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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檀香里的秘密 “重逢” ...

  •   临川七中藏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老钟楼底下埋着块不知名的石头,校里老人说那东西能引着人互相撞心思,开心的、难受的,挨得近了,就跟自己经历过似的。没人真当回事,只当是老辈人编的闲话,可沈月寒信,陆晓镜也信。

      因为他们是那极少数的,被称作“共振体质”的人。

      九月的风裹着化不开的热,卷着满校香樟的浓味,还有操场塑胶被晒得发焦的甜气,扑在沈月寒脸上。他攥着洗得边角发毛的帆布书包带,指腹磨着布纹,站在高二(7)班后门,手心沁了点薄汗。转校手续攥在兜里,边角都被捏皱了,他来这的目的很简单——找陆晓镜。

      找那个十年前和他一起困在火场里的少年,找那个和他一样,要靠着冰冷的手环压着心底翻涌情绪的同类。半年前老家旧楼道的消防栓,碰一下就撞开了他尘封的记忆:火光、浓烟、一只暖乎乎的手按在他嘴上,还有最后一眼,那片红里盛着的绝望。爸妈只含糊说过“当年的火不是意外”,再不肯多讲,可沈月寒知道,他欠陆晓镜一句对不起,欠一个再也不丢下他的承诺。

      指尖忽然泛起细密的麻痒,像小蚂蚁爬,沈月寒心口一紧——是共振的信号。人,就在门里。

      教室里闹哄哄的,是开学第二周特有的散漫。后排男生围在桌肚旁传球星卡,纸质卡片甩得“哗啦”响,伴着“卧槽这张我找了半个月”的咋呼,唾沫星子飞了一脸也不在意;靠窗的女生凑着头,对着小镜子拔眉毛,碎碎的声音飘过来,说隔壁班体委打球摔了屁股墩,裤子磨破个洞,引得一阵叽叽喳喳的笑;讲台上的王老师扒拉着点名册,笔尖敲着桌面“笃笃”响,粉笔灰在斜斜的阳光里飘,像一小撮轻雪,落在他藏青衬衫的肩头上,他浑然不觉,抬眼扫到门口,扯着中年人的沙哑嗓子喊:“沈月寒?站着干嘛,进来!”

      几十道目光“唰”地扫过来,好奇的、打量的,还有点看热闹的,沈月寒扯了扯嘴角,挤出个乖顺的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应了声“好嘞老师”。白球鞋蹭过水泥地,发出轻悄悄的“吱呀”声,他一步步往里走,目光自始至终,都钉在靠窗第三排的那个身影上。

      陆晓镜。

      临川七中出了名的冰山学神,成绩常年霸着年级第一,独来独往,左手腕上永远戴着只银色的手环,冷得像块冰。没人知道那手环是干嘛的,只当是他的怪癖,可沈月寒清楚,那是定制的屏蔽手环,是陆晓镜对抗共振的铠甲,也是他的囚笼。

      他坐得笔挺,背抵着斑驳的墙,头埋得低,乌黑的发顶对着门口,阳光落在他耳尖,染出一点浅棕的绒光,稍柔了点他冷硬的轮廓。握笔的手很稳,指节泛着青白,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和周围的吵闹格格不入,像一汪被隔绝在尘世之外的静水。

      离得越近,指尖的麻痒越重,顺着胳膊往上窜,搅得沈月寒呼吸都乱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前面的人,身体突然绷紧了——后背的线条瞬间硬起来,像被拉满的弓,握笔的手猛地一攥,指节白得近乎透明,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突兀的黑痕,硬生生把流畅的解题步骤劈成了两半。

      “别过来。”

      三个字,低低的,冷丝丝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没抬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看到他紧抿的嘴唇,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左手下意识攥紧了手环,侧面的小灯闪了一下淡蓝,快得像错觉,沈月寒心口却猛地一沉——他太清楚了,这手环压不住多少,每一次强行抑制,后面都是翻江倒海的头痛和心悸。

      他的脚步顿在座位旁,胸腔里突然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用手掌狠狠攥住了心脏,闷得喘不过气,鼻尖也泛了酸。这不是他的痛。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共振磁场,他能摸到陆晓镜此刻的情绪:烦躁、警惕,还有一丝埋得极深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也裹了进去。

      那是被抛下的恐惧,是十年前那场火光里,刻进骨血的绝望。

      “抱歉。”沈月寒的声音有点发颤,刻意放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慢得很,刻意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拳的距离,后背轻轻贴在椅背上,连胳膊都收在怀里,生怕自己的衣角蹭到他,再添一点折磨,“我不是故意的。”

      可陆晓镜的眉头还是拧成了川字,眉峰蹙着,像打了个死结。呼吸比刚才重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桌面,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是清凉油,想来是常年被头痛磨着,随时备着的。沈月寒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心里像被细密的针扎了,密密麻麻的疼。

      他侧头悄悄看他的侧脸。十七岁的陆晓镜,稚气早褪干净了,下颌线清晰硬朗,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蝶翼停驻,却始终不肯张开。鼻梁高挺,山根处有一点淡红,是常年揉按太阳穴留下的印子。嘴唇抿得紧,唇色偏淡,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可沈月寒还是能从这张冷硬的脸上,看到十年前那个小男孩的影子。

      那年他们都才十岁,个子小小的,都带着婴儿肥。棚户区的火来得猝不及防,木质房烧得“噼啪”响,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他吓得大哭,腿软得站不住,是陆晓镜拉着他的手,把他护在墙角,用湿毛巾按在他口鼻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别慌,等消防员来,我护着你。”

      可消防员冲进来,先抱走了离门口更近的他。他被抱在怀里,挣扎着回头,只看到火光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墙角,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绝望,像被全世界抛弃了。那一眼,成了沈月寒后来丢了记忆,也抹不去的愧疚。

