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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高山春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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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珩垂着眼,掩去翻覆的心绪。
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原来是这个名字。”
丽妃未曾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好奇,便道:“野草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也就这香味尚可,本宫命人只收集花骨朵,制了香来。”
真是恣意奢靡。
宋珩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丽妃见他板着脸,心里也不痛快,开门见山道:
“既然懂花,怎么本宫差你去赏花宴,倒是匆匆走了?听闻,那柳府的园子可不比我这荒郊别业差啊。”
这深山龙宫似的园子,竟被她说成荒郊。
宋珩闻言,淡淡回道:"母妃,儿臣当日有临时事务,憾未能尽赏,只得待来年春日再补了。"
丽妃见他不冷不淡的,也懒得周旋,单刀直入地问:
“安排你赴宴,有本宫的意思,你如今也年近而立,仍不立妃,朝野上下难免多有揣测。此番长安城内的名门淑女,大半都去了柳府,你倒错了良机了。”
宋珩闻言轻笑,不置可否。
“近来朝中可有什么大事?”
“未听说有何大事。”
宋珩知道她明知故问,朝中她眼线遍布,大小事何须他来汇报。
“儿臣刚从齐地回来,还在熟悉中。”
“计划何时启程回齐地?”
“父皇久病,儿臣打算久待一些时日。”
宋珩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
“之藩的亲王,哪有在京中久待的道理?”丽妃嗔道,“你这么多年都恪守本分,此番是怎么了?小心落人口舌。”
“多谢母妃为儿臣考虑,只是父皇也留我多待几日,儿臣不敢抗旨。”
知道她的心思,宋珩懒得点破。
丽妃听罢,仿佛也料到这一遭,语气又缓了几分:“你那宫中本就人少,很是冷清。平日里你又不在,底下人散漫惯了,哪里照料得妥当?本宫还听闻,里头多是些粗手粗脚的内侍、仆役,怎能伺候周全?你既打算常住,本宫早已在朱雀门近旁为你备下一处宅院,离禁宫近,出入也方便。又挑了数十名妥帖得力的仆从侍女,你随时可搬过去住。”
宋珩心下了然,却也不愿点破,只淡淡躬身应道:
“多谢母妃。”
几番下来,丽妃见他软硬不吃,也没了兴致,面露厌色。
转而问道:“见你父皇了?”
“是。父皇这几日气色看着好多了,今日还主持了常参。”
丽妃沉默片刻,涂满鲜红蔻丹的玉指递过来一个剥了一半壳的荔枝:
“珩儿……你的确该纳妃了。”她叹口气,坐正了身体,“照理说,本宫这个当母亲的应当早早为你筹划,只是这些年发生了许多事,你阿兄他又……”
说到此,她眸中闪过一次恨意,随即叹道:
“本宫知道,原先将韦家女儿配给你阿兄,你心里很不服气,所以一直埋下了这个祸根……”
“母妃!”
宋珩坐直了身体:
“前太子谋逆,按律要诛九族,如今已被贬为庶人,已是今上仁慈。母妃要将我与其拉扯上关系,岂非陷我于不忠!”
“你……”丽妃气得拍桌,怒道,“你们是同胞兄……”
宋珩眼中也是怒意四起:“那人已是戴罪流放之身,此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你我母子便再难有容身之地!”
他盯着丽妃,一字一句道:“母妃最好谨言慎行,如今朝中风云变幻,二哥失踪一事还毫无下落!四妹体弱但并不是没有母族支撑,稍有不慎,你我便会被一群人拆骨入腹!你不愿支持我便罢!休要再胡言乱语,心存幻想!”
