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不冰》乌云夹板

2、言天

　　会议室里的沉默像凝固的冰，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杨青松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李简星，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当初怎么就脑子一热，把这个祖宗拉来学生会？长得帅是真帅，可这张嘴也太能惹事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辅导员投来的、带着点无奈的目光，还有周围同事们强忍的憋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咳咳……挺好挺好，”辅导员清了清嗓子，硬生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李简星同学确实活跃气氛，年轻人有个性，是好事嘛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几声附和的笑，刚起头又匆匆憋了回去，只剩下更诡异的沉默。

　　李简星倒对这个结果挺满意。他做人向来奉行“平均主义”，好处可以少拿，但麻烦事绝对不能沾身。

　　刚刚那番话，就是要把“摆烂”的态度摆到明面上，断了所有人想给他派活的念头——当然，也包括身边那位冰山一样的言天。

　　他心里忽然生出点好奇，想看看这位不近人情的学霸，被自己这番“摆烂宣言”噎到后会是什么反应。于是假装活动脖子，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了过去。

　　这一瞟，正好撞进言天的视线里。

　　言天没低头，也没移开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碎玉，里面翻涌着某种情绪——是惊讶？是不屑？是好奇？还是……

　　他赶紧收回目光，在心里暗骂自己荒唐。我是纯纯的直男，想这些有的没的，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可那道目光却像有钩子，在他心上轻轻刮了一下。他忍不住想起那些关于言天的“传说”，碎片似的在脑子里拼凑起来。

　　门门必修课第一，选修课绩点从没下过八十，奖学金拿到手软，是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也是不少女生偷偷议论的“冰山学神”。

　　但运动方面，却是个实打实的白痴。

　　李简星记得很清楚，大一下学期的排球课，正好和言天的网球课排在同一个时段，场地就在隔壁。

　　他亲眼看到言天在网球场上手忙脚乱，可就算实践课惨不忍睹，这家伙最后还是凭着近乎满分的理论考试，把网球课成绩硬生生拉到了八十以上。

　　手机震动几下，是介绍完的杨青松。

　　【咬定青山不放松】：星哥你牛！刚居然踩到言天了，现在你和冰山书圣也算有交集了[点赞]

　　【咬定青山不放松】：下次放大招前能不能给兄弟通个气？我差点当场社死！

　　【咬定青山不放松】：星哥你老盯着言天看干什么？

　　李简星低头回复。

　　【繁星】：平A罢了，常规操作。

　　【繁星】：我只觉得他和我以前看到的不一样。

　　【咬定青山不放松】：？你以前还细致观察过他？

　　【繁星】：别说得那么恶心。大一体育课见过，运动能力太弱。

　　【咬定青山不放松】：？？？

　　【咬定青山不放松】：星哥你看错了吧？言天体测一千米接近校跑记录！

　　【繁星】：？？？

　　李简星盯着手机屏幕，瞳孔微微收缩。校园记录？握球拍的手抖成那样，还能跑那么快？反差有点太大了……

　　如果真要构想言天在跑道上挥洒汗水的样子，他居然忍不住想笑——冰山学霸也有不“冰山”的时候？

　　好在辅导员没给他继续胡思乱想的机会。他掏出手机，示意大家面对面建群，又说了些“同小组多交流”的场面话，终于说出了李简星从进门就盼着的那句话：“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终于结束了。”李简星心里松了口气，加完群就立刻站起身，低头拍了拍杨青松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调侃，“刚说请我吃饭的，别想跑嗷。”

　　刚迈出一步，右边的衣角突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

　　“嘶——”李简星下意识回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杨青松我告诉你多少遍，别老……？？！”

　　这力气也太大了点吧？

　　李简星重心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倾倒。慌乱中，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抵住冰凉的瓷砖稳住身形。瓷砖比想象中更早触碰到——柔软，温暖，带点磨砂质感。

