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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萦芳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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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停在官道旁一家客栈前。
萧烬勒住马,翻身下鞍,径自向客栈里走去。
苏瑾瑶抬头望向不远处,幽州蓟城高耸的城墙轮廓已隐约可见,明明不远了,为何在此落脚?
不解归不解,但身体里沉甸甸的疲惫是真实的,终于可以休息半刻。
她跟着走入客栈。一踏进门槛,一股混杂着饭菜与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小二眼尖,见为首之人气度不凡、衣着华贵,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地将这位贵客引至窗边最干净的一张桌子。
他未曾发话,苏瑾瑶只能抱着包袱安静立在柱旁阴影里,低垂着眼,像个无声的影子。
直到店小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上来。那是一道“紫苏煨鹿肉”,香气扑鼻。
她眼前蓦地一亮,鼻翼微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
菜很快上全,六菜一汤,副将用银针一一验过后,方退后半步。
“使君,膳验无虞。”
苏瑾瑶看着萧烬朝着这道紫苏煨鹿肉伸出的银箸,神情紧张。
几口下咽,不过片刻,萧烬忽然以拳抵唇,剧烈地咳嗽起来,颈侧甚至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他倏地转头看向苏瑾瑶,杀意袭来。
苏瑾瑶心尖猛地一颤。
那目光里的杀意太真切,像刀锋抵在喉间。
“使君且慢动怒!民女方才闻到您身上有极淡的寒石散药气。此药辛燥,最忌与活血之物同用。而恰巧,这道紫苏煨鹿肉里,正放了一味活血的赤芍。药性相冲,这才引得您气血上逆。”
萧烬眼中的怒意如寒潮翻涌,却在瞬息之间,凝固成深不见底的审视。
苏瑾瑶迎着他的目光:“万物皆有其性。寒石散药性如火,虽能暂通经络郁结,却易灼伤经脉。久服者,必致畏寒盗汗、元气暗耗……”
她略一顿,将最后四个字吐得极轻:
“更会……扰人心神。”
萧烬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她寥寥数语,不仅一语道破他讳莫如深的隐疾,更精准地点破他近来的忧惧,寒石散服用日久,近两个月,他确曾有过几次瞬息的心神涣散。
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就是那一刹猝不及防的心神涣散,令他格挡慢了半分,险些血溅当场。
“民女家中世代经营香料,因香药本出同源,故而于药理,民女也略通皮毛。若使君不弃,可否容民女为大人一观?”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安静,让方才的问话都显得突兀起来。
未得应允,她便不再等那声应允,径直走至桌前,侧身坐下。
随侍在侧的副将神色骤变,手案上刀柄,可终究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取过萧烬的手,指腹才触及腕骨,便觉出他手腕僵硬,透出无声抗拒。她未加理会,两个手指搭脉,凝神细辨脉息。
……这脉象,怎会?
忽地眼睫一颤,她抬头看向萧烬,两人目光相接。
直到这一刻,她才算真正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这位年轻的节度使,面容俊美,气质出尘,却双眸却带着巨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此刻他蹙着眉心,仿佛被冒犯一般,脸上浮起极其不悦的神色。
苏瑾瑶心里咯噔一下,似他这般身居高位者,怎可让人轻易知晓了隐疾去,更何况他……自己此举确实冒犯,但是若想得到他在北地的庇护,总需有些可供驱使的用处。除了这个法子,还有什么办法呢?
“观大人脉象外显之症,当属寒湿瘀阻。若以温通之法徐徐图之,或可比依赖那虎狼之药,更为妥当。”苏瑾瑶挑拣着说。
萧烬依旧未吐一字,打量着眼前这位唐突女子。
这张脸粉嫩俏丽,肌肤如江南新雪,不像边城风沙里滚过的姑娘。她此刻微微垂眸,凝神沉思,长睫的阴影,静静落在薄玉似的面颊上。
“使君大人,待民女身份查验之后,若不嫌弃,民女愿请入府邸,为大人悉心调治。”
苏瑾瑶抬眼,撞进这双眼里,这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却辨不出半分情绪。
“使君大人以为如何?”
