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惊鸿园01 蒸花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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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就是诗女……
老实说，诗女长得和嘉司悯脑海中预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矮小消瘦的年轻女人，看上去比嘉司悯大不了几岁，可一头及腰的长发却花白得叫人揪心。
“有客人吗？”
诗女笑着，声音发虚，音量也小，嗓子似乎受过伤，总有风漏过去。她的头朝着嘉司悯她们的方向偏了一下，发灰的眼睛却不动，仍旧无声地望着前方。嘉司悯莫名想起先知那奇异的眼睛，下意识害怕地往后挪了挪。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诗女不再接近她，只是略微颔首，就任由旁边高挑的白珠搀扶着自己，颤巍巍在桌边落座。
朴素发黄的棉麻裙卷上去一点，嘉司悯这才发现那细瘦苍白的脚踝上还绑了分开的两截木枷。看上去像是不影响左右脚行走，但却一刻不停地磨损着皮肉，时常剐蹭出血肉。其余人却都见怪不怪。
炒茶的婶子快活地端上格外大的一碗八宝擂茶，忙把围了一圈的采茶人提溜进厨房。
“快都别耽搁了，得做饭了！”
“就是，诗女您稍等，我们快得很！”
“蒸花饭吧？好久没吃了呢……”
诗女微笑颔首，大家便欢呼着去准备。白珠蹲下帮她整理好衣服，起身甩甩濡湿的短发，爽朗一笑，请嘉司悯和佐伊不要局促，继续坐下来休息。
“倒是不知道有客人要来，是我耽搁了，你们还没吃饭吧？”
“不急不急，我们才喝了八宝擂茶，还不饿。你们先吃……”
嘉司悯忙摆手，不想给她们添麻烦。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往诗女那里瞟，但那双灰眼睛只是平静地望向空中的一个虚点。
白珠也没闲着，打了水来给大家净手，顺便把屋里擦洗了一遍。和嘉司悯她们一块来的甘陶被抓去了食堂，白珠只好直接和嘉司悯她们搭话。
“你们是跟甘陶一块来的吧？”
嘉司悯点点头，说了青凤蝶巢穴的事情。提及艾蕊，白珠就无可奈何地笑，忙说：“真是抱歉，艾蕊有时候实在是想一出是一出，好在你们都没什么大碍。至于那衣服，就让我包些好茶来当作赔礼吧。”
“不，我不是想……”
嘉司悯很有些尴尬，怕自己成了背后告状的家伙。白珠摆摆手，表示她不必放在心上，每个客人都会带些茶走。有来有回聊了一阵，嘉司悯渐渐放松下来，想要将自己真正的来意和盘托出。
“我是从冬之岛来的，其实到春之岛是为了找一个故人。她应该是半精灵，而我是……”
诗女忽然将自己冰凉粗糙的手盖在了嘉司悯的手背上，让她的话语一顿，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你是……嘉司悯……”
诗女轻声说完这句确定的话，眼睛才慢半拍跟着转过来。嘉司悯这才确定，她什么也看不到。但她却认出了从未与之有过交集的自己。
“是……可你怎么会认得我？”
诗女低下了头，表情动容，但又很快释然。
“蒸花饭要好了呀，白珠你跑到哪里去了呀！”
婶子在厨房里大声喊。白珠连忙起身跑去帮忙。众人收拾饭食的喧闹中，嘉司悯不由自主地凑近了看上去孱弱苍白的第二十四代诗女，想要不断接近那些自己日思夜想的历史。
“你到了这里，说明玛琳已经走了。几年前她最后一次来这，帮我们设好魔法屏障时告诉了我，她的孩子叫嘉司悯，会在她死后来到这。”
苍白的手缓缓摩挲，长手指将嘉司悯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是想要记住每一处的细节。
“你也是魔女，进门的时候我就发觉了，你的魔法很温暖……比纯精灵的更圆融，比半精灵的更清澈。你一定是玛琳很引以为傲的孩子。欢迎你回到春之岛。”
诗女张开双臂，慢慢靠近，但是眼睛又不太辨别得清楚方位，只是在空中犹疑。嘉司悯一下子凑上去，用力回抱住这个还记得老师的人，觉得自己也久违地被老师抱了一下。
“谢谢你还记得她，谢谢你诗女……”
“这是我作为朋友的必然，也是作为诗女的职责。只要诗女仍然活着，人的历史就不会断代。你不要着急，还有好多事情，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人们很快张罗好丰盛鲜艳的饭菜。大圆桌上最中间是一大盘饱满的五色谷物，最中间撒了大团洁白的槐花。
圆桌边的人们手牵着手，齐声念起食颂，请祖先亡灵保佑。最后大声喊一声“尚飨”，大家便松开手，拿起筷子高兴地分饭，配上丰富的新鲜蔬果吃下。
“还吃得习惯吧？我们这里平日里素食比较多，你是冬之岛来的估计比较爱吃肉。别担心哈，婶子下顿起就给你加肉。”
婶子说着，就把一叠带油荤的香椿蛋饼往她们面前放，生怕她们夹不到。
“没事的，我都能吃，这花饭就很好吃，只不过都是些什么做的呀……”
嘉司悯扒一口口感丰富的花饭，槐花的甜香和谷物开花的绵密混杂在一起，一时间整个人都变得清畅。
“那说法就多了，这是我们这里待客最高的好饭，讲究些的就是选最饱满的……”
婶子知无不言，一口气讲了小半桌菜的做法。嘉司悯连连点头，全都记下了。她随手用魔法记录下这些当地特色菜的味道，预备专门为春之岛整理一本气味魔法书。
大家认真吃完每一盘饭，一起担着餐具在小溪边用草木灰清洗。诗女被白珠搀扶着坐在大石头上，低吟浅唱古老的歌谣，似乎是关于劳作的，嘉司悯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两个熟悉的音节。
