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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台惊变,刀光映寒枪 ...

  •   良辰山河纪
      第一章月台惊变,刀光映寒枪
      民国十五年,上海。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浸满了硝烟与血泪,沉甸甸地罩在沪上城区的上空。火车轮轴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炮响,在空旷的城郊回荡,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紧——这是乱世里独有的节奏,仓皇又绝望。

      月台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青石板被炮火熏得发黑,裂缝里嵌着焦糊的纸屑和干枯的草茎。几盏残破的煤油灯挂在锈蚀的铁柱上,昏黄的光线下,挤满了逃难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怀里紧紧搂着仅存的家当,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惶恐。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焦苦味、汗水的酸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月台裹在其中。

      “小姐,慢点,当心脚下。”

      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谨慎,穿透了周遭的嘈杂。金锁提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快步跟上前面的身影,乌黑的发辫紧紧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看着瘦小结实,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警惕,那双眼睛看似温顺地垂着,实则余光扫过四周,将每一个可疑的身影都收入眼底——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卑微的贴身丫鬟,竟是地下情报网里最不起眼也最关键的一环。

      被她称作“小姐”的女子,正是刚从海外归来的王锦书。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西式连衣裙,外面套着件短款白大褂,衣角被风拂得轻轻摆动,与周遭灰扑扑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在这乱世里,透着一股孤勇的干净。留洋三年,她剪去了繁复的长发,一头及肩的短发梳理得整齐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亮如溪的眼眸。此刻,她的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双手紧紧抱着一只锃亮的棕色皮箱,箱身侧面烫印的外文标识在昏暗中隐约可见,那是她耗尽心血学成的医术,是她此番归国唯一的底气。

      “贫民窟的孩子们还等着药,不能耽搁。”王锦书的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刚下火车,便迫不及待地要赶往城西的贫民窟——出发前,义父金满楼发来消息,那里爆发了急疹,已经有几个孩子没撑过去,她必须赶在更多人出事前,带去药品和救治。

      金锁点点头,脚步更快了些,紧紧跟在王锦书身侧,蓝布包袱里除了衣物,还藏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和一卷加密的情报,那是她此行要转交的东西。她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人,流民、商人、穿着便衣的陌生男子……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人,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就在她们快要走出月台出口时,两道黑影猛地从侧面窜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站住!”

      呵斥声粗粝刺耳,带着军人特有的威压。王锦书和金锁同时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只见两名身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正端着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她们,枪栓拉动的“咔哒”声在嘈杂的月台上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周围流民的目光。

      人群霎时安静了几分,原本低声啜泣的孩子被吓得止住了哭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对峙上,眼神里满是惊惧与好奇。

      王锦书下意识地将皮箱往怀里又搂紧了些,眉头蹙得更紧:“二位军爷,我们是归国行医之人,要赶往城西义诊,不知为何拦路?”

      “行医?”左边的士兵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她的皮箱上,眼神里满是怀疑,“这年头,披着各种外衣的细作多了去了!少帅有令,严查所有携带可疑物品、身份不明之人,跟我们走一趟!”

      “可疑物品?”王锦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士兵指的是她皮箱上的外文标识,“这是我的医疗器械,不是什么可疑物品,我可以出示身份文书……”

      “少废话!”士兵不耐烦地打断她,伸手就要去夺她手中的皮箱,“是不是可疑,到了少帅面前自然分晓!”

      “住手!”金锁猛地上前一步,挡在王锦书身前,看似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警惕,“我家小姐是留洋博士,归国是为了救死扶伤,你们不能如此蛮不讲理!”

      “一个丫鬟也敢多嘴?”士兵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推搡金锁。

      王锦书立刻拉住金锁,将她护在身后,清亮的眼眸里燃起一丝倔强的火苗:“军爷有话好好说,何必对一个丫鬟动手?若是怀疑我的身份,尽可查验,但若想强行扣押,恕我不能从命。”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士兵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一步步逼近。

      王锦书和金锁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正缓步走来。他穿一身玄色军装,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昏暗中格外醒目,腰间束着宽幅皮带,勾勒出紧实的腰线,周身萦绕着一股久历沙场的冷冽气场。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弧线,额角一道浅疤浸在汗里,更添了几分铁血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扫过王锦书和金锁,又落在那只棕色皮箱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

      是黄玉堂。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王锦书心头炸开。她虽刚归国,但也早有耳闻——这位坐镇上海的铁血少帅,手握重兵,杀伐果断,是这乱世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无数人敬畏又忌惮的存在。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他相遇。

      黄玉堂走到近前,目光并未落在王锦书脸上,而是死死盯着那只皮箱,声音低沉冷冽,像淬了冰:“这箱子里是什么?”