　　这是……卧槽！不会是言天裤子吧？

　　他猛地低头，视线往下一沉，瞬间僵住了。他右手结结实实地按在言天的牛仔裤腿上，完全跌坐在地上，姿势狼狈。

　　“你！”李简星又气又窘，抬头瞪向言天。

　　言天双手摊开举过头顶，微微欠了欠身，语调平淡察觉不出端倪：“抱歉，不小心。”

　　不小心？鬼才信！

　　即使从下往上仰视，言天的脸依旧没有缺陷，流畅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没什么情绪的双眼。

　　杨青松伸出手想扶，又猛地缩了回去，声音都有点发颤：“星……星哥……”别人可能没看清，他离这么近看的最清楚，是言天故意使力绊倒的。

　　他太清楚李简星的禁忌了。

　　大一开学第一天，李简星就把寝室里里外外拖了四遍，洁癖的人设算是立得明明白白。

　　之后一整年的相处里，他更是时时刻刻用行动表明——讨厌任何形式的肢体触碰，不论男女。

　　言天这一下，简直是精准踩中了李简星的两条雷区：触碰，以及弄脏他的衣服。

　　杨青松偷偷瞄了一眼李简星的外套，那是他昨天刚换的新卫衣，现在后背沾了点瓷砖上的灰，心里默默叹气：完了，这下梁子算是结下了。

　　李简星压下心里的火气，表面的和气还是要维持的，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言……言天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言天没回答，只是掏出手机，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指尖很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滑动屏幕的动作都带着点克制的利落。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他们四个。

　　李简星站在原地，有点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言天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找事的人，难道真的是不小心？

　　他正准备开口说“没事我先走了”，言天突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等一下。”

　　这一喊，让他确定了言天刚才的刻意。这位冰山书圣，似乎并不像表面看来那么乖巧……

　　李简星虽然知道乱看别人手机不礼貌，但实在等的有点急了，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言天的屏幕——一片空白的聊天界面，像是在翻找联系人。

　　如果猜得没错，这位大学霸应该是想加自己的微信？可至于找这么久吗？李简星心里犯嘀咕，群里直接加不就好了，干嘛还要单独加好友？

　　他耐着性子等了几秒，见言天还在翻，索性快速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语气带着点敷衍：“扫我的吧，大学霸。”

　　言天滑动屏幕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比李简星稍矮一点，抬头看过来时，右眼角那颗淡红色的小痣清晰可见，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卧槽！

　　李简星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大学霸”这三个字，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随口说出来，听着确实有点嘲讽的意味——尤其是在言天这样骄傲的人面前。

　　一边的杨青松在心里哀嚎：平时犯糊涂也就算了，怎么在言天本尊面前还口无遮拦？

　　吴萍也看出了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言天？你……你还没扫码呢。”

　　言天转过头，目光落在吴萍脸上。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看得杨青松下意识往吴萍身上靠靠。

　　好在言天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抬起头，对准了李简星手里的二维码。“嘀——”扫码成功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李简星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心想总算完事了。

　　他转身就想走，哪知言天又开口了，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通过一下。”

　　“额……啊？”李简星愣了一下，又慌忙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大概是太着急了，手指一滑，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真服了！

　　李简星心里哀嚎一声，弯腰飞快捞起手机。屏幕没碎，顶端果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申请人的昵称就两个字：言天。

　　“哦哦看见了看见了，我通过了。”他手忙脚乱地点了“通过”，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言天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低低地哼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轻轻扫过水面，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那颗红痣也跟着被带了起来。原本像死水一样平静的眼睛里，瞬间漾起笑意，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清泉，亮得惊人

　　李简星看的有点呆。

　　他从没见过言天笑。印象里的言天，永远是冷冰冰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座不化的冰山。可此刻，他笑起来的样子，居然……居然挺好看的。

　　那点笑意冲淡了他身上的疏离感，添了几分鲜活的人气，连眼角的红痣都显得生动起来。

　　言天笑完，没再说话，双手插进口袋，转身就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却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似乎连带着周身的寒气，都消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