收拾完东西，大家都聚到了公屋。这是难得不用劳作的时间。人们或是盘腿坐在地上，或是贴着墙壁，靠着桌椅板凳，认真听诗女讲诗。
“《浣纱》是第七代诗女采集的诗歌，原作于现在千丝区的河边。那时养蚕缫丝的技术刚刚稳定下来，但和现在的工序还有很大的差距。因而纺纱的织女时常……”
诗女坐在草编蒲团上，神情恬淡，说话不疾不徐，旁征博引，语言平白却又生出一阵诗意。嘉司悯和佐伊在桌边窝着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开始迷恋她的声音。
那些散佚的《诗女集》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重新浮现，似乎就摆在每个人面前缓缓翻动，触手可及。春之岛千百年的历史岁月也一同流动起来。人们听得如痴如醉，忘了黄昏降临。
车马声飘来，只有白珠恋恋不舍地扭头，走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时，她不得不小声打断了诗女。
“抱歉，看来我得起身了。我们下次诗会再相会吧。”
白珠搀扶着诗女往外走。大家尽管百般不舍，但还是自觉地让出路来。不过诗女走到一半停住了，伸手探向桌子的方向。
“两位客人愿意和我一同去惊鸿园吗？我们还有好些话没说完。”
嘉司悯和佐伊快速回望一直为她们带路的甘陶。甘陶笑着点点头，示意她们赶紧跟上。二人被白珠指引着坐上了诗女后面的那辆马车。
回过神来的大家伙赶紧忙碌起来，提了大大小小黄油纸袋扎好的茶包，给嘉司悯她们塞进狭小的车厢。
“这是茉莉香片，这是云雾香茗，那是玉髓尖，”芳汀接过东西码好，半口气都不喘，“还有一包槐花引和干草条，打发时间的时候可以吃吃。”
天樨也走近来。两人站在窗前，眼神明亮，看上去比以前有精神了许多。嘉司悯也为她们高兴，留下一些春茶丘可能会需要的外地物件，就坐着马车继续往西北去了。
诗女的车厢里，白珠将口袋拉开，清点清楚里面的储物魔具，在账册上做好了记录。
“诗女，您要求的最新一批货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一共一百六十箱。除去过往外岛最喜欢的云雾香茗，还添了不少其他的品类，我想总有他们满意的。风精灵传来消息，盟军使者已经到惊鸿园了。我们带着外人是不是……”
诗女端坐在车厢座位正中，轻轻点头，轻缓的语调安抚了白珠的担忧不安。
“她们不是外人，是我的客人。放心，这是一个好兆头。有人曾经对我说过。看到好兆头，就以为战争快要结束了。虽然不知道具体还要多久，但我们已经坚持了这么久，总还有耐心坚持到最后。”
马车驶过起伏不定的小山丘，绿色仍然遍地都是，然而天气却要冷上两分了。嘉司悯和佐伊找出在千丝区做的绣花比甲，才止住喷嚏。
两辆马车跑了将近，路上时不时有强风飞来，最终却在诗女窗前化作一片活动的嫩绿树叶。诗女将其放在耳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嘉司悯知道，那就是看不见的风精灵。
诗女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感官却比普通人要灵敏许多。隔着好长一截距离，她都能感受到嘉司悯的视线，拈着那篇叶子朝她笑。
“你想听听风语吗？”
“诗女……”
白珠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事，是关于她们的消息。”诗女伸出手，慢慢抓住嘉司悯伸过来的手，将鲜活的叶子放到她的手心，“我记得你说感到春之岛的时候还去见过神木林，你的小伙伴有一棵自己的庇护神树。”
“对，走的时候，又种了一棵。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诗女不说话了，叹息声微不可闻。
嘉司悯小心翼翼地捏着树叶，慢慢放到耳边。那叶子忽然动起来，一阵凉风吹进她的耳朵里，叫她闭上眼睛抖起来。
“整箱千年木心石已运出尔雅城，预备送给夏之岛的先知。”
嘉司悯因为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一懵。
“整箱千年……木心石？”
嘉司悯回想自己上回去神木林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叶精灵，更别提凝结出来的晶石了。
“神木林已毁，这是一个多月以前的消息了。”
诗女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缓缓，胸口似乎有什么顶着咽不下去，她不自觉地伸出手给自己拍了拍。
“神木林的叶精灵一年前都被抓得差不多了，那时就采集过一次晶石。只是不知这次到底又怎么了，以至于要杀鸡取卵，伐木挖根来得到神木的生命晶石。大概尔雅城的那位还是想和夏之岛修养的先知缓和关系吧，夏之岛的供给已经断了很久了……”
“可……”
嘉司悯欲言又止。她当然知道先知已经没了，除非停战退兵，否则鲁米那边没有恢复供给的可能。但她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给鲁米惹麻烦，只能咽下了心里的话，跟随颠簸的马车七上八下，终于到了惊鸿园。
这是现存的最大、最完整的春之岛传统庭院，有限的空间里亭台楼阁错落，花木繁茂鼎盛，特别是亭边的牡丹丛，一朵朵硕大的花冠向天地敞开，绽放得盛大无比。嘉司悯看得出神，都没注意到石子路边的影子。
“嘉司悯，还有，佐伊……”
蓦然回首，就是硕大的鹿角。人首鹿身的高大兽人踩在春之岛的绿土地上，叫人生出一阵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