      “医疗器械。”王锦书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留洋医女王锦书,刚回国,要去城西贫民窟义诊。”

      “义诊?”黄玉堂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靴跟碾过月台上的碎纸屑,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年头,带着外文标识箱子的‘医女’,十个里有九个是敌国细作,剩下一个,也是来搅浑水的。”

      他的话像一块冰,砸在月台上,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流民们吓得纷纷后退,生怕被这场风波波及。

      王锦书的脸色微微一白,却依旧挺直了腰板:“少帅此言差矣,医者仁心,不分国界,更无关权谋。我归国只为救死扶伤,绝非什么细作。”

      “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黄玉堂抬手,指腹摩挲着腰间的枪柄,眼神愈发锐利,“打开箱子,让我看看。”

      “不行!”王锦书想也不想地拒绝,“箱子里的医疗器械都是经过消毒的,不能随意示人,以免沾染细菌。而且,我的身份文书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少帅为何非要为难一只医箱?”

      “身份文书?”黄玉堂嗤笑一声,“乱世之中,一张纸能证明什么?伪造的文书,我一天能收缴一箩筐。”

      他挥了挥手,对士兵下令:“给我搜!”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夺王锦书手中的皮箱。

      “谁敢!”金锁猛地从王锦书身后窜出来,双手紧紧抱住皮箱的一角,眼神凶狠得像只护崽的小兽,“这是小姐的命根子,你们碰一下试试!”

      “反了!”左边的士兵怒喝一声,抬手就要对金锁动手。

      “住手!”王锦书急忙拉住金锁,同时将皮箱护得更紧,“军爷若是执意要搜,便请少帅保证,若损坏了里面的器械,日后城西贫民窟里出事的百姓,皆由少帅负责!”

      这话一出,月台上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留洋医女,竟敢如此顶撞铁血少帅。连那两名士兵都愣在了原地,下意识地看向黄玉堂,等待他的指示。

      黄玉堂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的冷意更甚。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胆小怕事之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在他的威压之下,不仅毫不畏惧,还敢公然叫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身形微胖的老仆从黄玉堂身后探出头来,偷偷瞄了王锦书两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扯了扯黄玉堂的军装下摆,压低声音道:“少爷,老奴瞧着这姑娘眼神清亮,不像是坏人,而且……城西贫民窟的急疹,确实闹得厉害,若是真有医术高明的医女愿意去救治,也是百姓之福啊。”

      这老仆正是黄玉堂的管家,黄富贵。他表面上是个憨厚老实的老仆,实则是黄玉堂安插在身边的暗线,专门替他盯着府里府外的大小动静,打探各种消息。

      黄玉堂反手拍开他的手,冷声道:“你懂什么?越是看着干净的,心思越深沉。这上海城里,藏着多少披着人皮的豺狼,你能看得清?”

      黄富贵缩了缩脖子,却没完全噤声,依旧小声嘀咕:“可少爷,您看她护着医箱的样子,跟您护着那批军备物资似的,那是真把东西当命根子。细作哪会把心思花在这些救人的玩意儿上?”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黄玉堂一下。他瞥了眼王锦书紧抱皮箱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坚定不似作伪。恍惚间,他竟想起了五年前的皖北战场——漫天炮火里,他抱着腹部中弹的副将沈烈,那人浑身是血,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嘶哑着喊“少帅,守住粮道,守住弟兄们”,而他身后,是十几个等着救治却连草药都没有的伤兵,最后一个个在痛苦中咽了气。沈烈临死前的眼神,和此刻王锦书护着医箱的模样重叠,都是把某样东西当成了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可转念一想,三年前的背叛又猛地扎进脑海——他曾信任的参谋官,就是披着“救国”的外衣,带着敌国的情报连夜叛逃,害得他损失了一个营的兵力,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身边人出卖的。黄发达和钱如海的眼线遍布全城,前几日刚截获消息,敌国要派细作伪装成各界人士潜入上海,搅乱物资与军心,眼前这女人带着外文标识的医箱,又恰好在敏感时期出现在火车站,怎能不让人起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得更厉害:“人心隔肚皮。黄发达那边虎视眈眈,钱如海又处处透着诡异,我若是错信一人,死的可能是成千上万个百姓,这责任你担得起?”

