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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容城地处南方,依山傍水。正是十月清秋,前几日刚下过雨,风里还略有几分潮意,路边枫叶簌簌,和煦的秋阳漏过树缝,在青石板上摇碎了一地树影。

      城正中一条长街,街上人来人往,沿途是铺面,街尾有间杂货铺,铺门开着,外边廊檐下还零零散散堆放了许多杂货。

      风卷着落叶起起落落,飘到了一双月白绣鞋前面,鞋的主人缓缓走来。她身姿高挑,步履轻盈,月白绣玉兰的襦裙外罩了一件杏色软罗披风,乌发半绾。秋阳懒懒洒下,将她的侧影投在青石上,娴静婉约。

      她绕过挡路的货包进了铺子。这会儿铺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伙计,是个相貌斯文的少年人。少年坐在柜台后,听见声音,抬头叫了一句:“宋姑娘。”

      宋知宜应了一声,将披风解下搭在臂弯,走到最近的货架前,取了一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糕,拆开,小口尝着,又拉了把竹椅,放到有太阳的窗边。阳光有些晃眼,她抬手以袖轻遮,双腿并拢斜放,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闲闲翻阅。

      没过一会儿,来了个客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半旧棉衫。他走到门口,目光有些闪躲,望了一眼笼在日光里的女子,只一眼就迅速垂下头。

      “我来取东西,我娘之前订过的丝线。”

      宋知宜将书卷放下:“名字。”声音清泠,如泉水击石。

      男子抬头:“我娘留的是我的名字……钱南。”

      男子眼中女子身影渐清,她起身走来,青丝如云,露出一段白皙颈项,肌肤莹润,柳眉之下,骨相清丽。她生了一双看似温柔的杏眼,睫毛纤长。这副容貌端庄极了。只是那眸光静如深潭,像江南烟雨后的远山,美得不甚真切。她凝眸时,眼底有几分疏离的淡然,有些柔,有些远,虽则含蓄,却仍有一缕未曾被俗世侵扰的灵气。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偏这通身气度与这小杂货铺的烟火气不甚相合,她姿态闲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却似大家闺秀。

      男子打量完,耳根微红,低了头。

      宋知宜走过他身旁,去到靠墙的货架前,她将书卷放在了椅子上。开始翻找,动作不疾不徐。

      这时,柜台后的少年问客人:“你是桂婶的儿子?”

      少年叫王易,认过些字,周围人也都熟悉,在此帮工已有些时日。

      男子这才回过神,“是”。

      王易看了一眼:“宋姑娘,在后面那个架子上,蓝布包袱。”

      “嗯。”

      宋知宜去后间找了。一阵窸窣之后,她走出来:“是这个?”

      男子不太敢看她,微微瞄了一眼:“是。”

      她从柜台后将包袱递过去,她手指纤细,甲面有润泽的小月牙。

      男子接过,“多谢。”

      男子道完谢,抱着东西出去了,等走到外面,才又回头望了一眼铺内。那人已坐回窗边椅上,低头看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侧脸,她颈项微弯,睫毛的影偶有颤动,细看,她右边眼角有一颗浅浅的泪痣。铺内安安静静,只闻街外隐约人声。

      “中午了,去吃点东西吧。”宋知宜对王易道,声音温和。

      王易看一眼日头,已近午时。

      铺门未关,用饭的食肆就在街对面。宋知宜口味清淡,去了一家常去的铺子。她点了两份面,取了竹筷。她吃得细嚼慢咽,速度却不慢。

      宋知宜吃完,她放下钱袋,“没吃饱便再点”,在宋知宜的印象里王易这样年纪饭量都大,这样一碗面也就够她吃而已,说完便先行离开。王易赶忙喝完面汤起身。

      “钱放桌上了。”与掌柜招呼一声,王易小跑着追出去。

      街上人声鼎沸,容城周边山水环绕,只此一条主街,今日又逢庙会,摩肩接踵,十分热闹。过街时,对面一精瘦男人十分莽撞,撞向宋知宜,宋知宜侧身躲开,倒撞上急匆匆追过来的王易。

      男人啐了一口:“没长眼啊,走路不瞧着点!”

      王易气不过,回了一句:“你骂谁呢!”

      见不是先前的女子,男子又朝地上呸了一声,骂骂咧咧挤入人群。

      王易探手摸进怀里,面色一变。

      “怎么了?”

      “姑娘的荷包。”王易扭头要追。

      宋知宜回首,只瞥了一眼那消失的背影:“罢了,没几个钱。”

      人尚未走远,光天化日为何不追?王易来铺里时日不长,对宋知宜了解不深,只知她话少,常带浅笑,人静,有不少年轻男子借故来铺中张望。她身上总有一种这小地方养不出的气韵,王易偶有错觉,这温婉皮相下,或许另有一番模样。

      街西头有几条小巷。午后日头正好,妇人得了闲,搬了板凳在一起闲聊。三五妇人围坐,边干活边话家常,说东家道西家。

      “桂婶子家那小子,昨儿个定了亲。”

      说话的妇人爱打听这些事,旁人总唤她“王媒婆”。

      坐一旁的妇人问:“定了哪家?”

      妇人是隔壁的,姓许,行五,人称五娘。

      “王媒婆”抓了把炒豆,边剥壳边说:“街上开绸缎庄的刘老五家。”

      刘老五有个闺女,十六了。

      许五娘一听,不大乐意:“前阵子我表嫂托人去她家探口风,还说她儿子才十九就是秀才了,是要考举人娶官家小姐的,不急,怎的后脚就定好了人?”

