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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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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我和你一样爱着这里的一切,但继续留下去太危险了,我们离开吧,好吗?就当是为了黛西,她还那么小。”
“可是,瓦伦汀,我怎能……那么多人都选择站出来面对危险,我却抛下我的同胞们走了?这是背叛。”
“没人愿意呆在这里,他们只是没有办法逃离这场荒诞的战争。离开并不是背叛,留下才是愚蠢。我们走吧,弗兰克……”
黛西感觉窗边闪过一个影子,可是她太专注于完成手头雪人那光溜溜的大脑袋了并没有抬头,也就没有看见她父亲那被困在灰窗之内的目光。她的世界里只有花园里那一床雪白的冰棉花被子。她的父母告诉她那是雪,可是她依然执拗地称它为棉花。那样的雪白、蓬松,不是棉花是什么?虽然这种奇怪的棉花几次冻伤了黛西的手,她仍然饱含深情地称它为棉花宝宝,对于爸爸妈妈只是因为它另类的冷而将它从从属的行列中除名的行为嗤之以鼻,并在每一次下棉花雨的时候兴奋地尖叫着冲出去,一头扎进那床美丽的棉被中。她喜欢这样的时刻,张开四肢躺在柔软的棉褥上,天空也好像灰灰的、低低的,就像卧室的天花板,世界变成一场安宁的甜梦。
黛西就是这样的固执而好幻想,她用一个个白日梦装点着世间的一切,对那些灰色的残酷视而不见,她像一条由云朵构成的鱼,每当大人试图抓住她将她拖回岸上的现实世界时,她就会变成无数的水蒸气从指缝间慢悠悠地溜走,从不对抗,却也从不服从。
“好吧。”窗内弗兰克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但至少让我去道个别。”
黛西一手牵着妈妈瓦伦汀一手牵着爸爸弗兰克,小跑两步跳起来荡个秋千。当秋千停止时她才从快乐中抬起头,开始打量这个新地方。“伍氏……”她慢慢地念着那个巧克力色的牌匾上面的大字,后面的她不认得,于是就只能一遍遍从头开始念,可念了很多次后面的词也没有告诉她它们到底叫什么。
她的父母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教她,只是同她一起站在大门旁,久久地凝望着铁门内那方灰蒙蒙的世界。瓦伦汀蹲下身来,与黛西平视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地望着她的女儿,然后将她脖子上那条雪白的狐毛围巾取下来,又脱下印花的小袄,把灰色的内衬翻出来,再给她仔细穿上。
寒意从领口灌进来,飕飕地让黛西打了两个快活的哆嗦。她本就不喜欢那条厚围巾,连脖子带嘴巴一块蒙在一起,使她总是想起绘本里吞了一头大象后变成帽子的蟒蛇。
“呆会儿我们进去,这里有很多小哥哥小姐姐,你可以去找他们玩。”瓦伦汀捏着黛西的小手,用沉静的眼睛捉住她萤火虫般乱窜的目光,“妈妈和爸爸有一些事情要去做,叫你的时候就要回来,知道吗?”
她刚松开手,黛西就飞快地窜出去,在雪地中留下一串小兽似的足迹。黛西扒在铁门前,兴奋地跳动着。她的父母走上前来,高声喊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个女人上前来打开了门。她跟瓦伦汀和弗兰克打了招呼,又抬手想摸摸黛西的脑袋,可黛西一猫身子溜走了,直到在一个拐角将大人们彻底甩在身后,才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
她抬头望着身旁高高的房子,灰灰的是天空的颜色,两列窗户很小很高,越看越像一只巨大蜘蛛的脑袋。黛西伸手摸了摸,可这墙壁并不像蜘蛛的头是毛茸茸的。
“嘿,不许动!”黛西的身后突然传来两声呵斥,她回头一看,之间两个小男孩气势汹汹地朝她走过来,一个高高的,一个则矮些,两人都瘦瘦的,衬得双眼格外大,像两盏大路灯。他们走到跟前,高个儿那个先吸了吸鼻子,一道晶莹剔透的鼻涕颤了颤还是悬在外面。“不许动,该死的那脆!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他高声喊道,鼻涕流到了嘴唇边,于是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咸的吗?”黛西突然问道。
高个儿小男孩摸不着头脑:“什么咸的?”
