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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景琛 “弥赛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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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常对我说,弥赛亚是拯救一切的钥匙。
年幼时的我不知其意,母亲告诉我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中捧着她亲手为我编写的数学教材,偷偷在家中的地下室学习。
自从2035年那场从天而降的灾难之后,世界上存活的人类被分为了上城和下城,顾名思义,这种称呼区分了世界上的所有上等人和下等人。而我们家,我父亲从出生以来就是下城12区的人民,我母亲,据说是因为犯了大错被上城贬下来的罪人。
我的父亲救了她,给了她一口热饭和住所,所以她嫁给了他,之后有了我。
下城区的孩子是不被允许学习的,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谋生而活。从十岁开始,我跟着父亲给附近的教堂送衣服,食品和水果。教堂里都是些失去父母的孤儿,在每个特区对教堂发放的特殊福利下,他们生活得比我们这些有家的下等人更好。
“我们已经生活得够好了,有些人为了钱,不得不去安全区之外找灵核。”
父亲通常一边卸货一边告诉我,“一旦出了安全区,外面的世界我们根本无法应对。天灾造成了数不清的怪物,祂们都被拦在安全区之外,时刻等待着机会预备吃掉我们的脑袋。”
母亲却并不认可父亲的知足常乐。她是从上城被贬下的,出身于有名有姓的世家。她见过那繁华而奢侈的一切,因此并不甘心自己的后半辈子就要在残破潦草的下城区渡过。
“等到你十二岁的时候,你就去参加上城区每五年一次的征兵选拔。”
母亲抓着我的胳膊,蹲在我的面前,一字一句嘱咐我,“只要你能被选上成为【巴别塔】里的新兵,爸爸妈妈就都可以被你接到上城,重新过上好日子。”
她的全部希望都放在了我身上,她的梦想也完全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母亲把自己记忆中上城区的教材手写了几份,每到晚上就带着我到家里的地下室学习,一旦我表现出丝毫的分神,斥责和谩骂便随之而来。
“家里的全部期望都在你身上了。”母亲一边掐着我的耳朵,一边用昏暗的煤油灯照亮我面前的书页,“如果你无法通过征兵选拔,妈妈也不想活了!”
后来,在我生活在【巴别塔】中的每一个时刻,当我回想起母亲的时候我才懂得她当年被焦虑和希望逼疯的精神状态。那个时候的我却不明白,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努力,妈妈就会死。
相比之下,爸爸对于我来说更像是地下室中偷过来的一缕暖阳。
“你妈妈就是太紧张了,你别太往心里去。”
某几个星期天的上午,爸爸开着大卡车带我去教堂送东西,他会叼着一根烟对我说,“爸爸在下城区长大,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年。这里没什么不好,只是对于你妈妈来说,这里还不够好。”
我帮爸爸抱着从车上卸下的一箱食物,路过了教堂正中央的那座白玉雕刻而成的,十几米高的女神像。那是双叶女神,来自上城区五大家族之一的天羽家。相传,正当人间灾难当头的时候,正是女神舍身献祭,请来了宇宙中漂泊的正神,才得以拯救全人类于苦海,让我们这些下等公民能苟延残喘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面对女神的时候,应当心怀感恩。”
我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教堂中修女嬷嬷说的话,于是匆匆低下头,从女神的身边快步走去,不敢直视。
教堂中的孩子们听见我们的动静,一窝蜂的笑着跑出来,围着我和爸爸问东问西。我讨厌他们这样天真的好奇心,因为他们会坚持不懈的,持续不断的询问我,这是什么,怎么今天没有送来好吃的糖果,那又是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一切和他们根本没有关系,我对他们的人生也完全不感兴趣。
我唯一好奇的点是,下城区的女性因为生活压力,已经极少愿意生产,天灾之后留下的,无父无母且样貌较好,四肢齐全的孩子,一年接着一年,居然能塞满这间教堂。这些孩子都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想,他们是怎么做到保证每一年都能送来这么多健全的孩子,他们长大之后又去了哪里呢?
“小琛呀,还有两个月就是开始征兵的时候啦。我们小琛今年也有十二岁啦,要去试试看吗?”
