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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狼山第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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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大亮,徐灵均先是睁开一只眼,随后,又把这只眼睛闭上了。开始懊悔,何必要搭这条杠,为自己正名,别人以为自己喜欢男的就喜欢吧,又有什么所谓。身上溅的窟窿多了去了,难道还怕这一两点小油花?瞎掺和!现在好了,困得要死。
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徐灵均还未察觉自己被人环在怀中,只是觉得不及往日宽敞,似被桎梏住了一般,伸手想解开束缚,却摸到一只筒状、滑腻之物。
猛然回头,是一只胳膊。
什么?!一只胳膊。
再把头回过来,入眼的便是白皙的颈,媚人的喉,徐灵均此刻心乱如麻,兀地坐起身,将被子抢过去罩在身上,缩到墙角,接着惊叫:“啊!陈兄!你…为何在我床上!”
想了想,又觉有些不对,好像是自己将陈公子留下的,又换了个问法“我为何会在你怀里!!!”
感知到凉意,陈明南醒过来,缓缓将单腿屈起,臂置膝上,头搭臂上,额上青筋隐隐浮现,无精打采,神色恹恹。
徐灵均见状不妙,想起儿时兄长曾说过的,人起床时气血亏空,明南兄怕不是有什么隐疾,又被自己刚才大叫一激。探身向前,拉上那只自然垂落的手,轻轻摇晃了几下,“明南兄?明南兄!”
未有反应,徐灵均心下一惊,又披着被子膝行了几步,双手捏住肩头,不敢轻举妄动“明南兄!你怎么了!你可还好?”
这下,终于有了动静,陈明南慢慢抬头,对上一双茫然清澈的眸子,徐灵均发丝凌乱,被子被拢到胸前,一幅焦急又曾被人薄待的模样。
陈明南轻笑,发出气声,随即拾衣离去。
徐灵均敛了敛心神,明南兄如此当是无甚大碍,徐徐起身,边更衣边理清思绪,自己从未与人共榻过,委实不知睡觉是否老实。但陈兄看着冷淡,实在不像是轻浮能拥人入怀之人。所以,定然是自己昨夜不安分,巴巴的钻予人家怀里,现在又来质问,实在是不该。摸清了这点,便迈出卧门,想着一会儿可得好好与陈兄道个歉。
院中日晷已示辰时三刻,甜粥味道清香扑鼻,莎莎左手扶碗,右手搅动汤匙。玄览宗素来繁文缛节,想必莎莎亦是起居有常,日日晨昏定省。阿菱自小就懂事省心,如今更是出落得如同大家闺秀一般知书达理,这让徐灵均觉得自己好像养的不像弟弟,像闺女。想必是阿菱早早出寝,为大家煮好早膳。陈兄依旧抱臂,倚靠墙隅假寐,徐灵均心中又羞又愧,不敢去招惹霉头。
“徐大哥!” 莎莎眉眼圆润柔和。
“阿兄!” 徐菱眼神乌黑发亮。两人一声赛过一声的亲热。
非常好,你们两个像亲姐弟。
徐灵均道:“林瑜小公子呢,怎么不见他人?”
徐菱:“阿…阿兄,他还没起呢,睡得跟个……跟个毛狮子狗似的。”说到最后,必是又想到林瑜睡觉的憨态,忍不住乐了。
裴莎莎:“徐大哥,我给留了张字条,让阿菱塞他枕下,咱们不等他了,饭后便走。”
这边吃着,就见徐灵均翻箱倒柜找出各种法器,颈上挂的,头上戴的,身上穿的,手里拿的,一股脑就要往徐菱身上塞。徐菱有些不可思议,微微错愕:“阿…阿兄,我也要去…去么?”
徐灵均道:“那是自然,小阿菱,你长大了,自然要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裴莎莎也被这套成铁桶一般的架势惊住,双手捧着瓷碗“徐大哥,我能保护好阿菱的!”
“无妨,无妨,保护归保护,自己也要能自保才是。”看着浑身盔甲的阿菱,直到再无什么可向上添置,徐灵均拍拍徐菱肩膀,才满意的点点头。
一行四人便如同西天取经一般上了狼山,约莫七八年前,刚落居嘉禾时,徐灵均曾来过一趟,如今已是记忆模糊,无甚多的印象。
距山脚下一里左右,徐灵均就隐隐心生有异,昨夜刚下过雨,湿润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夹杂其中的还有数不尽的煞气和怨气,这味道就如同粘汗的手巾发酵个十天半月一般,难闻极了。莎莎修行尚浅,尚没有太多履历,感知不到,可徐灵均确是从小就和这些邪祟玩意儿打交道,对这最是熟悉不过。
时过境迁,这山也发生变化了。
徐灵均打头阵,随后是徐菱、裴莎莎,陈明南断尾。上山的路一开始还算宽阔,随后变得及其狭窄,只能允许一人经过,再往后,却是一个人都走的有些艰难。若是识得不错的话,周围应种的都是些榕树,盘根错节,气生根很多。
古木参天,高耸入云,蔽日百里,刚入山时,还是晌午,烈阳高照,越往里走越是阴沉昏暗,行至最里得怕是全被笼罩于阴翳之下,一丝光亮也看不见了。
“啊——”
行至半路,徐菱突然惊叫了一声。几人迅速向徐菱方向看去,只见一人吊死树上,幽幽的注视着他们,很是恐怖。
徐灵均乍一看也被吓了一跳,仔细辨别才发现,只是棵榕树,盖因这颗树实在太过于有形,枝桠又多,光线昏暗,垂下来很容易被当作有个人吊在那里。虽说只是虚惊一场,徐灵均却已是汗毛竖立起来,其他人也没有多好,莎莎头上汗流不止,若不是莎莎拉着徐菱,他怕是得瘫软在地,只有陈兄看着还气定神闲,跟没事人一般。
徐灵均断定,此处不存在魑魔,魑喜居于岩洞,袭击路人后囤积起来。狼山树木丰茂,却不见得有几个洞穴。越往深处走,这味道越是强烈,怨气实在是太重了!此处应该滞留着一个法力强于魑魅魍魉千倍、百倍以上的厉鬼,不是青就是红!