“这个,”黛西指了指自己的鼻孔,“你的鼻子水。”
男孩瞬间从脸颊红到耳朵,头上短短的头发都站了起来。他从旁边的矮个儿同伴手中夺过什么,朝黛西的方向戳了戳,恶狠狠地说:“你最好乖乖听话!我手上可是有枪的!”
黛西看着他手上的东西,几根磨的光滑的木棍用麻绳缠在一起,尖尖的那头指向她。“什么是枪?”她继续好奇地问。
两个男孩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不可思议的神情,随即闪出洋洋自得的红光。“真不可思议!居然有人连枪是什么都不知道?”矮个儿尖声嘲讽着。“枪,就是一种很厉害的东西,比藤条还厉害,”高个儿居高临下地解释道,“如果我用枪打你,那你立刻就会死掉。”“还有比枪更厉害的呢!”矮个儿补充说,“有大炮,打一下就可以把整座孤儿院炸掉,还有飞机,可以投一个炸弹下来,把所有人都炸死!”
黛西兴致缺缺地听着他们俩讲话,努力遏制住无聊的哈欠。她并不理解他们口中所说的东西,也对这些陌生的字眼并不感兴趣,可是她会乖乖听完一个人讲话,打断别人是非常不礼貌的,更何况是刚见面的新朋友。
突然,他们头顶上懒懒地飘下一道声音:“吵闹的臭虫又在显摆你的破木头了?它和你一样百无一用,难道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三人一齐抬头。黛西什么都没看清,只隐隐在遍布灰尘的窗户后面窥见一个小孩的侧脸。可另外两个男孩的脸瞬间被愤怒扭曲。“你怎么敢的,你这个肮脏的杂种!”“恶心的小偷,该死的恶棍,婊子养的东西!你有本事下来我们单挑啊!”他们激动地喊着跳着,挥舞着拳头,口里不断倾泻出更多黛西闻所未闻的字眼。
嘈杂之间,黛西听见了脚下的雪地间传来的沙沙声,她低头一看,只看见一道细长的影子在雪间滑行而过。她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直到二人尖叫着跑开:“啊!蛇!”跌跌撞撞的脚步伴随着一直传得很远的咒骂。
黛西看着雪地中那一道弯弯曲曲的凹痕,那长长的一条像飘带一样美丽。雪地里那一条银白的小蛇抬起头来,一双艳丽如红石榴的眼睛盯着黛西。黛西也盯着它,本想伸手去摸摸它的脑袋,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于是先乖巧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黛西·弗朗,我今年四岁了,请问你可以和我一起玩吗?”
