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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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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古镇的第一天清晨,薄雾如纱。
席霁声推开木窗时,正看见楼宁玉在石板路上晨跑。
她穿着灰色运动装,马尾在脑后规律地摆动,呼出的白气融进晨雾里。
像有感应似的,楼宁玉突然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席霁声下意识想后退,却只是微微颔首,关窗时动作放轻了三秒。
这细微的变化,逃不过剧组老油条的眼睛。
“不对劲。”
场记小王蹲在监视器旁啃包子,眼睛却盯着刚走进片场的两人。
摄影指导老陈正调试镜头:“谁不对劲?”
“她俩啊。”小王压低声音,“你看,楼老师今天居然没绕路,直接从席老师房前跑过去了。前天她还特意绕到后街,生怕撞见似的。”
老陈抬头瞥了一眼。
席霁声正坐在化妆镜前闭目养神,楼宁玉则在她旁边的位置翻剧本,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化妆桌上,楼宁玉的水杯旁,多了一个席霁声惯用的保温杯。
“以前是隔着银河,”小王总结,“现在嘛……隔着一条小溪?还是随时能蹚过去的那种。”
老陈笑了:“你小子观察得还挺细。”
“干这行不就靠观察嘛。”小王得意,“还有呢,昨天下午对词,楼老师给席老师讲戏,席老师没往后躲。您记得吧?开拍头两周,楼老师一靠近,席老师那身体后倾得,都快成九十度角了。”
化妆间里,楼宁玉确实在讲戏。
“这场手术室外的等待,沈素应该是麻木的。”她指着剧本,“母亲突发脑溢血,她从剧组狂奔到医院,签了一堆同意书,然后就是等。那种时候,人是空的。”
席霁声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她:“周音赶来的时候呢?”
“周音是她的锚。”楼宁玉说,“所以当她坐下,握住沈素的手时,不需要台词。一个动作就够了——不是简单的握,是分开手指,嵌进去那种握法。”
席霁声的指尖在膝盖上动了动。
这个细节被楼宁玉捕捉到了。
“你懂那种感觉。”楼宁玉的语气是肯定的。
“……嗯。”席霁声应了一声,很轻。
化妆师小敏进来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
往常这两人要么不说话,要么只说必要的台词讨论,今天却有种……流动感。
像解冻的溪水,表面仍有薄冰,底下已经有活水在淌。
“席老师,今天妆要淡一些,病人家属的状态。”小敏说。
楼宁玉很自然地接话:“眼窝可以再暗一点,她这两晚都没睡好。”
话一出口,三人都顿了顿。
席霁声从镜子里看了楼宁玉一眼,没反驳。
小敏低头调粉底,心里炸开了花——知道对方没睡好,这得是多亲密的关系才能察觉的细节?
而且席老师居然没否认!
正式开拍前,彭柯导演把两位主演叫到监视器前。
“这场戏简单,”彭柯说,“就是等。但我要的不是表演出来的等待,是真实的、每一秒都拉长的等待。手术室那盏灯亮着,你们的整个世界就悬在那盏灯上。”
楚锦编剧站在一旁补充:“这场戏里,沈素和周音已经分开十年了。是沈素母亲病危的消息,把周音召回来的。她们之间还有旧怨未解,但这一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楼宁玉点头:“明白,生命大于一切。”
席霁声却突然问:“如果手术失败了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彭柯想了想:“剧本里是成功了。但你可以带着‘可能会失败’的恐惧去演。那种恐惧,会让每一秒的等待都更真实。”
开拍。
医院布景的长椅上,席霁声饰演的沈素坐得笔直。
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手术中”的红灯。
镜头推近,能看见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卡!”彭柯喊,“霁声,太紧绷了。等待到第三个小时,人会是疲惫的,垮下来的。”
第二次开拍。
席霁声调整了姿势,背微微佝偻。但她的右手开始无意识地抠左膝——这是她本人的习惯动作,紧张时就会出现。
楼宁玉从走廊尽头跑进来,头发微乱,呼吸急促。
她在席霁声身边坐下,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术室的门。
长久的沉默。
然后,楼宁玉伸出手,覆在席霁声抠膝盖的手上。席霁声的手僵住了。
剧本里没有这个动作。
监视器后,彭柯挑了挑眉,没喊卡。
楼宁玉的手指很轻但坚定地分开席霁声交握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
席霁声终于转眼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我在。”楼宁玉说。
只有两个字。
但她的拇指在席霁声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七年前,席霁声每次紧张时,楼宁玉安抚她的方式。
席霁声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但反手握紧了。
镜头推进,聚焦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席霁声的手在微微颤抖,楼宁玉的手稳稳地包裹着它。
“卡!”彭柯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完美!就要这个!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一个人的手握紧,另一个人就递过肩膀的信任——就是这种感觉!”