      黄富贵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搓着手叹气:“可……可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啊。您看她刚才顶撞您,句句都是为了贫民窟的孩子,哪有细作会管这些?”

      黄玉堂没再接话,只是眉头拧得更紧,握着枪柄的手松了又紧。他恨这乱世,恨得不得不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他想起刚接掌兵权时,父亲叮嘱他“乱世掌权,不可有软肋,不可信妇人之仁”,这些年他一直记着,可刚才王锦书眼里的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战前北平城未被硝烟污染的天空,想起母亲在世时,书房里那盆养得极好的兰草,那是他早已不敢奢望的纯粹。

      就在这僵持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孩子!我的孩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跌坐在地上,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已经没了声息,妇人哭得撕心裂肺,绝望不已。

      “是急疹!”王锦书脸色一变,顾不上再与黄玉堂对峙,立刻转身,提着皮箱就冲了过去。

      金锁也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同时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黄玉堂和士兵们,生怕他们趁机发难。

      黄玉堂站在原地没动,黄富贵却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少爷,您看,她是真的要救人。”

      “再看看。”黄玉堂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眼底的锐利却悄悄敛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王锦书忙碌的身影上,那些熟练的穿刺、按压动作,让他想起去年冬日的战壕——一场激战过后,伤兵们躺在冰冷的泥地里,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唯一的随军郎中早就中弹牺牲,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小兵,因为伤口感染溃烂,疼得咬碎了牙,最后在他怀里断了气。那孩子临死前还说“少帅,我想回家看俺娘”,而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军大衣盖在他身上,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从那时起,他就对“医者”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渴望他们能带来生机,又怕这份生机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王锦书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孩子的状况,眉头拧得更紧:“还有呼吸,是急疹引发的窒息,得立刻施救!”

      她没有丝毫犹豫,从皮箱里取出听诊器,快速放在孩子胸前,又拿出一支细长的银针和一瓶药剂。“金锁,帮我按住孩子的手脚!”

      “是,小姐!”金锁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按住孩子的四肢,眼神里满是紧张。

      周围的流民们都围了过来,屏息凝神地看着,眼里满是希冀。

      王锦书的动作迅速而熟练,她用银针快速刺入孩子的人中、合谷等穴位,又打开药剂瓶,将少量药剂滴入孩子口中。做完这一切,她又双手交叠,在孩子的胸口轻轻按压,进行人工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台上静得只剩下妇人的啜泣声和王锦书的喘息声。黄富贵看得揪心,忍不住对黄玉堂道:“少爷,这姑娘的手法真利索,看着就是真本事。您瞧她额头上的汗,多用心啊。”

      黄玉堂没说话,目光却紧紧锁在王锦书身上。她的白大褂沾了尘土,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住,可眼神里的专注与急切,却做不了假。他想起自己麾下那些因缺医少药而死去的士兵,想起百姓们在病痛中挣扎的模样,心里的那块坚冰,似乎有了一丝裂痕。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太草木皆兵了,这乱世里,或许真的有人,只是单纯地想救人。

      “她若是细作,大可不必如此费尽心机。”黄富贵又补了一句,“就算是苦肉计,也犯不着拿一个孩子的性命冒险。”

      黄玉堂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黄富贵说得有道理。可多年的权谋与征战,让他不敢轻易卸下防备。万一这一切真的是圈套呢?万一她救了人,赢得了百姓的信任,之后再暗中动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那孩子突然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嘴唇也恢复了正常,缓缓睁开了眼睛。

      “活了!我的孩子活了!”妇人惊喜地哭喊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王锦书连连磕头,“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快起来,不用谢。”王锦书连忙扶起妇人,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孩子只是暂时脱离了危险,还需要后续治疗,我这里有药,你拿着,按照这个剂量给孩子服用。”

      她从皮箱里取出一小瓶药,递给妇人,又仔细叮嘱了服用方法。

      周围的流民们也纷纷对着王锦书道谢,眼神里满是感激与崇敬。

      王锦书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转身看向黄玉堂,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挺直了腰板:“少帅,现在相信我是医女了吗?”

