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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聂小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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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夜色阴沉得如化不开的墨。
金华城北的一座荒寺后的乱坟岗上,歪斜的墓碑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风过时,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磷火幽幽,绿莹莹的光点在坟茔间飘荡,忽明忽暗,如同鬼魅的眼睛。
在这片死寂之中,一口半埋在土里的薄棺,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棺材板被从内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苍白的手指骨节分明——不,那本就是白骨,森森然没有一丝皮肉。指骨扣住棺木边缘,稍一用力,整块板子便被掀开,重重落在一旁的荒草中。
棺材里坐起一具骨架。
月光洒在那具白骨上,竟映出幽蓝的微光,骨架的轮廓虚虚实实,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它——或者说他——慢慢抬起手臂,对着月光张开五指。指骨在月华下渐渐生出淡淡的血色纹理,血肉如同蔓生的藤蔓,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
先是筋络,再是肌理,最后是皮肤。那过程诡异而缓慢,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手腕、小臂、肘关节……血肉一路向上生长,到了肩膀处,已能看出这是一具年轻男性的躯体。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左侧身躯的血肉刚生至锁骨,右侧却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刚刚成型的皮肉骤然焦黑、剥落,化为细密的灰烬,在夜风中四散飘零。不过瞬息之间,这具身体便呈现出骇人的不对称——左侧是完好的人体,肌理匀称,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右侧却依旧是森森白骨,肋骨清晰可见,骨盆裸露在外,空洞的眼眶中跳跃着幽蓝的鬼火。
半人半鬼,半生半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副身体,许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怨愤,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爬出棺材,动作有些僵硬。棺椁旁叠放着一套衣物,青布直裰、素面皂靴,虽然陈旧,却洗得干净。他俯身拾起,一件件穿上。穿衣的过程缓慢而艰难,尤其是右侧没有血肉支撑的骨架,衣物总是滑落,他不得不用鬼气固定。
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时,他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惨白的月亮,脑海中零星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
他记得自己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在现代,他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揣着简历去面试的路上,一辆失控的货车……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疼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时,便被困在这具白骨之中,与另一个残存的灵魂纠缠不清。
那灵魂是这具白骨的原主,名叫陈渊,生前不知为何遭人迫害,惨死在荒山野岭。怨气不散,吸食日月精华,竟修炼成了一具白骨精。就在即将化形成功的紧要关头,被盘踞在周边荒寺的鬼姥偷袭。原主斗法不敌,正要形神俱散之际,现代的灵魂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
鬼姥发现这白骨精不仅精通幻化之术,还能完美隐藏鬼气,便起了利用之心。她夺走了对原身至关重要的遗物以此要挟,逼迫他为自己害人。
原主的灵魂执念深重,只想夺回遗物;而穿越而来的灵魂因着前世的教育与良知,无论如何不愿助纣为虐。两个灵魂在混乱中拉扯,最终勉强达成一致,与姥姥立下约定:
陈渊可以凭借半分容貌帮忙试探人心。若过路者是贪财好色、奸邪歹毒之辈,他便露出另一张可怖之脸吓晕对方,是杀是放皆由姥姥定夺;若对方是正直良善之人,则必须放其离开。如此七次之后,姥姥需归还遗物,放他自由。
许是这荒寺确实缺人手,姥姥竟真答应了。
自此,陈渊便以这半人半鬼的形态,盘踞在荒寺之中,引诱夜宿的旅人。只是太平年月,除了偶尔经过的山贼盗匪,谁会夜宿这等荒凉破败的古寺?因此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可到底是安营扎寨的活计,几次之后周边便有了闹鬼的传闻,便是山贼盗匪也不敢来了。
如此蹉跎,约定的七次竟遥遥无期。
好在两年前,一个名叫小倩的女鬼被姥姥掳来。那女子原是官家小姐,客死异乡,魂魄被姥姥控制。她心性软弱不敢与姥姥抗衡,因此对姥姥言听计从,倒也免去了陈渊不少煎熬。虽是有些看不惯,但到底自身难保,便不怎么露面去荒坟里躲清静去了。
只是……
“叮铃——”
风中传来檐铃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渊收回思绪,知道这是姥姥召见的信号。他整了整衣襟,迈步向兰若寺走去。右侧的白骨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嗒”轻响,左侧的脚却悄然无声。
因是从后山进寺,因此寺中景观倒是不甚看全,左右他也不大去前院,只隐约见些坍塌的石柱与破败的大殿,在月色下更显阴森。后院倒是还算规整,
只是殿内佛像也早已塌败,金身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泥胎,空洞的眼眶俯视着踏入者。梁柱间结满蛛网,在夜风中轻轻颤动。杂草从地砖缝隙里钻出,长及膝盖。因是较完整的,因此便被姥姥用作引诱宿人。
陈渊的目的并不是在后院,而是穿过角门,绕过倾颓的经幢,来到原是用作僧舍的西侧院。
院中杂草丛生、树影婆娑。院中立着一个老妪拄着拐杖,身旁立着一窈窕妇人和一妙龄少女。月光照在三人身上,竟都没有影子。
“小倩这孩子,就是胆子太小。”老妪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树皮摩擦,“不过是个借宿的书生,怎就惧怕如此?”