现场安静了几秒。
席霁声和楼宁玉仍然坐在长椅上,手还握着。
五秒。
十秒。
场务准备上前拆布景,被彭柯用手势拦住了。
席霁声先松的手,动作有些僵硬:“抱歉,入戏了。”
楼宁玉收回手,掌心还留着对方的温度:“嗯。”
她们站起来,朝不同方向走去。
但片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席霁声的耳朵红了,楼宁玉转身时,嘴角有极淡的、压不下去的弧度。
“她们在北京到底发生了什么?”彭柯摸着下巴,问身旁的楚锦。
楚锦正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刚才的即兴表演:“不管是什么,对戏是好事。你看刚才那场,比剧本写的层次丰富多了。”
彭柯压低声音:“对她们自己呢?好事还是坏事?”
楚锦笔尖一顿,抬头看向远处已经各自回到休息区的两人:“我不知道。但感情这种东西,压不住的。要么开花,要么腐烂,没有中间状态。”
午饭时,微妙的变化更加明显。
席霁声和楼宁玉依旧没有同桌,但她们选择了相邻的两张桌子。
楼宁玉的助理多拿了一份水果,很自然地放到了席霁声桌上。
“楼老师说席老师最近上火,吃点梨。”助理说完就走了,留下席霁声对着那盘切好的梨发愣。
楼宁玉在隔壁桌和摄影指导讨论下午的镜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席霁声用叉子戳起一块梨,慢慢送进嘴里。
很甜。
她抬眼,正好撞上楼宁玉飘过来的目光。
楼宁玉迅速转回去,继续和老陈说话,但耳廓那点红晕出卖了她。
小王蹲在角落扒饭,用胳膊肘撞撞小敏:“我就说吧!小溪!现在是小溪了!”
小敏偷笑:“我觉得再过两天,小溪得变水沟——一抬腿就过去了。”
然而她们都没想到,这道“水沟”还没等人跨过去,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淹没了。
当晚十一点,#楼宁玉席霁声牵手#空降热搜第一。
爆料人是@娱乐侦探舒勤,一个以死缠烂打著称的狗仔。
她这次放了九宫格,配文:
【实锤?】席霁声母亲重病,楼宁玉陪同返京!
机场同框+医院被拍!
友情提示:最后一张高能!
第一张:北京机场,席霁声推着行李箱快步走,楼宁玉跟在她身侧,正侧头和她说些什么。楼宁玉的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像是要帮忙。
第二张:医院走廊,席霁声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楼宁玉弯腰递给她一瓶水。
第三到第八张:都是类似的场景,两人同框,举止算不上亲密,但明显不是普通同事关系。
最后一张,高糊的远焦长焦照片,能辨认出是医院天台。两个模糊的身影并肩站着,其中一个人的手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尽管像素粗糙,但熟悉的人都能认出——那是席霁声和楼宁玉。
【卧槽?真牵了?!】
【所以之前那些都不是捕风捉影?!】
【等等,席霁声母亲生病了?严重吗?】
【楼宁玉陪着去医院……这关系得是什么程度?】
【CP粉狂喜!我嗑的CP是真的?!】
【唯粉心碎现场:姐姐不可能!一定是借位!】
【路人表示:所以她们真的谈过?七年前分手现在复合?】
【等等,如果是真的,席霁声母亲生病期间还炒作?太没下限了吧!】
热搜像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了。
#席霁声母亲生病#冲上第二。
#回响双女主真实关系#第三。
#舒勤实锤#第四。
席霁声刷到热搜时,正在卸妆。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化妆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盯着那些照片,尤其是最后一张。
天台那张,是母亲手术前一晚。她情绪崩溃,楼宁玉来找她,她们确实握了手——但只是几秒钟的安慰。
可照片截取的角度,看起来像是长久地牵着。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经纪人来电,公司来电,陌生号码……她统统没接。
直到门被敲响。
“霁声,开门。”是楼宁玉的声音,压低了的,带着急切。
席霁声没动。
楼宁玉又敲了三下,然后传来刷卡的声音——她居然找前台要了权限。
门开了,楼宁玉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她显然也看到了热搜,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完澡就赶过来了。
“你看到了。”楼宁玉说。
席霁声坐在化妆椅里,背对着她:“嗯。”
“林姐和我团队在拉紧急会议,十分钟后视频。”楼宁玉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我们需要决定怎么回应。”
“怎么回应?”席霁声忽然笑了,声音干涩,“说我们只是普通同事?说那是借位?说我们只是在讨论剧本?”
楼宁玉沉默。
“舒勤跟了我们多久?”席霁声问,“从北京就开始跟了吧?机场,医院,天台……她拍得真全。”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楼宁玉说,“霁声,看着我。”
席霁声转过来。她的妆卸了一半,眼线晕开一些,看起来很狼狈。
楼宁玉的心揪了一下:
“我们有三个选择。第一,强硬否认,发律师函告她诽谤;第二,冷处理,不回应;第三……”她顿了顿,“承认一部分事实。”
“承认什么?”席霁声的声音在抖,“承认我母亲生病是真的,承认你陪我去了医院,承认我们在天台牵手?然后呢?然后所有人都会说——看,席霁声果然在利用家事炒作,还拉上前女友垫背。”
“你不是那样的人。”
“舆论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席霁声站起来,声音拔高,“他们只会看他们想看的!七年前我被骂成什么样你忘了?‘捆绑炒作’‘蹭热度’‘心机女’……那些私信,那些评论,我一条条都记得!”