      黄玉堂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心里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他想相信她,想让这乱世里多一个真正救人的医者,可黄发达的阴谋、钱如海的背叛,还有那些死去的同胞,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能心软。

      “就算你是医女,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冰冷的话,可语气却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黄富贵在一旁急得跺脚,却又不敢再多说。

      王锦书刚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人群中一道黑影闪过,朝着黄玉堂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手中还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

      “少帅小心!”黄富贵大喊一声,立刻挡在黄玉堂身前。

      士兵们也反应过来,纷纷举枪射击,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短刀就要刺中黄富贵,王锦书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地抓起身边的一根木棍,猛地朝着黑影砸了过去!

      “砰!”

      木棍正好砸在黑影的手腕上,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黑影吃痛,怒吼一声,转身就要对王锦书动手。

      就在这时,黄玉堂身形一动,如同猎豹般扑了过去,一把扣住黑影的手腕,反手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黑影的手腕被拧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黑影制服,押到了黄玉堂面前。

      黄玉堂冷眼看着地上的黑影,眼神锐利如刀:“说,是谁派你来的?”

      黑影咬着牙,眼神凶狠地看着黄玉堂,却一言不发。

      “嘴硬?”黄玉堂冷哼一声,对士兵下令,“带下去,严加审讯!”

      “是,少帅!”士兵们立刻押着黑影,转身离去。

      月台上的风波暂时平息,流民们吓得纷纷后退,脸上满是惊惧。

      王锦书握着木棍的手微微发颤,刚才的一幕太过惊险,她现在还心有余悸。金锁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担忧地说:“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王锦书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黄玉堂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又看了看她手中的木棍,眉头微蹙:“你不怕死?”

      “怕。”王锦书坦诚地回答,“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行凶伤人。”

      黄玉堂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她刚才明明可以趁机躲开,甚至可以看着他遇袭,可她却选择了出手相救。一个想要害他的细作,怎么可能会救他?他想起当年那个叛逃的参谋官,在他遇袭时,跑得比谁都快,而眼前这个才见了一面的女子,却愿意为他冒险。

      黄富贵凑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少爷,您现在总该相信了吧?这姑娘若是细作,刚才哪会舍命救您?”

      黄玉堂没说话,心里的防线彻底乱了。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步步紧逼,想起她不卑不亢的反驳,想起她救人时的专注,又想起黄发达的野心和钱如海的狡诈,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乱。他习惯了杀伐果断,却第一次在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内心挣扎。

      “少帅,既然误会已经解开,我和小姐就先告辞了。”金锁看出了王锦书的急切,连忙开口说道,同时警惕地看着黄玉堂,生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

      黄玉堂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放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上海不太平,尤其是城西,你们行医路上,多加小心。”

      王锦书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愣了一下,才缓缓点头:“多谢少帅提醒。”

      说完,她不再多言,提着皮箱,对金锁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黄玉堂突然开口叫住她。

      王锦书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黄玉堂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心里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却只是冷声道:“若是遇到麻烦,可以去督军府找我。”

      话音落下,他便转过身,对黄富贵和随后赶来的副官黄老细沉声道:“走。”

      玄色的军装身影很快消失在月台的尽头,只留下一地未散的尘屑与冷冽的气息。

      走出月台,黄富贵忍不住再次开口:“少爷,您刚才那句‘找我’,可是认下这姑娘了?”

      黄玉堂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只是不想欠人情。她救了我,总得给她一个自保的门路。”

      “可您心里明明已经信她了,何必嘴硬?”黄富贵跟着他的脚步,小声道,“您这些年,不就是盼着有人能真的为百姓做点事吗?这王小姐,就是这样的人啊。”

      黄玉堂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他盼吗?或许吧。当年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玉堂,守着这片山河,守着这里的百姓,才算没白活”,他一直记着,可这乱世,容得下这样纯粹的人吗?容得下他的信任吗?

      “查。”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却没了之前的决绝,“仔细查她的底细,还有她义父金满楼的动向,不要放过任何疑点,但……也不要轻易惊动她们。”

      黄富贵心里一喜,连忙应道:“老奴明白!一定查得明明白白,既不让少爷您担风险,也不委屈了好人!”

      黄玉堂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玄色的军装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可他的心里,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静。那个提着医箱、眼神清亮的留洋医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早已被冰封的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想起刚才那孩子醒来时的哭声,想起王锦书脸上的笑容,那是他在这乱世里,很久没见过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悦。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一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乱世里真的有纯粹的善意?