“不如何。”
苏瑾瑶笑意凝住,这拒绝得未免太过干脆。既救下了自己,收留入府不是自然而然的事,他眼下为何这般态度?难道是自己擅自把脉触怒了他,可她也只是想某一条长远的生路。
萧烬自己也怔了一瞬,在她的身份和与旧案的关联理清之前,自然是要看管在身边的。为什么会拒绝,大抵是那股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再次涌上心头,偏就是不想让她轻易称心。
念头一出,他自己又是一怔,他为自己生出此番毫无道理的念头感到诧异。
萧烬看到她又开始抽泣,雪白的面容上又开始滴落晶莹的泪珠。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人的眼里,怎么能蓄着这样多的泪,总也淌不完似的。
“使君大人,民女孤身在北地,无枝可依。此地风土惯会生吞活剥独行的外人,民女害怕。”
“求使君收留。”
她微微扬起下颌,一张雪白小脸,泪珠涟涟,红唇微微启着,抽泣间泄出些破碎的气音,确是一副任谁见了都要心软的楚楚模样。
萧烬眼睫轻轻一颤。
凭什么她总能这样?泪光盈盈,言辞切切,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置于无可指摘的可怜境地,逼得他好像不顺着她铺好的台阶下,便是冷酷无情、不辨是非?
见他仍不发一言,苏瑾瑶指尖一翻,变搭为握,却是柔柔圈住了他手腕。
“放手。”
苏瑾瑶哭得更加厉害,泪珠滴滴答答,手也暗暗加了力道。
“放手,本使姑且答应。”
听到这句,苏瑾瑶终于止住了几行清泪,抽泣着松开了他的手腕。
成了。
他漠然转回头,仿佛刚才并无事发生。他夹起一箸清炒时蔬,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使君大人。”
又当如何?
“不知其它菜肴中,是否有菜性相克犯冲的食材,民女愿意试菜!”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纯洁又无辜,肚里和心里却打着砰砰直响的小鼓。
萧夜未应声,只从容夹了一箸送入口中。
这便是默许了。
她起初还小心翼翼地夹菜,不过几口下肚,那双眸子便微微亮起,继而竟真的大快朵颐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饿极了的小松鼠。
眼前这幅没心没肺的吃相,与前一刻故作柔弱的姿态、破屋里玉石俱焚的决绝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他静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沾着汤渍的脸颊,
“你管这叫试菜?”
苏瑾瑶正夹向一块鹿肉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她抬起头,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忙又垂下眼睫,刻意将声音放得更软:
“使君莫怪,民女实在饿得慌了。方才吃了这许多,改明日定做一匣金陵点心来,给使君赔礼。”
很好,又找到了接近的机会。
萧夜不再看她,将银箸搁置一旁,径自起身,朝门外走去。
苏瑾瑶望着他那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十分不舍的看了看桌上杯盘狼藉的菜肴,抬脚跟了上去。
马车向北而行,愈近蓟城,路旁景象便愈见肃杀。当那片军营的火光猛然撞入视线,她才真正明白“面北御城”四字真正的重量。
蓟城扼守两州要冲,节度使府更是踞于城北,与驻军大营互为表里,这正是此城雄峙北疆、令胡马不敢南窥的底气。
当苏瑾瑶停驻在使府那扇沉重的乌木大门前时,已是更深夜重。
她被安置在西南角一处僻静的偏院。院墙高耸,墙角野草丛生,几点不知名的白花在夜色里开得伶仃。
她立在庭院中央,目光越过灰黑的高墙,最终落在不远处幽州台楼稀疏零落的灯火。
这一天经历的变故太多,她身心俱疲。
卸下了伪装,只觉得自己像一件来路不明的器物,被暂且搁置,等待查验真伪,抑或是……等待某个派上用场的时机。
此刻,府邸另一侧的主院内,同一轮月色正漫过窗棂。
萧烬在榻上深陷梦魇,眉心紧蹙如锁,胸膛起伏间溢出破碎的喘息。
梦中混沌模糊,待雾气散尽,四下画面清晰起来。
只见自己身处破屋之中,四壁漏风。
一道纤细的身影跪在地上,如瀑青丝垂落在地,身上裹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男子衣袍,衣襟凌乱散开,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脯。
她扬起一张艳丽至极小脸,一双氤氲眸子似睁非睁,朱唇轻轻一张一合,气息微吐。
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滚烫的潮意,仿佛有东西正抵着她的舌尖。
渐渐她的眼角变得深红,脖颈见溢出细细香汗,终是受不了往后坐去,双手撑在地上,一缕秀发黏在汗湿漉的脖颈间,随着她的喘息轻轻起伏,
“求使君怜惜!”声音娇娇怯怯,黏腻如蜜。
……
萧烬猛地一挣,终自梦魇中抽身,薄被潮湿冰凉。
视线对上案头那瓶寒石散,他按住抽痛的额角,齿缝间碾出低语:
“……是不能再用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