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棠》青墨扰风

3、梦回（下）

　　静养了些时日，实则是关禁闭，杜矩行乘舟南下江陵。
　　“棠棠，等我，有事别闷着，可以写信给我，也可以直接和我兄长说。
　　“棠棠，要好好吃饭，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看到我们棠棠白白胖胖的，到时我带你放纸鸢，很大很大的那种……”
　　付棠道：“那我不白不胖，你就不带我放纸鸢啦？”
　　“不是，不管你怎么样，我都带你放纸鸢。”杜矩行拢着付棠的大氅，忽然弯腰倾身，低声道：“付棠，我没回来的时候，不要喜欢别人，你只许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他一字一句，字字珍重。
　　付棠道：“阿矩，你也不许喜欢上别人，我等你回来呀。”她灿然一笑，今日一身暖芙蓉衣裳，雪白的狐裘裹住她的下巴，手中揣个银边金纹的暖炉。细碎的阳光轻轻拢住她，若是面色红润些，倒真似个瓷娃娃。
　　和众人道完别，杜矩行上了船，风起帆动船移。众人目光送船远去，没在蜿蜒的长河远边。
　　日子清浅漫长，他的她才十五，及笄的年纪，会岁岁平安的。

　　杜规语觉得时间似是从哪个缝隙里悄然溜走，转眼间杜矩行已踏上归程。
　　那人身骑高马，从漫漫远道来，到杜规语跟前侧身下马。半年未归，杜矩行消瘦些许，声音微沉，“兄长。”
　　“她在等你。”
　　杜矩行将马缰递给杜规语，急急进了城。
　　杜规语赶到时，两人正倚坐在亭中，杜矩行右手搭在付棠青白的腕间，眉头紧锁，眼尾微红，亭下风铃清响。
　　后时，杜矩行便常常将自己困于药房的方寸之间，或是心疼看着付棠并不安稳的浅睡。
　　“兄长，我想给棠棠做个纸鸢，她一直想要的……”杜矩行此刻声音沙哑，眼下青黑。
　　“好，我陪你。”
　　说是陪，可全程都是杜矩行一个人在找，在做。杜规语只跟在身后默默注视，他想说，冬天其实不适合放纸鸢。
　　可他知道，这个冬太长了，付棠等不到春天。
　　几场缠绵的秋雨让付棠本就残破不堪的身子雪上加霜，现今已是下不来床。
　　不知为何，他看着杜矩行凝神专注地劈竹篾，捆扎麻线，提色，他的心抽疼，像一把钝刀来回切割，反反复复却不见血色。
　　万幸的是，他们最终还是等来了一场好风，晴空万里，愁云浅淡。
　　“棠棠，你看，纸鸢。”巨大的纸鸢随风而起，跃入天际，似翱翔于九天的孤鸟。
　　付棠披着大氅，靠着床板透过半敞的窗棂望见飞在天际的纸鸢。
　　一滴清泪，顺着瘦削的脸庞滑落下，不知是风糊了谁的眼。

　　杜矩行跪坐在坟前，回头望着杜规语，眼尾猩红，“兄长，棠棠走了。”
　　“矩行……”杜规语不知该如何安慰。
　　“兄长，这上天为何这般不公？我爱极了她，却要残忍地带走她。”他声音哽咽，包含了太多不甘与痛苦。
　　“兄长，我想看海棠花了。
　　“可这个时节花都谢了，我等不到她。”
　　杜规语立在重重大雾外，声音隔着厚重的雾传来，听不大真切，只觉这浩荡天地间仿若唯有他一人。
　　一声“矩行”在大雾外响起。
　　白雾欲浓，长幡无风轻扬。

　　从漫长的梦中脱离出来，他只觉心脏处传来一阵悸动。
　　“矩行。”窗外有人喊道。
　　他眼神逐渐清明，闷声回道：“嗯。”
　　一枕黄粱梦碎，久过心悸难忘怀。梦中真真假假，浮光掠影，倘若这般一梦下去，倒不愿醒来。

　　他是杜府独子杜矩行，年十九。
　　窗外海棠缀满枝头，细描春色浓稠。
　　唢呐声悠悠扬扬飘来，再荡远去。
　　他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儿，她红颜如故，浅笑依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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