      而陆晓镜,从那场火里出来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叮铃铃——”预备铃炸响,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教室里的紧绷。陆晓镜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像逃,桌上的试卷、笔都没收拾,径直朝门口走。擦肩而过时,他的肩膀擦过沈月寒的胳膊,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像冰碴子蹭过皮肤,沈月寒指尖的麻痒瞬间窜遍全身。

      就是这一瞬,一股更烈的情绪猛地撞进沈月寒的脑海。

      是陆晓镜的记忆,是他藏了七年的梦魇:无尽的黑暗,刺眼的火光,浓烟呛进喉咙的窒息感,皮肤被火燎到的灼痛,还有漫无边际的、深入骨髓的孤独。那些情绪太浓、太痛,像重锤砸在沈月寒心上,他瞬间弯下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眼泪都被呛出来了,视线模糊成一片,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

      “哎,你没事吧?”前排扎高马尾的女生回头,递过来一张纸巾,是学习委员陈佳佳,脸上带着婴儿肥,眼里满是担忧,“是不是中暑了?这天气闷得很。”

      周围的同学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有人递水,有人说要陪他去医务室。那份真切的关心,像一缕阳光,照进沈月寒被痛苦裹着的心里,他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哑着嗓子笑:“没事没事,刚转来不适应,呛到风了。”

      众人半信半疑地散开,陈佳佳把自己的水杯递过来:“喝点水润润,不舒服一定说。”

      “谢谢。”沈月寒接过水杯,温热的杯壁贴着指尖,暖意驱散了一点寒意。他喝了一口水,抬头看向门口,陆晓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不用想也知道,他去天台了——只有那个安静、空旷的地方,能让他暂时躲开人群,躲开那些不受控制的共振。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讲《滕王阁序》,扯着嗓子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可沈月寒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摊开崭新的语文书,目光却总往旁边的空位瞟,脑海里全是陆晓镜的样子,全是刚才感受到的、他的痛苦。

      他能想象到,这些年,陆晓镜是怎么熬过那些瞬间的——突然被别人的情绪淹没,头痛欲裂,心悸胸闷,只能靠着那只手环,独自扛着,用冷漠把所有人都推开。而这一切,都和他有关。

      下课铃响,沈月寒刚起身,就看到陆晓镜从外面走进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沾着薄汗,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想来是在天台又熬了一阵。他径直走到座位旁,弯腰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麻利,却没看沈月寒一眼,像旁边空无一人。

      沈月寒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道歉太轻,解释又太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坐下来,拿出英语书,翻页的动作都带着疏离。

      沈月寒试着放轻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他发现,只要自己稳着,旁边陆晓镜紧绷的肩膀,会稍稍松一点,手环的小灯,也没再闪。原来他们的共振,从来都是相互的,他的情绪,能轻易影响到他。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一上来就发卷子小测,临川七中的题比沈月寒之前的学校难了不少,做到最后一道函数题,他卡壳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又划,越划越烦躁,心口的躁意往上涌,刚冒头,就感觉到旁边的陆晓镜手指顿了一下,眉头又蹙了起来。

      沈月寒心里一紧,赶紧压下烦躁,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旁边的陆晓镜突然动了,他拿过一张空白草稿纸,快速写了几个步骤,然后用指尖轻轻把草稿纸往沈月寒这边推了推,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做了件见不得人的事。

      沈月寒愣住了,低头看那几个步骤,思路瞬间通了。他抬头看向陆晓镜,想道谢,却见他已经转回头,盯着自己的卷子,脸上没任何表情,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可沈月寒分明看到,他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点,快得像错觉。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烫烫的,冲散了所有的焦躁。沈月寒低下头,按着那几个步骤解题,笔尖划过纸页,轻悄悄的。他偷偷又看了一眼陆晓镜,发现他正用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眉头微蹙,想来还是有点不舒服。

      “对不起。”沈月寒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晓镜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像在说“没事”,但按在太阳穴上的手,却松了一点。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沈月寒学得格外认真,连翻书都轻轻的,不敢有一点多余的情绪。他盯着卷子,心里却想着,原来这座冰山,也不是完全冷的,他只是把柔软,藏在了厚厚的冰壳底下。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收走卷子,陆晓镜又要起身,沈月寒没犹豫,轻轻扯了扯他的校服袖子。

      布料接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陆晓镜的身体僵了,沈月寒也赶紧松手,指尖沾着他校服上淡淡的皂角味,是很干净、很清爽的味道。

      “那个……”沈月寒的脸有点红,硬着头皮开口,耳朵都在发烫,“谢谢你刚才的解题步骤,不然我肯定做不出来。”

      陆晓镜回头看他,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淡淡的诧异,看了他几秒,才吐出两个字:“无妨。”

      声音还是冷的,却没了刚才的抗拒。

      沈月寒笑了,梨涡陷下去,眼里亮闪闪的:“我叫沈月寒,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多关照啊。”

      他刻意说得轻松,想打破那层冰。陆晓镜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又走了,只是这次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点,背影也没那么紧绷了。

      沈月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没关系,慢慢来。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长,会有误解,会有拉扯,会有无数次的共振折磨。但他不怕,他花了半年时间找到陆晓镜,就做好了陪他走下去的准备。

      十年前,陆晓镜护着他从火海里逃出来。十年后,换他来,护着陆晓镜,从记忆的阴影里,从共振的痛苦里,一步步,走到光里。

      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二(7)班的教室里,又恢复了喧闹,而靠窗的那个座位旁,沈月寒看着空着的位置,心里默念着:

      陆晓镜,这一次,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檀香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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