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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流云涧 ...

  •   选拔过后,丹霞峰的夜色似乎都比往日粘稠几分。药香混着地火的余温,在晚风里盘桓不去,像极了某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认输下台时干脆,回到这方小院独坐,那点“知进退”的明智,便被一丝丝不甘心慢慢啃噬。倒不是真想赢——那吴钢的剑,委实厉害,我再练三年也未必接得住——只是擂台上被纯粹力量碾压的滋味,总归不那么好受。仿佛又回到永宁镇的雪夜,弱小,无力,生死操于人手。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脸颊。矫情个什么劲儿,能全须全尾下来已是侥天之幸。紫漪说得对,修行路长,不争一时长短。

      正对着地火口出神,院门又被叩响了。

      这回的声响更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像沈清歌那般带着股子刻意拿捏的腔调。我心头微动,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素心。她换下了白日里略显正式的弟子服,穿着一身家常的鹅黄衫子,月光下眉目温婉,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白师妹,”她见我开门,松了口气,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听说你今日……嗯,辛苦了。我做了一点‘冰玉莲心羹’,最是清凉去燥,给你送来。”

      原来是林师姐。自从小比过后,她偶尔会过来坐坐,送些自己做的点心或调制的药茶,话不多,却透着真心实意的关切。在这人情淡薄的丹霞峰,算是一抹难得的暖色。

      “林师姐快进来。”我侧身让她进院,心里那点阴郁也散了些许,“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林素心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带着莲子与冰玉草特有凉意的香气飘散出来。“快尝尝,刚熬好不久。”

      我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羹体细腻温润,凉意丝丝缕缕渗入肺腑,竟将胸口那簇因白日战斗而略显躁动的烬火都安抚了几分。“真好喝,师姐手艺越发好了。”

      林素心抿嘴一笑,在我对面坐下,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道:“白师妹,你……明日真要去流云涧吗?”

      我舀羹的手一顿。看来消息传得挺快。

      “楚师兄的帖子都递到手里了,不去,怕是不妥。”我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羹,没抬头。

      林素心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我……我听见一些闲话。说是楚师兄对你……格外看重。还有人说,你今日擂台认输,也是楚师兄事先……”她停住,似乎觉得后面的话难以启齿。

      “事先打过招呼,让我别太拼命,免得伤了根基,误了晚上的赏月之约?”我替她把话说完,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林素心没否认,只担忧地看着我:“师妹,楚师兄他……身份不同,心思也深。你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有些事,还是……远着些好。”

      她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楚云澜在内门地位尊崇,又是栖霞仙子颇为看重的弟子,他的“看重”,对很多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机缘,也可能是避之不及的麻烦。尤其是我这种身怀隐秘、又无甚靠山的。

      “我知道的,师姐。”我放下勺子,看着碗中微漾的羹汤,“可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掉的。” 楚云澜的手已经伸过来了,这次是邀约,下次呢?难道次次都能找借口推掉?与其被动应付,不如去看看他到底想唱哪出。

      林素心见我神色,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那……你千万小心。流云涧虽在宗门之内,但毕竟是楚师兄的洞府所在,阵法禁制皆由他掌控。若有不对,莫要硬撑,及早脱身。”

      “嗯,我记住了。”我点点头,心中微暖,“谢谢师姐。”

      林素心又坐了一会儿,嘱咐我早些休息,便起身告辞。送她到院门,望着她纤弱的背影消失在月色朦胧的药圃小径上,我忽然觉得,这栖霞山也不全是冰冷与算计,总还有些真心实意的关怀。

      只是,这份关怀,在即将到来的流云涧之约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翌日,选拔依旧如火如荼。没了比赛,我乐得清闲,干脆躲在侧殿,将《离火清心咒》的第二层“炼心篇”反复揣摩。这一层不再是单纯的宁神静气,开始涉及以心火淬炼神魂意念,玄奥更深,也更难入门。我尝试了几次,都觉心神摇曳,难以把握那微妙火候,只得暂且放下。

      夕阳西坠,晚霞将栖霞七十二峰染得一片金红。

      我换上了最普通的一套青色弟子服,头发用最寻常的木簪绾起,未施粉黛,也未佩戴任何饰物——包括楚云澜送的那支碧玉流云簪。灼光短剑悬在腰间,储物袋贴身藏好,里面除了常备丹药,还多了几样紫漪平日训练时“赏”我的小玩意儿:一包能暂时致盲的“眩光粉”,两张触发后能阻碍行动的“缠丝符”,还有一小瓶气味刺鼻、据说能干扰灵觉的“乱神散”。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但关键时或可一用。

      准备停当,我对着水盆里那张尚显稚嫩却已褪去惶惑的脸,深吸一口气。

      该赴约了。

      流云涧在栖霞峰西侧,与丹霞峰恰好一东一西。我按照玉简中的地图指引,穿过几处人迹渐稀的亭台回廊,又走过一条横跨深涧的索桥,眼前景色豁然一变。

      只见两峰夹峙之间,一道银练般的瀑布飞泻而下,注入下方一方深不见底的碧潭。水声轰鸣,水汽氤氲,在落日余晖中折射出七彩虹霓。潭边奇石嶙峋,古木参天,几座精巧的亭台楼阁依着山势和水流点缀其间,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之中,果然是个清幽绝俗的所在。