修女从我的身边走过时亲切的摸了摸我的脑袋,我眨眨眼睛,装作什么也不懂,“什么是征兵?”
“征兵的意思就是,可以跟着上城来的大人们一起回去,将来侍奉神女大人。”
“为什么要侍奉神女大人呢?”
“因为她是拯救一切的钥匙。”
原来神女大人就是弥赛亚。我相信教堂修女们的虔诚,点了点头,似懂非懂一般,“那我愿意去试试。”
回家的路上,平时最常走的那条路有点堵。我从窗户向外看,只见身穿特种兵衣衣服的执法者在街边巡逻。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上一次有这么多执法者在下城区还是好几十年前的暴动事件。”
爸爸伸出头看了看,有些不解。
我专注的打量着那些人,他们身上的黑蓝色执法服很好看,每一个人的身上都透露出一种不属于下城区的自信和秩序感。
我喜欢这种感觉,或许是母亲从小对我的教育起了影响。我趴在窗边,认真的打量着他们。人群之中有一位穿着和他们不完全相似,打扮更佳精致的男人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有一头耀眼的银色短发,脸上带着墨镜,看不清脸。
母亲向往的原来是这种生活。我似懂非懂,坐了回去。
距离征兵仪式开始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母亲早在上周就斥巨资给我买了一身用来面试的新衣服,笔挺的西装,看上去像是小孩穿了大人衣服。
“有信心吗?”
爸爸在一旁笑着看向我。我有点紧张,捏着的手在发抖,胃里一片酸涩。母亲期待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不敢迎上她的目光,垂下眼,盯着脏兮兮的镜子里的自己。
“妈妈的人生就交付在你的身上了。”
母亲蹲下身,为我最后整理了一下衣服,“爸爸送你去现场,妈妈在家里等你的好消息。”
我宁愿母亲亲自送我去现场,我不想离开她充满压力的视线。离开了她我总觉得身上的重压稍有减轻,可对于我来说,掉以轻心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被父亲送到一个看起来干净又亮堂的小房子里,这里有许多孩子,看起来年龄跟我差不多大,都是十二岁左右。
选拔的具体过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被问了几个问题,他们看了看我的身材,长相,并且记录了我身体的各项数据。
“你的家人曾经是上城人吗?”
在我准备离开之前,负责面试的人突然叫住我,问了我这句话。我有些僵硬的转过身,目光注视着那个面试官。
“不好意思,上城人是什么意思?”
那名面试官看了我半晌,最后挥挥手,让我离开了。
两天之后,是否通过的通知书邮寄到了市民中心。那天爸爸没空,母亲一开始想陪我一起去,可是生理期的疼痛让她实在直不起腰。
我只好自己乘坐轻轨车,前往目的地。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的余光撇见窗外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闪了过去。不等我趴在窗上切切实实看清楚,车子已经开了出去,我努力的想要向后看,却什么也再没看见了。
“182号,景琛。”
大堂里响着我的名字,我走上前,自行打印了一份报告。薄薄的一页纸此刻在我手上尤为沉重,这上面不仅仅是我的未来,还包括着我母亲的一条人命,今天我将以什么样的面目面对她?
纸张展开了,我的目光落在鲜红的盖章上——-
不予通过。
那一刻我只感觉我全完了。我的家完蛋了,我的生活完蛋了,全完了,我想从悬崖上跳下去。
我浑浑噩噩的在大堂里游荡着,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欢笑着大喊“我成功了!”,这简直就是对我的另一种凌迟。
我该怎么办?
我不敢回家,一直到外面的天逐渐黑了下来,我都无计可施。要不想个办法伪造一份假的呢,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到时候总是会露馅的。
随身携带的移动终端在这时响了起来,催命一样的铃声使我万分焦躁。
要不还是想个办法跳楼吧。我绝望地想着,一边把终端关机,伪造成没电的假象。
一直到最后一班车抵达车站的时候,我才鼓起勇气,一个人坐上了车,前往回家的路。
黑夜的街道上闪烁着蓝色和红色的霓虹灯,回城的路上有些小雨,街上行走的人撑着透明颜色的伞。我扭头看向窗外,古早款式的耳机里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这也并不是我喜欢的曲风,而是母亲从小为了培养我的品味专门为我下载的。
现在或许也不需要了,因为我没有通过【巴别塔】的测试和考核。
回家的一路上我都在努力措辞,我希望我接下来要面对母亲时说的话足够真诚,足够能让她得到安慰。可是面对一个幻想破灭的人,应该要怎样才能安抚她破碎的心呢?