那少女正是聂小倩。她穿着一身白衣,容颜清丽,此刻却低着头,绞着衣袖,怯生生道:“姥姥羞煞我,不是小倩胆小,实在是……那人身上有股气息,我一靠近就心慌得厉害。像是……像是正午的阳光照在雪地上,要化掉似的。”
窈窕妇人掩口轻笑:“莫不是小倩妹妹春心萌动,见了俊俏书生就慌了神?”她便是红姑,原是山中修行的狐狸精,不知为何也投在姥姥麾下。
小倩急得抬头:“姑姑莫要取笑!我是说真的——”
红姑见她急了,眼波流转:“小倩还是这么不经打趣,也忒面薄了些。若不然还是叫陈公子试他一试。”
姥姥嘶哑着嗓子:“已是摇铃唤他了。”
红姑扶着姥姥,左右张望,疑惑地问:“怎不见人来?”
姥姥说:“许是心有怨怼,且再等他一等,左右不是如你等可心之人。”
小倩因和陈渊关系算好,因此并不插话。姥姥和红姑正说着,便瞥见陈渊走近,红姑眼睛一亮,笑道:“陈公子来了!”
陈渊走到近前正听见她们窃窃私语,只是不便撕破脸面,只向姥姥等人微微躬身行礼:“请姥姥安、红姑安、小倩姑娘安。”
几个妖鬼中姥姥和红姑俱是点头算作还礼,小倩倒是正经屈膝还了一礼:“正说陈公子呢,陈公子便来了。”
陈渊笑道:“可见‘白日不说人,半夜不说鬼’的道理不错,想来是没说我的好。”
红姑笑着接话:“哪儿能呢,正说你的好哩。”
姥姥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陈渊身上扫过,也笑着说道:“可不是正在夸你。小倩说,前儿寺里来了个借宿的书生,她靠近不得。红姑也去试探过,幻术无用。正想叫你过去瞧瞧。”
陈渊平静道:“红姑也去试探过了?既如此,放他离开便是,何苦叫我?”
心下却是疑惑:小倩乃新丧之鬼,法力贫弱便罢了,可那红姑乃一狐狸化人,去年不知怎的入了姥姥法眼。此妖最精魅术,且善梦中杀人,常在男子睡梦之时以元神入梦挑动七情再啖精髓。若她也失手,可见那书生一身浩然正气且刚正不阿,如何再叫他多此一举试探一番呢?
“放他离开?”姥姥冷笑一声,“那书生身上阳气充沛,是难得的大补之物。放了岂不可惜?”
“姥姥可曾记得与我有过约定?”陈渊不卑不亢,“小倩无法靠近,红姑幻术无效,说明此人身怀正气,绝非奸邪之辈。按约定,当放。”
小倩听闻此话心下哑然:早年隐约听姥姥说过这陈公子虽是妖鬼却心有傲骨,不愿与她们为伍。之前引诱夜宿之人便是不情不愿,只吓不杀,只她来了后便了然收手,整日沐月修行。后又有红姑到此,便甚少见他。如今也是第一次见对方如此耿直,有心帮衬言语两句可又不好得罪姥姥,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见姥姥收了笑,嘴角微颤似有獠牙露出,红姑抚了一下鬓角笑道:“姥姥,我倒有个想法。小倩近不得身便罢了;我的幻术多是幻化美女财宝,也奈何他不得。但若说这世上男子,有不好女色财帛的,却也未必没有其他嗜好。”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陈渊,“比如……”
陈渊心中一愣,一时竟不解红姑看向他是何意。
姥姥闻言眼睛却亮了起来:“你是说龙阳之好?”
“陈公子的身段儿别有一番风情。”红姑笑道,“寻常男子见了或许无感,但若是好那口的,说不定就动了心思。不如让陈公子去试试?若他也近不得身,那便是此人确实正直无邪,我们再放不迟。”
姥姥看向陈渊:“你意下如何?”
陈渊沉默片刻倒也点头默许了。毕竟早些年只有他和姥姥在寺中时,所见之人确实良善之辈十不存一,贪财好色之徒甚多,其中也不乏些荤素不忌的腌臜货。
“我可以去。”陈渊缓缓道,“但姥姥需再次承诺:若我也试探不成,必须放此人离开,不得再为难。”
姥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好,依你。”
“还有……”陈渊补充,“即便试探成功,也需按约定,我只现了本相吓住他,剩下的便由姥姥动手,我不沾人命。”
姥姥咧开嘴,露出黑黄的牙齿:“这是自然,可舍不得你这心肝儿脏了手,快去准备吧。”
陈渊听到承诺便向三人行礼后转身离开。
小倩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凄凄:若是自己也能如陈公子般行事便好了。
红姑从衣襟里拿出一块绣着“狐狸戏春”的帕子垂眸抿了抿嘴角:“还是姥姥疼他。”
这话似嗔似怨,姥姥听后收回盯着陈渊后背的视线,先是瞥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小倩,之后朝着红姑咧嘴笑道:“你这小妖精牙尖嘴利,若是你也能在鬼火里走个来回,老身也疼你。”
小倩打了个寒战,红姑暗暗攥紧了帕子赔笑:“姥姥净会打趣我等。”
......
新年新气象,开文喜洋洋。

希望我能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