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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香樟树下的初遇 ...


  •   武冈第二中学的秋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一场秋雨过后,百年香樟与古柏的碎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谁在暗处低语。青灰色教学楼爬满老藤,墙面上民国军校时期的弹痕在阴雨天里泛着潮意,东侧烈士陵的松柏遮天蔽日,白色纪念碑在浓荫里露半截影子,透着生人勿近的肃穆;西侧中山堂的檐角铜铃被风撞响,沉闷的叮当声浸在水汽里,敲不醒这山坳校园的幽深。

      肖晨转来高一(3)班那天,雨还没停。

      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晃荡,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露出清秀却紧绷的下颌线。班主任领着她进门时,喧闹的课堂瞬间静下来,几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里裹着审视,像针一样扎人。

      “大家好,我叫肖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晨”字的尾音拐了个软弯,像山里溪水绕着石头流。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压抑的窃笑。“听不懂”“乡巴佬”的议论声顺着门缝飘过来,肖晨的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攥着帆布包带子,指节泛白——包侧的小口袋里,外婆绣的苗纹药囊硌着掌心,那是她从湘西带来的唯一念想。

      唯有班长张浩耀没笑。

      他坐在前排,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轮廓。作为年级第一兼家境优越的焦点人物,他身边总围着追随者,可此刻,他的目光直直粘在肖晨身上,挪不开眼。

      他见过太多城里姑娘,活泼的、漂亮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肖晨。她像株长在深山里的兰草,带着雨雾的湿气和生人勿近的疏离,连低头时脖颈的弧度,都透着股安静的倔强。张浩耀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下意识挺直后背,想让自己更显眼些,可肖晨始终没抬头,跟着班主任走到最后一排空座位,放下书包就趴在桌上,后背对着整个课堂。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老师点肖晨朗读课文。

      她犹豫了很久才站起来,双手紧紧抓着课本,声音细若蚊蚋,湘西口音把“落霞与孤鹜齐飞”读得磕磕绊绊。底下的窃笑声越来越大,有人故意模仿她的调子,把“色”字拐得九曲十八弯。

      肖晨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只是咬着嘴唇,一遍遍重复那个句子。直到老师打断她,她坐下的瞬间,感觉到一道温热的目光落在背上,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道目光来自张浩耀。

      他看着肖晨颤抖的肩膀,心里莫名烦躁,狠狠瞪了一眼旁边起哄的男生,后者立刻噤声。他想对她说“没关系”,想告诉她“口音不难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骄傲的张浩耀,从未对谁这么小心翼翼过,更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这个像蜗牛一样缩在壳里的女孩。

      放学时,雨还没停。肖晨避开人群,独自往校外的出租屋走,路过烈士陵的松柏道时,风卷着松针落在肩头。她忽然停下脚步,眼角余光瞥见纪念碑后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像极了外婆让她远离的“外乡人”。

      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往前走,中山堂的铜铃又响了,这一次,竟带着几分湘西苗寨祭铃的阴冷,敲得她后颈发寒。

      从那天起,张浩耀开始刻意关注肖晨。

      他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只为在她进门时“恰好”抬头;课间操故意绕到她的队伍后面,听她偶尔和同桌李娜说几句话;甚至找班主任申请调去最后一排,理由是“想安静学习”,被笑着拒绝后,郁闷了好几天。

      肖晨的世界很简单:上课、下课、泡图书室、回出租屋。她从不参加课间活动,午餐总是带的饭团,躲在图书室角落就着白开水吃。她的课本记得密密麻麻,字迹娟秀,封面上总贴着张小小的苗绣贴纸,红底白花,是湘西苗寨的纹样。

      张浩耀想走进她的世界,却屡屡碰壁。

      他把整理好的笔记偷偷放进她桌洞,第二天就被原封不动还回来,上面没留一个字;他端着餐盘凑到她身边,刚坐下,她就默默收拾好饭团起身离开,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一次次碰壁磨掉了他的耐心,身边的朋友出主意:“浩耀哥,故意惹她生气,她说不定就记住你了。”

      这句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第一次“欺负”发生在数学课上。肖晨上台做题,步骤清晰全对,张浩耀却突然举手:“老师,她的字太潦草,而且口音太重,我们都听不懂。”

      全班目光瞬间聚焦在肖晨身上,她的脸瞬间惨白,默默走回座位,把头埋得更低。张浩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既有点得意——她终于因为他有了反应,又有点莫名的难受,像吞了颗生涩的柿子。

