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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书灵(三) 狐媚惑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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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粉白花瓣,羞怯绽放。
周少夫人仰头看花,远处走来一人。
“燕儿给夫人请安。”
“没人教你规矩吗?”
行礼扭捏不像话,周少夫人暗自腹诽,想进周家的门,也要看她同不同意。
“是,燕儿会好好学规矩的。”燕儿盈盈一拜,伏低做小。
周少夫人看她惺惺作态的模样实在作呕,冷声说到:“就算要纳妾,我也会给夫君选一位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
“少夫人是想给周郎选一位比较好拿捏的对吧?”燕儿忽然发难,眼尾弯弯,带着勾人的笑,眸子里满是讥讽,“可是怎么办呀,周郎就喜欢我这样的,夫人太端庄,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周少夫人见她装也不装了,冷笑出声,“狐媚行径,以色侍人哪能长久。我才是他正经夫人,族谱中写了我的名字。而你不过是过眼云烟,青春貌美的多了去了,他今日对你动心,明日难保不会对别人动心。百年之后,无人知道你是谁,而我与夫君生死同穴。”
“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孤独终老,一个排位有什么好在乎的。”燕儿反讽道:“我只争朝夕,不像你独守空房,周郎爱我便好。”
爱?爱抵什么用呢?
海棠落了一地,曾几何时,她也憧憬过婚后生活。
只是人生在世,幻想终究不会变成现实,她嫁的郎君虽然平庸,但不曾苛待她,敬重知礼,该有的体面也会给她。
韶华易逝,尤记得年少时,与父母踏青,她与姊妹也曾无忧无虑没有形象的跑在山间。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十多岁她便早早嫁了人,如今已有几载,儿时的活泼被埋葬在记忆深处,作为丈夫的妻子,她安内尽孝,晨昏定省,没有一日不用功,笑和哭皆不由自己。
看着燕儿,她也曾羡慕对方仗着容色卖乖撒娇,看见丈夫脸上露出的宠溺呵护。
像是看着一出戏,可笑又可悲。
维持正室的尊严,不允她进门,是她仅存的体面。
她也深知,纳不纳妾,哪里是她说了能算的,如若丈夫一意孤行,她又有何阻挡的办法呢?
不曾想,昨日那一句:我能纳二色,我妻为何不能纳二色。惊呆了她。
一瞬间,她莫名有了无端的底气。
“妾终究是妾。”掌心翻转,停落的粉瓣轻飘飘落下来,周少夫人轻蔑地说道:“你既不在乎名分,那为何还急头白脸地到我面前试探?我记得夫君说过,不纳二色,我不同意和离,你就永远不能和他在一起。”
此女脸上明晃晃露出的得意,让燕儿维持的笑脸再也绷不住了,她的脸空白一瞬,然后堆出一个咬牙切齿地笑,“倒是我小看你了,周郎重情重义,少不得费一番功夫,经历波折的爱才更刻骨铭心,我与周郎天生一对,别人永远也分不开。”
“那就祝你得偿所愿。”少夫人看出燕儿的强撑,自己得了胜仗,却并不感觉开心。
她幽幽看向小路尽头的月洞门,竹影菲菲。走来一人,身着圆领大袖蓝色襕衫,头戴儒巾,步履翩翩,气质卓绝。
正是她的夫君,周蕙。
如意郎君,偏偏是个多情郞,如若没有燕儿,她还能一直把自己骗下去,少夫人眸光暗下去,喜欢与爱,她哪个都没得到,与君相识不过几日的燕儿却得到了,她哪里能甘心呢?
“哎哟。”燕儿也是看到了周蕙,轻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摆了一个娇柔的姿势,嘤嘤告状:“夫人,求您让我进门吧,我会好好服侍您和周郎的,绝不会越过您了去,您就可怜可怜我对周郎的一片痴心吧。”
少夫人瞥她一眼,不入流的招数,她越过燕儿,向周蕙迎了过去。
远远地,周蕙只看见妻子与燕儿相对站立,不知怎的,燕儿摔倒了,他脚步一顿,头有些疼了,这是做什么妖?
“夫君。”少夫人见周蕙的目光投在身后,心中苦涩,就算是拙劣的演技,也有人心疼。
周蕙扶住妻子的手,顶着燕儿不可置信地目光,说道:“我与你有话要说。”
妻子还未回话,燕儿不甘心被忽视,楚楚可怜地唤道:“周郎~我脚疼。”
果然此话一出,周蕙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投掷到了燕儿的腿上,心里想着,是伤着了?