青红皂黄白是鬼的五种品类,是观复祖上定的,自打徐灵均出生以来耳濡目染,怨气和法力,由强逐渐依次递减。
徐灵均只接触过红衣厉鬼,还从未驱除过摄青鬼。但无论是青还是红,带着这一伙人是绝对不能处理的了的,现在,必须,立即,马上下山!
徐灵均面色凝重:“莎莎姑娘,陈兄,现在必须打道回府了。”
还未听得答复就被一阵阵的狼嚎声打断,此起彼伏,伴随着树叶枝杈的拍打声,又有嗖嗖的阵阵风声刮过,十分骇人。
莎莎少不经事,这会子说话有些抖意:“徐大哥,我们不会被狼给围攻咬死吧。”
徐灵均宽慰她:“不会的莎莎,几匹狼你肯定打得过。就怕……”就怕若不是狼呢?不是狼,徐灵均也打得过,只不过这些脏东西本就不是活物,处理起来很麻烦。
陈明南终于有了几分表情,不在那么冷淡:“不是狼,是哭声。”
徐菱仰头:“是什么在哭?”
“鬼哭。”
闻言,姐弟俩都打了个寒战。
这个不解风情的!
“好了,好了,我们现在速速下山。”徐灵均是这么想的,待把这群人送走,自己再跑一趟狼山,看看究竟是何方妖魔鬼怪在此作乱。
“走不了了,”陈明南开始戒备,就如同变戏法般,一伸手,在手心钻出来了一簇掌心焰。
“陈兄,这是何意?”不待徐灵均问明白,他就已经了然,雾障四起,鬼哭声越来越大,不断向他们这个方向逼近。他们已然是被困在这里了。
依照徐灵均的性子,无论妖魔鬼怪,自当先攀谈一番,听听对方诉求,见见真章,开导开导。毕竟做鬼的也并非生来如此,大多都是生前内心郁结,死后又都无法抒怀,怨气太重所致。实在不行,再短兵相接,兵戎相见。毕竟先礼后兵,和气生财嘛!
但是陈明南好像不是这么想的,他将那簇小火苗放置徐灵均手中,徐灵均这才发现,原来火苗下面是片树叶,这片叶子就如同瓷盘一般托着这团火,好神奇!怎么会烧不坏。
徐灵均将手伸出去,驱散迷雾,眼前明亮了一些。发现陈明南弯腰在地上拾了一把尘,再扬出去,这股潇洒劲儿不太像在扬泥土,倒是很像在抛洒仇人的骨灰。紧接着,他就从虚空中抓出来了一柄银枪,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
徐灵均想起来之前古籍中有记载五行相生之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没想到竟是被陈家人传了过去。想来如此才能叶悬掌心焰,尘吐白雪枪。
陈明南站在雾气之中,听声辩位,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身像左,□□右,高举,又行云流水般画了段弧,速度快极,只看得枪身的残影和寒光,然后听得莎莎和阿菱在旁边“哇,哇,哇”的词穷赞叹声。
徐灵均不禁失笑,将掌心焰放到莎莎手里,拉着二人向前迈进,一摸徐菱的袖子竟都是湿透的,拍拍他肩:“好孩子,这么怕也没露怯。”
行至五六步,只见一女子被那柄枪定在地上,明南兄扎的很结实,目测得入地三分。是个红衣厉鬼。
那位红衣小姐还在不断挣扎,又抓又挠,手上脚上都不停歇。嘴里也呜咽呜咽地传出凄厉的嘶吼声。眼睛渗血,面色却并不狰狞,反而有几分徐娘半老的韵味。颈上还挂着自尽时的三尺白绫,绸带两端向上飘去,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很是怪异,想必是沾染了这位红衣厉鬼小姐的怨气,成了邪物。
能成为红鬼的,一般是生前受了冤屈,或是在情感方面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徐灵均决定和她打个商量,问清楚怨气何在,消解掉,在送她去投胎。任留她在这里自生自灭自是不可,又不会在死一次,还得出去祸害人,直接送她去投胎也不成,这辈子怨气不消下辈子可就留成业障了。
徐灵均:“这样,我问,你答,请将你的委屈告知于我,之后送你去个好人家投胎,可好?”
之所以要一问一答,实是因为有些鬼死的实在太过冤屈,若让他们自己说清楚来龙去脉,必定是叫惨连天,倒满肚子苦水出来。先把所有人都怨一遍,期间还得夹杂些许往年心酸。总之就是空话连篇,言之无物,怨声载道,无的放矢。若平日时辰充裕,徐灵均也愿意耐心听他们诉说,可眼下这么多人,估计没人想感同身受一下,所以,必须得是问什么,答什么。
这厉鬼看样子想“啐”他一口,被陈明南瞪了一眼乖乖点头。
“很好,你还挺通人性。”
陈明南见徐灵均手里空空,又从旁边薅下来片叶子重新结了一盏焰火,交到他手里。
“多谢,陈兄。”徐灵均颔首。
“你是有冤屈还是被人相负呢?”
女鬼抿唇不语,陈明南又看了她一眼。
她张了张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但是,没有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