      他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带来什么。是救赎,还是另一场灾难?他只知道,从月台相遇的那一刻起,他的棋局,已经悄然改变。

      而另一边,王锦书和金锁刚走出火车站,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中年男人,正是金满楼派来接她们的司机。

      “小姐,金锁姑娘,一路辛苦了,会长让我来接你们。”司机恭敬地说道。

      “辛苦你了。”王锦书点了点头,提着皮箱就要上车。

      “等等,小姐。”金锁突然拉住她,压低声音道,“刚才那个行刺者,我认得,是黄发达的人。而且,我刚才看到钱如海的人在不远处盯着我们,恐怕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王锦书的脸色微微一变:“黄发达?钱如海?”

      她虽然刚归国,但义父金满楼也跟她提过这两个人——黄发达野心勃勃,勾结外敌;钱如海阴险狡诈,是黄玉堂身边的隐患。没想到,刚回来就遇到了他们的人。

      “看来,这上海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太平。”王锦书的眼神沉了下来,“义父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会长说,贫民窟的义诊点被人捣毁了,药品也被抢走了,那些人下手很狠,像是冲着我们来的。”金锁低声说道。

      王锦书的眉头紧紧蹙起:“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在上海行医。”

      她沉思片刻,对司机道:“不用去贫民窟了,先去义父那里。”

      “是,小姐。”司机点了点头,打开了车门。

      王锦书和金锁上了车,轿车缓缓驶离了火车站,朝着金满楼的公馆而去。

      车厢里,王锦书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繁华的租界里,霓虹灯闪烁,歌舞升平;而不远处的贫民窟,却是破败不堪,哀鸿遍野。这就是民国的上海,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小姐,你说,刚才那个少帅,会不会真的怀疑我们?”金锁有些担忧地问道。

      “肯定会。”王锦书淡淡道,“乱世之中,信任本就奢侈。不过,他既然放了我们,还让我们遇到麻烦去找他,或许……也并非完全冷血。”

      她想起黄玉堂那双锐利却藏着一丝疲惫的眼睛,想起他额角的伤疤,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这位铁血少帅的冷硬之下,也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与挣扎。

      而此刻的督军府里,黄玉堂正坐在书房里,听着黄老细的汇报。

      “少帅,那个行刺者已经招了,是黄发达派来的,他想趁着混乱,嫁祸给王锦书小姐,让您除掉她,从而离间您和金满楼的关系。”黄老细沉声道。

      黄玉堂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冰冷:“果然是他。”

      黄富贵站在一旁,连忙道:“少爷您看!我就说王小姐是被冤枉的!黄发达这老狐狸,真是坏透了!”

      黄玉堂没理会黄富贵的附和,心里却掀起了巨浪。黄发达的计谋如此歹毒,而王锦书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次次陷入险境,又一次次凭着自己的坦荡与勇气化解。他刚才的怀疑,此刻想来,竟有些可笑。他想起当年被参谋官背叛后,父亲对他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乱世之中,疑人也需防人”,这句话像魔咒一样缠着他,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放下戒备。

      “还有,钱军师那边传来消息,说金满楼最近和地下党有联系,似乎在秘密筹备物资,不知道要做什么。”黄老细补充道。

      黄玉堂的眉头再次蹙起。金满楼是上海商会的会长,手握物资命脉,他的动向确实关键。可王锦书……她真的和这些阴谋有关吗?他想起她护着医箱的样子,想起她救人时的专注,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不愿相信的念头。

      “去查,给我仔细查王锦书的底细,还有金满楼最近的动向,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黄玉堂沉声道,语气里却少了之前的笃定,多了一丝犹豫,“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对王锦书,暂时不要惊动她。”

      “是,少帅!”黄老细恭敬地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黄玉堂和黄富贵两人。

      黄富贵看着自家少爷紧锁的眉头,忍不住道:“少爷,您现在该彻底放心了吧?王小姐是无辜的,黄发达才是真凶。”

      “放心?”黄玉堂苦笑一声,这是他在乱世里最不敢有的情绪,“钱如海还在身边,黄发达的势力还没清除,外敌还在虎视眈眈,我怎么敢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宁愿相信她是干净的,可我不能赌。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可您心里,已经偏向她了,不是吗?”黄富贵小心翼翼地说道,“您让黄老细别惊动她,就是不想伤害她,对不对?”