小蛇没什么反应,只是又盯了她一会儿,伏下身去,蜿蜒的爬走了。黛西留恋地凝望着它的背影,心中泛起浅浅的惋惜,可她并没有去挽留。她的朋友总会在某一天莫名的消失,之前她还会大哭大闹一阵,但爸爸妈妈告诉她人生就是如此,大多数朋友都只是匆匆路过,可他们留下的美好回忆是永恒的。某天她一觉醒来发现她最好的朋友蜜蜜和她的父母一起消失了,还有他们的房子也不见了,被换成了一堆黑灰色的东西,她藏住心里小小的悲伤,努力回想起之前和蜜蜜一起堆雪人的时候,她笑了。那一刻黛西突然明白了“永恒”是什么意思。
“如果它咬你一口,你五分钟之内就会一命呜呼,你的尸体会被大雪覆盖,你的父母都找不到你。”二楼那道声音又飞了下来。黛西抬头望去,隐约在那扇满布灰尘的窗户后面看到了一双眼睛,那让她想起了刚才那条漂亮的小蛇。
“爸爸妈妈会找到我的,”黛西眨着眼睛,想要看清窗子后面的那个男孩,可是他好像刻意躲开了,一无所获的黛西有些失望,“每次他们叫我,如果我不答应,他们就会来找我。不过我躲得有多好,爸爸妈妈都会找到我。”
二楼的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黛西以为他走了的时候,他突然说道:“上来,来二楼找我。”
有新朋友的邀请黛西总是很高兴,她在男孩的指示下找到一扇小门,走过几级弯弯绕绕的楼梯来到二楼。她看到很多同样的灰色铁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走廊尽头,尽管没有外面呼啸的寒风,这里也很冷,黛西打了个寒战。右手边的门里传来男孩的声音:“这里。”
黛西用力地推开门,里面的房间小小的,只摆了一张窄窄的床,一个大肚子的柜子,床头靠着窗户。她的新朋友坐在床头,逆着光看不清样子。
“你好,我叫黛西·弗朗,今年四岁了,你叫什么?”黛西兴奋地环视着周遭的一切,她很喜欢这里,小小的,她喜欢小房间,睡觉的时候好像墙壁都拥着她,只是有点冷。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照,她也看清了男孩的模样,他穿着与刚才那两个小男孩一样的制服,很瘦,两条腿露在短裤外面像竹竿,脸小小的,鼻子翘翘的,眼睛很大,像黛西的玩偶娃娃。
男孩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垂着眼睛看着她,密匝匝的睫毛扑动着。黛西一直耐心地等着,可她突然感觉有些冷了,于是想要坐在床尾,有被子的地方总是很暖和。
可男孩开口道:“站起来,这是我的。”近距离听,黛西才发觉他的声音很脆,使她想起开春屋檐上挂着的冰柱融化时水珠落在青砖地上的响声。
黛西的妈妈瓦伦汀也会在她玩得脏兮兮的时候严禁她在洗澡之前上床,但她今天可一点泥巴都没有沾上。“我今天没有在地上打滚,不脏的!”黛西急忙摆摆手,转身拍了拍裙子的后摆,表示自己现在是干净的小孩。
黛西摸到了口袋里几颗硬邦邦的玩意,想起来早上出门前趁爸爸妈妈转身时偷偷往荷包里塞了一把糖。被遗忘而后又被回忆起的糖果就像突然收到了好朋友的礼物,黛西开心地笑了。她把糖果掏出来放在床上,一边一颗小心分成两堆,最后多了一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远的那一堆,然后一把抓起递向男孩:“给,一人一半。”
她发现男孩一直盯着她并没有伸手接,神情又让她想起了在雪地里立起身子与她对望的银白小蛇。黛西实在是抵抗不住甜美的诱惑,把男孩的糖放在床的中央,她的那份留下一颗,剩下小心塞进兜里。剥开闪亮鲜艳的糖纸,她把糖果丢进嘴巴里,香甜的味道让她脸上不自觉泛起幸福的笑。“尝一尝嘛,很好吃的。”黛西吮着糖咕噜着,“就是妈妈不让我多吃,会把牙齿弄坏,但是爸爸有时候会偷偷背着妈妈给我一点糖。”
她眯着眼睛,沉溺在幸福中,没有注意到窗边的男孩苍白的脸上皱起的厌恶和恼怒。当黛西的眼睛重新落在他的脸上时,他却突然换上了一张笑脸。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使黛西一下子看得呆了。
“你给了我一份礼物。”男孩拿起那堆糖,放进口袋里,“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他的眼睛落在床尾的大柜子上,柜门吱呀吱呀地慢慢打开了,从里面飞出一只小蜻蜓,扇着翅膀在房间里盘旋了两圈,在黛西鼻尖停留了一瞬,痒痒的让她咯咯直笑,然后落在了她伸出的手掌上。
黛西惊喜地凝视着掌心的小精灵,它扇动的翅膀突然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停下了,一偏身子,僵硬地侧躺在黛西的手心中。“他为什么不动了?”黛西悄声问,“是睡着了吗?”