四周的分为安静得有些令人诧异,以往的这个时候,还没到宵禁时间,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今天却悄无声息。我走到家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向里面看去。
爸爸好像不在家,我听见母亲用刀剁肉的声响。按照平时来说,这个点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了,是因为等我,所以才这么晚做饭的么?
“妈妈,我回来了。”
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家里。妈妈好像没有听见我说话,仍然在厨房里忙碌着。
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隔得更近了一点,“妈妈?”
母亲转过头来,她的右眼珠转过来看向我,半晌,她的嘴角挂起一个奇怪的笑。
我向后退了一步,犹豫了片刻,把手中印着不予通过的报告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妈妈,我.....对不起,我没有通过。”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很需要勇气,我低下头不敢看她,只小声嗫嚅,“妈妈,您不要生气。”
等待了片刻,意料之中的母亲的责备或者失望的声音没有响起。我有些惊讶的抬起头,发现母亲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停在刚才转向我的那个角度
“.....妈妈?”
即使再迟钝的孩子都应该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我的目光在母亲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紧接着,视线下移,落在她手上正在剁碎的东西上——
那个沾满鲜血的砧板上,有一颗浅棕色的眼珠正盯着我。
从前我看电影的时候,银幕上的人们通常会在遭遇巨大惊吓的时候尖叫出声,可我没有尖叫,我被恐惧感定在地面,一动不敢动。
妈妈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恐惧。她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的那一半侧面和正常人无异,另一张脸上,眼睛却长在了靠近鼻翼的位置。
“没.....嗬......没......”
“妈妈”手中举着菜刀,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惊恐地往后退,途径卫生间的时候,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顺着微亮的灯光,我目光移过去,只见那是一具没有头的尸体,从穿着上看,它曾经是我的爸爸。
除了恐惧之外,我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拉紧了背上的背包,拼了命往门口的方向跑去。身后有脚步声,一下大一下小,似乎还不能很好地适应用双足走路一般。我一下跑出去很远之后才敢往回看,“妈妈”好像没有跟上来,我的身后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救命.....救命!”
我不敢停下来太久,一路小跑直到12区内的执法员所。我推开门,喘着气对着里面的执法员大喊,“救命,拜托你们,我妈妈.....”
话音未落,只见面前三个站在办公桌旁的警官转过头来,每个人脸上的五官都是歪斜的,身体都是不规则的。
他们看向我,向外凸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的胃里只感觉到一阵恶心,在他们扑上来的前一刻,我夺门而出,逃离了这里。
这些“东西”,我曾经在教堂搬运东西的时候听修女给那些孩子们科普过。祂们的学名被称为【伪人】,是数十年之前的天灾留下来的有害物质入侵人类大脑之后留下的怪物。祂们会以液体的形状偷偷出现,模仿正常人类的模样欺骗人类开门,然后吞噬掉他们,之后变化成那些人类的样子。
他们会慢慢社会化,会变得越来越适应自己的皮肤,越来越会说人类的语言。
我一直以为这些东西都离我很远,即使12区是相较于中州大陆来说比较边缘地带的安全区,我却从来没想过它会这样沦陷。
就在我不顾一切的往前跑时,天空中突然飘来了一根银白色的,飘散着的羽毛。
我抬起头,不远处有什么向我这边飞了过来。那个身影看起来像是人类,后背却生着六片纯白色的羽翼。随着那个“人”离我越来越近,我逐渐看清了祂的脸——
正是我那天坐在父亲车上时,从窗口瞥见的那个长着一头银发的青年。
祂降落在我的面前,向我伸出手。
“12区内部,还有最后一个生还者。”
我听见祂对着自己的终端说了这样一句话。
“稍后带他回【巴别塔】,待全部人员撤离之后,实行对12区的肃清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