      黄玉堂的身体一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不得不承认,黄富贵说对了。从月台那一眼开始,从她拿出手术刀自证清白开始,从她舍身救人开始,他的心,就已经不再平静。这乱世,他见惯了背叛与杀戮,早已不信人心。可王锦书的出现,却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早已灰暗的世界,让他开始重新思考,这乱世之中,是否还存在着纯粹的善意与坚定的理想。

      “让我想想。”黄玉堂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给我时间,我会查清楚一切。”

      黄富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知道,自家少爷心里的挣扎,比任何人都要剧烈。一边是乱世的残酷与阴谋,一边是难得的光亮与善意,这选择,太难了。

      而另一边,金满楼的公馆里,王锦书正和义父说着话。

      “锦书,你可算回来了,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金满楼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义女,脸上满是欣慰与担忧。

      “义父,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王锦书将月台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是,贫民窟的义诊点被人捣毁了,药品也被抢走了,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在上海行医。”

      金满楼的脸色沉了下来:“肯定是黄发达干的!他一直想拉拢我,让我跟他合作垄断物资,我没同意,他就想断我的后路,不让你救人,让我在百姓面前失势。”

      “黄发达……”王锦书的眼神沉了下来,“他竟然如此不择手段。”

      “这乱世之中,为了权力和利益,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金满楼叹了口气,“而且,他还勾结了钱如海,在黄玉堂身边安插了眼线,现在的上海,局势复杂得很。”

      王锦书沉默了片刻:“义父,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贫民窟的孩子们还等着救治,那些被抢走的药品,我们必须夺回来。”

      “我知道。”金满楼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查药品的下落了。不过,黄发达势力庞大,我们行事必须小心。对了,你今天遇到黄玉堂了,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王锦书想起黄玉堂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他内心的挣扎与矛盾,沉吟道:“他看起来冷硬多疑,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顾百姓死活。他提醒我们行医路上多加小心,还说遇到麻烦可以去督军府找他。或许,他的内心,也不像表面那么冰冷。”

      “哦?”金满楼有些意外,“看来,这位铁血少帅,也不是传说中那么冷血。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和他合作。”

      “合作?”王锦书愣了一下。

      “没错。”金满楼点了点头,“黄玉堂虽然手握重兵,但他也面临着黄发达和钱如海的威胁,还有外敌的渗透。我们有物资,有情报,他有兵权,若是我们联手,或许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条生路。”

      王锦书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义父说得有道理。只是,黄玉堂多疑,想要取得他的信任,恐怕不容易。”

      “慢慢来,不急。”金满楼笑了笑,“你今天在月台上救了人,已经让他对您有了一丝改观。接下来,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和能力,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和我们合作,是他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时,金锁走了进来,恭敬地说道:“小姐,会长,地下情报网传来消息,被抢走的药品,藏在黄发达旗下的一个仓库里,而且,钱如海今晚也会去那里。”

      王锦书和金满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看来,机会来了。”金满楼沉声道,“锦书,你敢不敢跟我去一趟?”

      王锦书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一丝孤勇:“有何不敢?为了那些孩子,为了这乱世里的一点希望,我什么都敢。”

      金锁也立刻道:“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金满楼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好!我们今晚就行动,不仅要夺回药品,还要拿到钱如海勾结黄发达的证据!”

      夜色渐深,上海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租界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着虚假的繁华。一场关乎药品、证据与命运的较量,即将在夜色中拉开序幕。

      而督军府里,黄玉堂也收到了钱如海要去黄发达仓库的消息。他看着手中的情报,眼神深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钱如海,黄发达,你们的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他站起身,对门外沉声道:“黄老细,备车,去城西仓库。”

      黄富贵连忙跟上:“少爷,您要亲自去?”

      “嗯。”黄玉堂点头,“有些账,该亲自算算了。”

      他的心里,突然想起了那个提着医箱的身影。或许,这一次,他不仅能揪出内鬼,还能真正看清,那个像光一样的女子,到底是不是这乱世里,值得他赌一次的救赎。

      一场意外的相遇,一场“间谍乌龙”,最终牵扯出了更大的阴谋。留洋医女与铁血少帅,商会会长与幕后黑手,地下情报网与军阀势力,所有的人,都被卷入了这场乱世的漩涡之中。

      前路漫漫,烽火连天,他们能否在这乱世之中,坚守信念,彼此救赎,最终迎来属于他们的良辰好景?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上海城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台惊变,刀光映寒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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