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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开 ...

  •   开机第十天,古镇的晨雾比往常更浓些,像是给这座沉睡的小镇蒙上了一层细纱。

      剧组已经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早六点开工,晚十点收工,日子在拍摄日程表上一格格划去,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席霁声和楼宁玉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

      她们在片场永远保持1.5米以上的物理距离——这是席霁声用脚步丈量过的安全线。对话精简到极致:

      “台词对吗?”

      “走位这样?”

      “好。”

      “嗯。”

      多一个字都没有。

      像两台精密仪器在交换数据,准确,冰冷,高效。

      用餐时间更是严格错开。

      席霁声十二点整出现在食堂,楼宁玉必定在十二点半。

      她们的助理像约好了似的,一个取完餐就迅速离开,另一个姗姗来迟。

      两人的餐桌在食堂两端,中间隔着一整个喧嚣的用餐区,像隔着银河。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席老师,您的茶。”

      场务小张递过保温杯,杯身温热。

      席霁声接过,拧开,是刚续的菊花枸杞,温度刚好。

      这已经是第十天了——每天早上九点、下午三点,保温杯总会准时出现在她手边,永远满的,永远是她习惯的温度。

      她看向楼宁玉的方向。

      对方正和导演讨论着什么,侧脸专注,仿佛完全没注意这边。

      但席霁声知道。

      她知道楼宁玉的余光能覆盖整个片场,知道那个看似随意放在导演椅旁的手势——食指轻轻一点,她的助理就会悄然离开,十分钟后端着她的保温杯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

      另一边,楼宁玉翻开剧本。

      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不是她平时龙飞凤舞的草书,而是一种刻意模仿的、清秀工整的字体。

      那是席霁声大学时的字迹。

      楼宁玉花了三个晚上练习,才勉强模仿出七分像。她在每个关键台词旁标注情绪节点,用席霁声习惯的符号:圆圈代表克制,三角代表爆发,波浪线代表犹豫。

      像一种隐秘的对话,用对方熟悉的语言。

      “楼老师今天到得真早。”副导演老陈走过来,“席老师也刚到,在那边看景。”

      楼宁玉抬眼,看见院子另一头的席霁声。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树叶间漏下的阳光,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距离大约二十米,中间隔着一整个忙碌的片场。

      “嗯。”楼宁玉收回视线,“今天戏重,早点准备。”

      老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笑了:“你们俩真有意思。”

      “怎么?”

      “明明都是敬业的好演员,偏偏要装不熟。”老陈点烟,“场记小李昨天还问我:她俩就这样?不吵架也不亲近?”

      楼宁玉翻页的手指顿了顿:“那你怎么说?”

      “我说,”老陈吐出一口烟,“专业演员不都这样?总比真吵架强。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有些事,装不熟比真不熟难多了。装,说明心里还有戏。”

      说完,他拍拍楼宁玉的肩膀,转身去安排设备了。

      楼宁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院子那头的席霁声。

      阳光正好移过来,给席霁声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像老电影里刻意打出的圣光。

      她低下头,在剧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第十天。距离二十米。她喝了茶,没看我。”

      然后划掉,像从没写过。

      “图书馆初遇”的拍摄地选在古镇唯一还保留着旧式阅览室的文化站。

      实木书架高及天花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栅。

      席霁声换上戏服——沈素的打扮,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黑色圆头皮鞋,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化妆师给她上了极淡的妆,重点是把她的眉眼画得更稚嫩些,掩盖掉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看向镜子,恍惚间真的像回到了十九岁。

      那个还没遇见楼宁玉,还没经历离别,还对爱情抱有天真幻想的年纪。

      “准备好了吗?”彭柯问。

      席霁声点头,走向指定位置——书架之间的过道。

      楼宁玉已经在另一头就位,穿着白衬衫和格子长裙,头发披散下来,发梢微卷。

      那是周音二十岁的样子,刚从大城市转学来的女孩,眼睛里还有没被世俗磨平的锐气。

      “Action!”

      席霁声踮脚去够书架顶层的一本书。剧本设定是《百年孤独》,道具组准备了一本旧版,书脊已经磨损。

      她的指尖刚碰到书脊,书就滑落下来——

      楼宁玉伸手,稳稳接住。

      时间在这一刻慢下来。

      阳光恰好穿过百叶窗,照在两人之间飞舞的尘埃上,像金色的萤火。席霁声低头,看见楼宁玉仰起的脸,看见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按照剧本,她们应该对视三秒,然后周音微笑说:“同学,你的书。”

      可席霁声僵住了。

      她看着楼宁玉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不止是“初见的心动”,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埋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破土而出。

      她的心跳失控,呼吸乱了节奏。

      “卡!”彭柯皱眉,“霁声,眼神不对。沈素第一次见周音,应该是纯粹的、猝不及防的心动。你现在的眼神……太沉重了。”

      “对不起导演。”席霁声低头,“再来一条。”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每一次,都在对视的瞬间崩掉。

      要么是席霁声的眼神太过复杂,要么是楼宁玉的笑容里掺杂了太多“失而复得”的珍重,完全不像初见。

      拍到第七条NG时,彭柯叫停了。

      “你们过来。”他招手,表情严肃。

      席霁声和楼宁玉走到监视器后,并肩站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彭柯回放刚才的镜头,指着定格画面:

      “看,这里。”画面里,席霁声看着楼宁玉,眼神里有震动,有恐惧,甚至有……愧疚?“这是沈素看周音吗?这像看一个欠了七年债的债主。”

      席霁声脸色发白。

      “还有你,宁玉。”彭柯切换画面,“你这个笑,太温柔了。温柔得像已经爱了她很多年。可这是初见,初见应该是好奇、是探究、是‘这个人有点意思’的兴味。”

      楼宁玉沉默。

      彭柯靠回椅背,看看席霁声,又看看楼宁玉,突然问:“你们大学时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

      问题来得太突然。

      席霁声的手指猛地收紧,剧本边缘被捏出深深的折痕。

      楼宁玉先开口,声音很轻:

      “在排练厅。”她说,“她穿着白衬衫,背对着光在读剧本。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我推门进去,她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心想,这个人……会改变我的一生。”

      席霁声猛地转头看她。

      楼宁玉没有回避,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彭柯的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感觉!初见时的震动,那种‘命运来了’的预感。记住它!”

      他重新坐直:“再来一条!霁声,你现在不是席霁声,是十九岁的沈素,第一次见到一个会发光的人。宁玉,你是周音,刚转学来,对一切好奇,包括这个安静的女孩。”

      两人回到位置。

      场记板落下:“《回响》第四场三镜八次,Action!”

      这一次,席霁声闭上眼睛,深呼吸。她不是席霁声,她是沈素。

      十九岁,在小镇长大,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

      然后,直线被一个叫周音的女孩打断了。

      她踮脚,书落下。

      楼宁玉接住,抬头。

      席霁声低头看她——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澈了,是真的十九岁看陌生人的眼神:好奇,震动,还有一丝羞涩的慌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楼宁玉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眼睛微弯,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是好奇的笑,是“你有点意思”的笑,是初见时该有的、还不带沉重过往的笑。

      她递过书:“同学,你的书。”

      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卡!”彭柯激动地站起来,“就是这个!二十年前的你们!过了!”

      现场响起掌声。席霁声却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百年孤独》。

      二十年前的她们。

      是啊,二十年前,她十九岁,楼宁玉二十岁。

      在电影学院的排练厅,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她回头,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靠在门框上,笑着说:

      “同学,你演得真好。”

      那才是真正的初见。

      而现在,她们在戏里重演初见,却已经隔了七年、隔了无数个失眠的夜、隔了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

      席霁声把书还给道具,转身离开。楼宁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容慢慢淡去。

      有些东西,演得再像,也回不去了。

      古镇唯一像样的咖啡馆开在河边,是座两层的老木楼,老板是个从北京退下来的摄影师,店里挂满了他拍的古镇黑白照。

      席霁声习惯在这里度过午休时间。二楼靠窗的位置是她的固定座位,窗外是潺潺的河水,对岸是青瓦白墙的老宅。

      她点一杯柠檬水,翻开剧本,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今天,她刚坐下十分钟,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美式,谢谢。还有一杯拿铁,加燕麦奶,少糖。”

      是楼宁玉。

      席霁声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住。她没有往下看,只是盯着窗外。

      河面上有鸭子游过,划开一圈圈涟漪。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她以为楼宁玉会上来,但脚步声停在了一楼。

      透过木地板的缝隙,她能隐约看见楼宁玉的身影——她坐在庭院里,背对着这边,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

      距离不远不近,隔着楼板,隔着玻璃窗,像两个平行世界。

      服务员端着托盘上楼,把一杯拿铁放在席霁声面前。

      “我没点这个。”席霁声说。

      “楼下那位女士点的。”服务员微笑,“她说店庆赠送。”

      席霁声看向那杯拿铁。

      燕麦奶,少糖,是她喝了七年的习惯。楼宁玉记得——记得这么细小的、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习惯。

      她端起杯子,温度刚好。犹豫了三秒,她看向楼下庭院。

      楼宁玉似乎感应到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窗相遇。

      楼宁玉举起手中的美式杯,朝她示意,然后浅浅一笑。

      席霁声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她收回视线,低头喝咖啡。

      拿铁很香,燕麦奶的醇厚中和了咖啡的苦,糖度恰到好处——是记忆里的味道。

      楼下,楼宁玉看着席霁声低头喝咖啡的侧影,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席霁声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她想:如果我现在上楼,会说什么?

      可能会说:“霁声,我记得。我记得你所有习惯,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你紧张时会抠手指,记得你开心时眼睛会先笑。”

      但席霁声会怎么回答?

      可能会说:“楼老师,我们约定过的。”

      所以她没有上楼。

      二楼,席霁声也在想:如果我现在下楼,会说什么?

      可能会说:“你为什么记得?为什么七年后还要记得这些?”

      但楼宁玉会怎么回答?

      可能会说:“因为从来没忘过。”

      所以她也没有下楼。

      她们就那样,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各自喝完一杯咖啡。

      像两艘夜航的船,在黑暗的海面上看见彼此的灯光,知道对方在那里,但谁也没有鸣笛,谁也没有靠近。

      只是沉默地、默契地,共享同一片午后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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