燕儿眼见情郎的心思被自己拉扯,暗自得意,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指尖粉嫩,像海棠花瓣。
少夫人怎能让丈夫在眼皮子底下被迷惑,握着周蕙的手暗暗用力,硬生生把他从迷魂阵中拉出来。
“我没动她。”低低一句,道尽了悲哀。
周蕙拍拍妻子的手,表示自己知道了,“男女授受不亲,燕儿姑娘脚受伤了还是早早去看大夫吧。”
“周郎。”燕儿哀哀唤着,情郎却不为所动,她心里骂道,贱人就会挑拨离间。周蕙不来扶她,她索性不起来,就这么哀怨地看着他,噘着小嘴,大有一副你不心疼我,我就死磕到底地无赖感。
“妹妹还是快快起来吧。”周少夫人转过身,不计前嫌打算亲自扶她。
燕儿哪里容许脏手捧她,在那人伸出手来的时候,就想挥袖挡回去。
“哎呀。”妻子被燕儿推开,倒进了周蕙的怀里。
你有张良记,我也有过梁梯。
妻子倒在夫君的怀里,学着燕儿的模样,惊慌说道:“我是想扶妹妹。”
贱女人!敢学我说话!燕儿气的发抖,差点憋不住破口大骂,她恨恨盯着那人的背影,看她不知廉耻倒在周蕙的怀中,这下是真的委屈了。
“她是装的,你是信我还是信她!”
“当然是,信我呀。”雾气将两人缠绕,周蕙的面容被遮挡,怀中的妻子带着深深的恶意,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的女人。
还有什么好说的,周蕙的身躯将怀里的妻子完完全全地笼罩,他们相偎相依,蓝衫、绣裳,契合无比,自己融也融不进去。
燕儿觊觎发狂,这迷雾来的不是时候,她想要看清周蕙的脸,看出他脸上的不情愿,看清他脸上的态度,而不是,让这个女人代表他,让他成为她的提线木偶。
“你惹到我了!”燕儿身后冒出一尾,有雷霆之力,撕碎一切迷惘雾瘴。
“那又怎样。”少夫人后退一步,笑道:“我身后是夫君,亦是我软肋,看来要与你速战速决。”
“好生无耻,有本事你放下周郎,与我真枪实刀斗上一斗。”
周少夫人隐晦一笑,“周郎?是我入戏太深,还是你入戏太深?”
“哼,你既然知道,你还不快快把我和他放出去,不然我把你这儿拆个干净,撕个粉碎!”
骨骼被拉扯,柔弱的女体嘎吱嘎吱,垂下的头颅不过一瞬变了模样,雌雄莫辨的一张脸艳丽非常,张狂的语气不屑的神态,竹叶化作利剑,呼啸声伴随着尖锐刺向目标。
“这是我的世界,一切皆由我来主导,管你神通盖天,到了这里,也得按我的设定走下去。”少夫人挥手化雾,尖刀的叶子在她面前一簇簇调转了方向,柔叶乘风,化作利刃,移形换影,一切由她心动。
到底顾忌着身后人,两人动作收了七分,破风碎石风沙蔽日,周蕙站的地方始终干干净净不受影响。
两人对轰一掌,各自没讨到好。
即使在自己的幻境中,此人与她也打了一个平手,少夫人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春风化雨,停摆的木偶,忽然感觉脸上滴了一滴冰凉的东西,是雨点吗?
周蕙呆板的面容恢复灵动,他看向天空,似有雨来,怀中的妻子退开他的怀抱。
“夫君,我确实是装的。”
妻子面色坦然的承认,他下意识将目光看向地上的女子。
不卑不亢眼中含泪,不说一字,等他决断。
周蕙皱眉,恍然一瞬,他看见燕儿的脸庞,似乎幻化成了另一人,那是一个容貌昳丽的少年,熟悉又陌生,心中钝痛,带着久别重逢地喜悦、迷惘。
一双碧绿忧郁的眸子,萦绕在心头,消散不去。
“夫君?”
妻子在唤他,周蕙定了定神,再看去,哪里还有少年,分明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女郎,她太心急了,一时一刻也等不了吗?他与妻子还没有明说,就不管不顾在妻的面前,对他暗送秋波。
年纪小沉不住气,热烈的爱让他无所适从,周蕙狼狈地移开视线,按捺住内心的躁动。他不能怒斥她,面对妻的目光,也深深感到愧疚,情感与责任把他拉扯成两半,剪不断理还乱,道貌岸然无耻龌龊。
周蕙艰涩开口:“不要再逼我。”
犹犹豫豫伤人心,不要逼他,主语是谁?
妻与燕儿对视一眼,又各自嫌弃地移开视线。
优柔寡断的平凡男人,值得她们这般争吗?周蕙唾弃起了自己的朝秦楚慕,他知道,与妻子坦白迫在眉睫。
自己何德何能?他终于鼓足了勇气,走过去将燕儿扶起来,面对妻失望的目光,他放开了燕儿的手,退后几步。
三人成一个三角,各自不远不近的距离,周蕙开口说道:“燕姑娘,我与夫人有话要说,但请你勿要打扰。”
燕儿深深看他一眼,抿唇不语,半晌过后,一瘸一拐地离开。
眼下只有夫妻二人,丈夫收回关切地目光,对上妻子了然的眼,羞愧垂眸,行礼说道:“夫人,请移步兰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