      第二次是运动会接力赛。肖晨跑最后一棒,班级本领先,可她刚接过接力棒,张浩耀就“恰好”从旁边跑过,故意撞了她一下。她重心不稳摔倒,接力棒落地,班级最终得了最后一名。

      同学们纷纷指责她,肖晨趴在跑道上,膝盖磕破流血,却始终没哭,也没看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张浩耀,自己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操场。

      张浩耀看着她流血的膝盖,心里慌了,想去扶却被朋友拦住:“现在去,她肯定以为你看笑话。”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古柏树下,心里堵得发闷。

      最过分的一次,是在烈士陵旁的林荫道。

      放学后,肖晨想抄近路去食堂,被张浩耀和几个朋友拦住。他手里拿着支钢笔——前几天从她桌洞偷偷拿走的,是她早亡母亲的遗物。“听说你们湘西人会唱山歌,唱一首就还你,还放你过去。”他故意吊儿郎当地说。

      肖晨看着钢笔,眼神里满是防备和厌恶,摇了摇头想绕开,却被他的朋友拦住。“不唱就别想走。”张浩耀说着,把钢笔扔到旁边的古柏高枝上。

      肖晨的眼圈红了,却没说话,只是转身沿原路离开。张浩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默默爬上树取下钢笔,擦干净放进自己口袋,想着下次找机会还给她。

      他不知道,这些笨拙的伤害,在肖晨心里埋下了深深的阴影。更不知道,那天他扔钢笔时,纪念碑后又闪过那道灰布衫的影子,目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钢笔,阴恻恻的。

      日子一天天过,张浩耀的“欺负”变本加厉,肖晨却始终视而不见,像块捂不热的冰。

      他开始变本加厉:藏起她的作业本,让她被老师批评;在她的课本上画涂鸦;甚至在班里散布谣言,说她的外婆是“蛊婆”,她身上带着“晦气”。

      原本对肖晨抱有善意的同桌李娜,也渐渐疏远了她——张浩耀的母亲是李娜妈妈的雇主,一番暗示后,李娜选择了沉默。

      唯一的朋友也离开了,肖晨彻底关闭了心门。她每天机械地上课、下课,眼神越来越空洞,哪怕张浩耀把水桶打翻在她身上,让她浑身湿透,她也只是默默擦干,继续打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刻,张浩耀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的骄傲和自尊被狠狠踩在脚下,转化成愤怒和不甘,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周三那天,是肖晨的生日。

      她收到外婆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件新的苗绣马甲,还有一封信:“晨晨,生日快乐,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家,外婆永远等你。”看着信,肖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放学后,她没去图书室,独自走进了后山竹林——那是校园里最幽深安静的地方,挨着森林公园,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她坐在青石上,穿上苗绣马甲,指尖抚过上面的精致花纹,仿佛感受到了外婆的体温。

      就在她拿出日记本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张浩耀。

      他手里拿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脸上带着局促,和平日里的嚣张判若两人。“今天是你生日,对吧?”他小心翼翼地问,把盒子递过来,“之前对你不好,是我不对。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注意到我。肖晨,我喜欢你。”

      肖晨愣住了,没接礼物,只是摇头:“我不需要,也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她说完转身想走。

      “为什么?”张浩耀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带着绝望,“我可以改,我再也不欺负你了,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肖晨用力挣扎,手腕被抓得很疼,恐惧又涌了上来:“放开我!再纠缠你会后悔的!”

      她的喊叫声刺破了竹林的寂静。一阵阴冷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张浩耀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腹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肚子,脸色瞬间惨白,抓着肖晨手腕的手无力地松开。

      他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嘴角渐渐溢出一丝青黑色的涎水。

      肖晨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踉跄着后退几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张浩耀的身体慢慢停止抽搐,眼神变得空洞——他死了。

      竹林里只剩下风声和她急促的呼吸声。肖晨下意识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竹林,消失在幽深的暮色里。

      她没有看到,竹林深处,那道灰布衫的身影一闪而过;也没看到,张浩耀口袋里的盒子摔在地上,里面滚出一支钢笔——和她丢失的那支一模一样,笔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晨”字。

      更没看到,张浩耀脖颈处,那道只有她能看见的灰黑色煞纹,像蛇一样缠在皮肉下,渐渐消散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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