      沿着潭边青石小径向上,行至半山腰,一座雅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院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流云”二字,笔意潇洒,云纹缭绕。

      我刚走到门前,院门便无声自开。

      沈清歌摇着他那把标志性的玉扇,笑吟吟地站在门内:“白师妹来了,楚师兄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暗云纹的锦袍,更显风流倜傥,只是那笑容背后的探究意味,丝毫未减。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内布置果然雅致,移步换景,曲径通幽,假山流水,灵植吐芳,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液,比丹霞峰侧殿强了不止一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清冽的酒香。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碧潭如镜,倒映着漫天霞光与对岸飞瀑;轩内陈设简洁,却件件不俗。一张紫檀木矮几,几张蒲团,几上摆着几碟精巧的点心瓜果,一壶酒,两只玉杯。

      楚云澜正凭栏而立,背对着我,望着潭上渐渐升起的薄雾与初现的月影。他穿着宽松的素白道袍,未束发,长发如墨流淌肩头,侧脸在暮色与轩内明珠光华映照下,恍若玉雕。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依旧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依旧是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白师妹,你来了。”他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这流云涧的月色,与别处不同,我料想你应会喜欢。”

      我敛衽一礼:“楚师兄盛情相邀,白烬荣幸之至。”

      “不必拘礼,坐。”楚云澜引我在矮几旁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沈清歌侍立一旁,默默斟酒。苏墨却不见踪影。

      酒是碧绿色的,盛在白玉杯中,宛如一汪春水,异香扑鼻。

      “这是用流云涧特有的‘寒潭翠’与数种灵药酿制的‘流霞酿’,性温平和,有滋养经脉、明心见性之效,师妹不妨尝尝。”楚云澜举杯示意。

      我看着杯中荡漾的碧色,没有立刻去端。“楚师兄,白烬修为浅薄,不胜酒力,如此灵酒,怕是浪费了。”

      “无妨,浅酌即可。”楚云澜笑容不变,自己先饮了一口,“今日请师妹来,一是赏月,二也是想与师妹说说话。师妹入门时日虽短,却屡有惊人表现,实在令我这做师兄的好奇得很。”

      来了。正题开始了。

      我垂下眼,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放在鼻尖轻嗅。酒香清冽,确实诱人,也未察觉什么异样。但我仍不敢入口。

      “师兄过誉了。不过是侥幸,加上紫漪师姐教导有方。”我语气平淡,将功劳全推给了紫漪和运气。

      “紫漪师妹性子是冷了些,但于修行一道,确是一丝不苟。”楚云澜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名师固然重要,自身资质与际遇,更为关键。譬如师妹体内那簇火灵,纯净炽烈,更隐含一丝生生不息、焚净诸邪的意韵,实乃我生平仅见。不知师妹可知其来历?”

      他果然还是提到了我的烬火。而且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看透。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兄说笑了。白烬出身微末,自己也是稀里糊涂得了这点天赋,只知是火属性,至于有何特异,实在懵懂。”

      “哦?是吗?”楚云澜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眸子,此刻注视着我,却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可我观师妹当日净化朱果藤火毒,还有选拔擂台上那附着侵蚀之力极强的火球,可不像‘懵懂’之人能使出的手段。”

      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观察!药圃之事,擂台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不过是误打误撞,胡乱用了几分力气罢了。”我强自镇定,“至于火毒,大约是……误打误撞,火灵之间有些感应。”

      “误打误撞?”楚云澜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敞轩里显得有些空灵,“师妹太过自谦了。这等能净化邪秽、本质精纯到近乎本源的火焰,可不是‘误打误撞’能解释的。”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和逐渐清晰的月轮,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我栖霞山立派数千年,典藏无数,也曾见过几种关于‘本源之火’的零星记载。其中有一种,名为‘不烬’,相传有焚尽万物、余灰复燃之能,乃火中至尊,亦是……大劫之源。”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不烬!他果然知道!不仅知道,还如此直接地说了出来!

      他想干什么?摊牌?逼问?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楚云澜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敛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灼热。

      “师妹,你可知,身怀此等逆天之物,若无足够实力与庇护,便是怀璧其罪,祸及己身?”他缓缓走近,声音压低,“柳家之事,你以为只是偶然?这栖霞山中,觊觎你身上秘密的,又岂止柳家?”

      他停在矮几对面,俯视着我,月色与明珠的光辉在他身后交织,将他衬得如同降世的谪仙,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告诉我,白烬。”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叩在心上,“你体内那火,是否便是‘不烬’?凌渊师叔将你送来栖霞山,是否……与此有关?”

      敞轩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瀑布的轰鸣与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心跳如擂鼓,后背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流云涧的月色,果然……不好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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