丽妃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不敢吱声。
方才意识到,面前人,早已不是那个弱冠少年了。
当年为了宋偫的太子之位能够稳当,她从中斡旋,盼着宋瞻能够尽快之藩,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是她狠心提议,将还未行冠礼的宋珩也之藩齐地。
彼时离家千里,受了怎样的苦楚,她这个做母亲的从没有想过。
得知他在辅臣帮助下偷偷回京后,她盛怒之下前往落枫镇,将狠话说了个尽……
往事浮上心头,见他气势丝毫不减,她竟有些露怯。
良久,她认命似的颓然点头:“罢了罢了!不提便是了。只是你开府这么久,一直不立妃,难免影响你在父皇和朝臣中的口碑。”
宋珩闭了闭眼,平复了情绪:
“父皇那边,母妃还要费点心思。”
丽妃有点陌生地看着他,见他从容起身,走到塌边。
“他催着我纳妃,此事会交由母妃来办,届时,还请母妃慎重。你不知如何决断,便全权听儿臣安排就好。”
宋珩将那麒麟造型的熏炉转灭,青烟消散。
他转过身,一双俊目灼灼地盯着她。
可笑的是,宫人都说他长得像她,尤其是眼睛,如今这像她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她。
“……母妃要想清楚,如今手中还有什么筹码可用。”宋珩平静的脸上,露出半分轻蔑,“静静思量下来,母妃就会发现——除了我,你无人可依。”
言罢,他行礼告辞,走到殿门口,又停下脚步:
“兰香不适合牛饮,烟火油腻,母妃还是少熏些吧。”
只留丽妃在他身后,哀扶在榻上,面上愤恨与惊惧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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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行宫走出来的宋珩,反而觉得心中轻松了许多。
目前这种多年如一日的冷漠苛责,倒将他磋磨得越来越坚韧,令他可以更果敢地自我决断,无牵无挂地生存。
他近乎释然地笑了。
“殿下,山中欲雨,我们速归吧。”云起的声音传来。
宋珩迟疑了片刻:“云起,你去打听下,丽妃宫中的兰花来自何处,寻一盆带回来。”
“是。”云起应声退下。
齐王的銮驾从永嘉宫驶出,行至半途,果然浓云翻滚,一场急雨转眼就下了起来。
山中天地顿时被烟雨吞没,分不清竹海烟云。
马车在一次颠簸后猛地停了下来。
宋珩皱眉,正要掀帘查看,有护卫勒马靠近,急促禀告:
“殿下,有情况。”
雨幕中出现一群蒙面人,个个冷峻强悍。
“知道是谁的銮驾吗,你们都不要命了吗?”领头的护卫王将喝到。
对方并没有答话,仿佛早就认准了目标,怀着必死的心,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偏偏趁云起不在的时候。
对方来路不明,王将心头压力陡增,仍沉着指挥众人迎敌。
宋珩坐在车内,听到外面刀剑龙吟虎啸,伴随着雨声,震得周遭树叶簌簌而落。
他握住贴身匕首,透过格栅望去,能看出这一伙人训练有素,不是寻常劫匪。
王将一干人等虽是行伍出身,但恐不是这些孤胆死士的对手,何况他们还要分出精力,堤防对方靠近马车。
不过片刻,护卫们已有不敌之势,宋珩以匕首砍伤几个靠近马车的劫匪之后,只听得马儿长嘶一声,拖着马车便疯跑开来。
他在车内被撞得头晕眼花,身形都稳不住。
“殿下!”
只听得身后护卫们的喊叫声随着颠簸越来越小,宋珩奋力推开车窗。
那四匹官马之中,有一匹股部有个血淋淋的伤口,受惊连带着另外几匹一同疯跑,直直冲开人群,往密林深处奔去。
马车被树枝荆棘冲击刮擦,近乎散架,宋珩极力稳住身形,耳听得前方哗哗的水流声,怕是一条小瀑布,他掰着残缺的车门,在马车散架前,一个纵跃,跳进白花花的水瀑之中。
入水的瞬间,除了水流冲击得有点头晕,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外伤的疼痛。
但很快,宋珩发现,自己低估了这条小瀑布的冲击力。
他试着踩水奋力往岸边游,但体力不支,被水流裹挟着冲了下去,天旋地转,他努力用手抱住溪边一块湿滑的石头,失去意识前,他只看到四合的竹海中间,露出一点点灰蒙蒙的天空。
一股清幽的香气,伴随着土腥气,悄然钻进他的鼻腔。
又是高山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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