      一旁纳鞋底的妇人搭腔:“刘老五家就一个闺女,家中好几个铺面,附近不知多少人家想攀这门亲。”笑道,“他儿子虽说是秀才了,那读书可最费银钱了,他们家底可不厚,还供得起他继续读吗?。”

      许五娘语气不免带酸:“前阵儿不还说那小子瞧上了街尾那杂货铺的女掌柜?”

      街尾杂货铺的女东家,是后头青石巷的人,虽回来不久,但容色出众,附近都有所闻。

      许五娘对这事有些了解:“那也得人家瞧得上他。宋家姑娘虽年纪略长,还带着个孩童,可她那模样品貌,搁咱整个容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没见最近铺子周围多了许多年轻男子走动?都是去瞧她的。”

      那模样生的,啧啧。

      说来,男子二十也还不算什么,才刚及冠。宋知宜一女子快二十了,家中无长辈,还有个四岁的孩子,在长辈眼中,确非上佳之选。但也不打紧,那相貌气度,不愁觅不得良人。

      几位妇人说笑间,又从桂珍家小子聊到别处。这时,一男子打门前路过,妇人们皆抬眼望去。

      那男子身着一袭墨色长袍,外罩玄青氅衣。他身量很高,走得从容。秋阳从侧照来,勾勒出挺拔侧影。

      路上嬉闹的孩童撞进他怀里,怯生生道歉。

      “对不住,大哥哥。”

      他低嗯一声:“无妨。”

      他绕开孩童,缓步前行。屋前妇人们未看清正脸,但见其身姿挺拔,步履稳当,单看背影已觉不俗。

      肖媒婆问道:“那人是哪里的?真真是俊朗。”

      许五娘猜道:“听声不像本地人,外地来的吧。”她眯眼远望,“这模样,俊俏。”

      傍晚,日落西山,霞光铺了半边天。容城前有白滇河,后有玉骢山,水天一色,橙红浸染,与山间翠绿相接。江南小镇,天然雕琢,景致甚好。

      白滇河畔有村,名青杨巷,村里有个光棍,叫陈三儿。陈三儿平素游手好闲,在街上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有时也跟外头人做些见不得人的小生意。

      陈三儿又在外面喝得烂醉,一步三晃。他哼着小曲,往村尾走。他那间土坯房在最北头,前后无人。

      他醉醺醺拿起包袱里的荷包掂了掂。

      “呸,穷鬼!”

      荷包里碎银不多,包袱还有一套衣服和一张叠起的画像,上面是个穿着襦裙的女子。这包袱是陈三儿在茶摊从一个眼生的外乡人那儿顺来的,他把银子塞进怀里,其余想拿去当铺看看能不能再换点钱。

      “陈三儿!”狐朋狗友在墙外喊他,“晚上摸两把去?”

      陈三儿又从怀里摸出个女子用的荷包,里面除了少许铜钱,还有快小巧的石头,粗糙地刻着个字:宜。陈三儿没在意,把铜钱倒出,荷包随手丢一丢:“行啊,等爷换了钱!”

      被丢的荷包砸在包袱一角,那张画像飘落出来。

      院门忽然被风吹得吱呀一声。陈三儿眯眼看去,院中那棵老桂树下,不知何时放了把旧摇椅,椅上坐了个人,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夕阳余晖透过枝叶,斑驳落在那人月白的裙裾上。

      宋知宜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抬起头。眉眼生得极好,瞳仁却似古井寒潭,模糊了明暗界限。她取出一方素帕,擦了擦手。

      夕阳昏黄,摇椅下放了一盏极亮的防风灯,灯罩上落了几点桂花。

      陈三儿醉眼朦胧,定了定神:“你……你谁啊?在我家院里作甚?”

      宋知宜未语,起身,桂树花落如雨,香气袭人。

      陈三儿这才看清,是白日那杂货铺的女掌柜。那双眼睛与白日截然不同,冷冷清清,让人脊背发寒。

      陈三儿欺软怕硬,顿时怂了:“钱……钱都还你!”他把怀里刚得的铜钱碎银都掏出来扔在地上,“钱都在、在这里,别的我都没动!”

      宋知宜将橘皮丢在地上,碾了碾,掂了掂手中匕首。她说:“钱留着,买你的手。”声音轻淡,无波无澜。

      陈三儿扭头就跑,可还没冲出院子,小腿便被硬物击中,他回头,见那人拂去肩头落花,穿过簌簌花雨,缓步而来。

      “别过来!”

      陈三儿瞳孔骤缩,连滚带爬向门口挪。

      夕阳渐沉,村头的狗开始狂吠。

      “汪!”

      “汪!”

      “汪汪!”

      青石巷有几家养狗,性子都不太好,巷中一有脚步声,便吠成一片。不见人影,先见烛光,天未全黑,很少有人这时候便点灯。狗见了提灯人,竟陆续噤声。是宋知宜。她眼睛曾受过伤,伤好后便有了夜视不清之症,天色稍暗,便需掌灯,也只能看清轮廓。

      天气说变就变,风起云涌,雨意渐浓。宋知宜走到自家小院门前,刚推开木门,三四岁的小女孩便从堂屋跑出,软糯糯喊:“阿姐。”小孩圆润可爱,走路尚不稳,“阿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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