她的眼圈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楼宁玉上前一步,想碰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这次不一样了。我们都比七年前强大,我们可以——”
“你可以。”席霁声打断她,“楼宁玉,你从来都可以。你有作品,有奖项,有死忠粉,有路人缘。你可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出柜也好,不承认也罢,对你的事业不会有毁灭性打击。但我呢?”
她指着自己:“我有什么?一部《回响》,还没播。一个生病的母亲。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事业。楼宁玉,三十岁的席霁声,赌不起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楼宁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七年前,你也是这么说。你说你赌不起,所以你推开我。霁声,我问你,这七年,你过得快乐吗?”
席霁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视频会议在十分钟后准时开始。
屏幕分割成五块:席霁声和经纪人林问寻,楼宁玉和经纪人David,以及中间的主持人——双方公司共同聘请的公关顾问。
林问寻先开口:“现在的情况是,照片太实了。尤其天台那张,虽然糊,但熟悉你们的人都能认出来。强硬否认的风险很大,一旦后期有更实的锤出来,我们会彻底失去公信力。”
David点头:“但承认的风险同样大。首先,霁声老师母亲生病是私人事务,被这样曝光本身就很残忍。其次,如果现在承认恋情——哪怕只是承认曾经有过——舆论会立刻分成两派:祝福的和辱骂的。而辱骂的那部分,主要火力会集中在霁声老师身上。”
“‘卖惨博同情’‘靠家事炒作’‘过气演员的最后一搏’。”林问寻面无表情地列出预料中的标题,“这些还算客气的。”
席霁声坐在镜头前,脸色苍白。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楼宁玉突然开口:“那就说是我。”
所有人都看向她。
“说是我纠缠她。”楼宁玉语气平静,“说是我知道她母亲生病,主动跟去北京。说天台是我主动握她的手。把火力引到我身上。”
“不行!”席霁声猛地抬头。
视频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席霁声的声音在发抖:“七年前我推开你,就是怕你受影响。现在……现在怎么可以让你挡在前面?”
“因为我现在有能力挡。”楼宁玉看着她,眼神坚定,“我三十岁了,席霁声。我有票房实绩,有奖项傍身,有稳定的粉丝基础。我可以谈一场恋爱,哪怕对方是女性,哪怕舆论有争议,我扛得住。”
“但我扛不住看着你为我扛!”席霁声站起来,声音哽咽,“你懂吗?七年前我看着你被骂‘眼光差’‘恋爱脑’,我看着你的粉丝脱粉回踩,我看着你一个人面对所有……那种感觉比骂我自己还难受!”
她哭了,毫无征兆地。
林问寻和David对视一眼,默契地暂时关闭了麦克风,给她们私密空间。
楼宁玉从分屏里看着席霁声。
她的女孩,总是这样,把自己缩进壳里,却又在关键时刻冲出来想要保护别人。
“霁声,”楼宁玉轻声说,“这次我们能不能一起面对?不躲,不逃,不推开彼此。”
席霁声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僵持不下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加入了通话。
艾晔,电影的制片人,也是业界德高望重的前辈。
她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中央,七十岁的人,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孩子们,”艾晔的声音平静,却自带分量,“我刚刚看了热搜,也听了你们的讨论。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还记得《回响》的主题是什么吗?”
沉默。
席霁声和楼宁玉同时想起了剧本扉页上的那句话。
“是‘不遗憾’。”艾晔说,“沈素和周音,因为误会、骄傲、怯懦,错过了二十年。二十年后重逢,她们问彼此最多的一句话是:‘如果当初……’”
她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你们要等到什么时候?”艾晔问,“等到四十岁?五十岁?等到像沈素和周音一样,回头看半生,全是‘如果当初’?”
席霁声擦掉眼泪。
楼宁玉握紧了拳头。
“我不是劝你们公开。”艾晔缓缓说,“感情是私事,什么时候公开,以什么方式公开,是你们的自由。但你们现在的状态——一个想冲出去挡子弹,一个想把对方推回安全区——这和七年前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两个年轻人,眼神像看自己的孩子。
“舆论的风暴会来,也会走。但人心里留下的伤,可能需要一辈子去愈合。我的建议是:不主动承认,但不再刻意否认。回应口径统一为‘私人事务,请给予空间’。不发律师函,不强硬辟谣,让舆论自然发酵。而你们——”
她顿了顿。
“利用这部电影的时间,好好想清楚。到底要什么,到底怕什么,到底值不值得。”
视频会议结束后,席霁声在房间里呆坐了半小时。
手机还在震,这次是陌生号码的恶意轰炸。
她点开微博,私信已经爆了。最新的几条:
【你妈生病你就拉着楼宁玉炒作?要不要脸?】
【果然是过气演员,只能靠这种手段博关注】
【楼宁玉真可怜,被这种心机女缠上】
【建议退圈,别祸害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