的光芒中，她长高了十多厘米，胖了一圈。她的手再一转，头发变成了墨绿色。旁边的佐伊在她的魔法中也完全换了个人。
“魔法？”
米拉检查过，简直天衣无缝。
“魔法。”嘉司悯换了秋之岛的口音，转头看向佐伊，“佐伊装哑巴，没人看得出来我们的来处。”
“好！”
米拉当即叫自己的亲兵去给她们准备需要的东西。
“可是你们能自保吗？那里……”
诗女跌跌撞撞走上前来，嘉司悯赶紧将她扶住。
“逃跑是足够的。我们希望至少能带些情报出来。请相信我们。”
嘉司悯看向在场的其余人，表情严肃不已。
“还有就是，我是魔女，我凭借他人真心赠与的名字建立联结，获得魔力。所以，请各位身体康健的盟友祝我一臂之力，给我你们的名字。”
这些日子，大家早就相信她是货真价实的魔女，毫不怀疑地抢来毛笔，在会客室的大卷轴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卷轴从室内滚到室外，在此的亲兵伤员都坐下来。
“不，伤员不用，会影响……”
诗女不顾嘉司悯的劝阻，摩挲到纸边，行云流水写下苍劲有力的“帛弥”二字。
“请相信我们。”
帛弥说着，握着嘉司悯的双手站起来。
长卷轴投进鱼骨风灯，灯光大亮，惊艳了所有人。嘉司悯沐浴在光晕中，整个人变得半透明，几乎都要漂浮起来，原来这就是“浮沉”魔法，可以控制事物在其余介质中的浮沉。
嘉司悯一口气吃下春之岛姐姐婶子们炸的好几盘春卷，和佐伊坐上树屋，快速南下，到了盟军的屯所。
“前面就是红雨浦，现在还是两边争夺的地方，夏之岛原来的粮米都要走这边的水路运过来，水底沉了不少好东西。所以先行军有时候会跑出来捞。附近的村子人都跑得差不多了，但应该还有一些老人和小孩。你过去，装作过路医生很合理。”
米拉拿出详尽的尔雅城地图，给嘉司悯她们讲第三遍注意事项。她们还是认真听着每一个字，半点都不敢走神，全部记清楚了才收起树屋，骑着米拉她们准备的老驴出发。
“嘉司悯。”
米拉忽然叫住她，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却笑起来，朝她挥挥手。
佐伊牵着驴，嘉司悯坐在驴背上，前进得很慢，装作经过村庄，果然被人喊了下来。但回头望去，那只是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原本鼓起的圆脸蛋都凹了下去，看上去又老又小。
“姐姐……”小孩说一声就要缓一下，跌跌撞撞朝着她们走过来，“姐姐你……你有吃的吗？”
嘉司悯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粗面馍馍。离开前，春之岛的大家勒紧裤腰带，给她准备了十足的干粮。
那孩子几乎是夺过馍馍就开始往嘴里塞，吃得太快，很快就噎住，一个劲儿捶胸，几乎要一个白眼翻过去。佐伊于心不忍，赶紧打开竹筒水杯，给她灌下去半杯水，使劲拍背顺气。
孩子又呛住了，吃下去的东西上涌，马上就要吐出来，却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她双眼冒出泪花，整个人却松了一口气。撕咬完一只馍馍，她仍然饥饿，却忍耐住，回过神来先道谢。
“怎么不吃了？”
嘉司悯看着她，生出一阵难过。
“谢谢姐姐，我带回去给阿嫲。阿嫲起不来，我得给她送吃的。”
嘉司悯她们这才注意到那孩子扯着一个破洞布口袋，里面都是一些长得稀稀拉拉的水菜和未成熟的野果子。孩子不得不跑出来觅食，这户人家想必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嘉司悯和佐伊跟上她，绕过红雨浦稠密的水路。水边是三百年的大桃树，从前每年都红花粉花飞舞，染得一江春色，只是如今变得光秃秃的，下面的嫩叶鲜花早就被薅走了，只留树顶上一点扎眼的红。
走了一阵，景色都没有什么分别。明明是肥沃的土地，却总是遍布焦黑的烧痕，像是愤怒的伤疤，拒绝继续用血肉供养地上的生灵。
终于，前面有了一点土屋村庄的样子。然而走进一看十室九空，简直比当初在神木坪附近看到的还要夸张。女孩快走起来，伶仃细腿却没什么力气，时不时抽搐一下。但她还是带起笑来，小声喊道：“阿嫲！阿嫲！”
嘉司悯她们跟着进了一座结实的大砖屋，看陈设就知道家底在本地算不错，主人家用心爱护着每一样家居物品。然而此时此刻，雕花木床上躺着一个目光呆滞的老太太，看上去没有半点生气。
空气中浮动着沉闷的臭味，蚊虫绕着床榻打转，沾满灰尘的蚊帐已经放弃了抵抗，门洞大开。
“茂茂？”
屋外传来女人小声的呼唤。嘉司悯回头，来人却被自己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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