男孩的笑容渐渐扩大,几乎要咧到嘴角。“它死了。”他冷冷的说。
“为什么?”黛西呆呆的问,她无法理解“死”这个字的含义。
男孩笑得讥讽:“因为你是有毒的,它碰到你就会死去,你害死了它。”他调整了下坐姿,一手托着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黛西:“你可以开始哭了。”
黛西皱着眉使劲想了一会儿,走上前把一动不动的小蜻蜓放在男孩膝盖上。她之前在摸过一株小草之后手肿了两天,妈妈告诉她那小草是“有毒的”,这是因为有时候抚摸在小草的眼里也是一种伤害,所以它要保护自己。黛西眷恋地看着小蜻蜓,想伸手再摸摸它,可还是忍住了。“你能告诉他我不想伤害他吗?”黛西说,“我可以不要礼物的,只要他能好好的。”
男孩皱着鼻子以一种很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这时,黛西的母亲瓦伦汀的喊声突然从远方传来:“你在哪里?黛西?我们该走了!”
“小蜻蜓会好起来吗?”黛西问男孩,可他偏过头去不再理她。黛西追问道:“那我下次还能来找你玩吗?或者你来我家找我玩?我家住在……”
“我不想知道你住在哪里,你不会再见到我了。”男孩打断她。
“哦。”黛西明白这话的意思——他要离开了。她心中默念着爸爸妈妈教给她的话,美好的回忆是永恒的……可她的心仍隐隐作痛,她好像又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她只想要男孩留在身边。泪水集在眼角,一滴滴顺着脸颊划过,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我做不到……”黛西在抽泣的间隙咕哝着,“你能不能别走……”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新朋友,他的脸被模糊成一个个色块,仿佛隔着几十扇落满灰尘的窗户,她苦得更伤心了。
父亲弗兰克的声音想起,这次更近了一点:“快点,黛西!时间到了哟!”
黛西继续哭着,直到门外有脚步响起,门被推开。她的父母和迎他们进门的女士匆匆进来,黛西扑进妈妈的怀里,抽咽着说:“妈妈,我不想让他走……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走……”
汤姆·里德尔从床上站起来,飞快地掩住了自己的私人领地被三个成人闯入的恼火,戴上一副乖巧的笑。他讨厌这个愚蠢的女孩和她愚蠢的哭泣声,可是他绝不能表现出来,大人们手中是有权利的,他需要讨他们的欢心才能分一杯羹,“取乐”的事情只能在他们的背后在更无害的生物身上做。
黛西的母亲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她的父亲则仔细打量着男孩。这是个很漂亮的孩子,跟黛西一般高,穿着破旧的制服站着,腰杆挺得笔直,只是太瘦弱了些,脸色苍白如纸,皮肤薄如蝉翼,脖颈手腕处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你叫什么?”弗兰克温和地问着。
“汤姆·里德尔,先生。”汤姆答道。
“他的母亲也是个可怜的女人,五年前,在我们这里生下孩子不久就走了,只给他留下了这个名字。”孤儿院的女管事对弗兰克说,怜悯地叹息着。
弗兰克走上前,牵起汤姆的手。他的手很冰凉,又瘦又小的手掌与纤长的手指不甚相称。弗兰克用自己的手替他捂着,近距离凝视着男孩的双眼。他的睫毛很长,垂眸时遮住了眼睛的一半,看上去恹恹的,可他抬眼的瞬间又会迸出一种倔强的光来。
弗兰克沉思了一会儿,松开汤姆的手,来到妻子耳边跟她说了些什么。瓦伦汀沉默片刻,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科林,我们想收养这个孩子。”弗兰克对女管事说,而后转向男孩,蹲下来微笑着问他,“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瓦伦汀慢慢把黛西从自己怀里拔出来,用大拇指擦去她脸上纵横的泪水。“如你的愿了吧,现在有一个能一直陪着你的哥哥了。”
黛西猛地抬起头,鼻涕眼泪一把擦在袖子上。她转头奔向男孩,猛地抱住他,声音沙哑而颤抖:“哥哥,哥哥,我们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