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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抉择与分离 ...

  •   净魂法阵的光芒,如同晨曦穿透黑夜,柔和而坚定地扩散开来,笼罩了小半片河滩。祥和纯净的气息涤荡着空气中残留的阴邪与血腥,也安抚着那些受惊、蒙昧、徘徊在河边的生魂。隐约间,似乎能听到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随风消散。
      阵法,成了。
      但凌渊的状况,却让我心脏骤缩。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脸色白得吓人,唇角的血迹刺眼夺目,衬得他那张本就冷寂的脸,更多了几分凋零般的脆弱感。
      “先生!” 我冲到近前,手足无措,想扶他又不敢,“您受伤了!”
      凌渊缓缓抬起手,用手背拭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依旧从容,只是那指尖,带着细微的、难以抑制的轻颤。
      “无妨。”
      他声音有些低哑,却依旧平稳,“旧伤有些复发,调息片刻即可。”
      旧伤?我心头一震。从未听他提起过身上有伤。是了,他那样的人物,常年行走于三界,怎么可能没有仇敌,不留伤痕?只是他一直掩饰得太好,或者说,那伤……本就很重,重到连他这样的修为,在经历连番激战、尤其是最后那倾力一击后,也无法完全压制。
      “我们先回去!” 我急道,净魂法阵既已启动,会自动运转,无需守候在此。
      凌渊微微颔首,没有逞强。他迈步往回走,步伐依旧稳定,只是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我紧紧跟在他身侧,指尖再次凝出一点微光照明,心却悬在半空,目光须臾不离他的身影。夜色深沉,回程的路似乎格外漫长。沿途的狼藉与血腥,此刻在我眼中都模糊了,只剩下前方那个苍白却依然挺直的背影。
      回到闲居,厅堂内四盏青铜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些。凌渊径直走进书房,盘膝坐在那张简朴的蒲团上,闭目调息。我守在门外,焦灼不安,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渐渐转为藏蓝,东方天际,透出了一线鱼肚白。
      书房内,凌渊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随时可能溃散的锋锐感消失了。他睁开眼,深灰色的眸子看向门外守候的我。
      “进来。”
      我连忙推门进去。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柳文洲经此一夜,暂时不会再有大动作。” 凌渊开口,声音恢复了清冷,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他已知我大致实力,也见识了你体内火灵的特性。接下来,他要么寻求更强援手,要么……会用更迂回、更阴毒的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决绝的意味。
      “此地,不能再留了。”
      我浑身一僵,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时,还是感到一阵茫然和……恐慌。离开这里?离开永宁镇?我能去哪里?
      “柳家的触手,比我想象的伸得更长。昨夜那黑鳞水虺,并非永宁河原生之物,而是被人以秘法从远处水域召唤、驱使而来。能驱动这等接近化蛟的凶物,背后之人,绝非柳文洲一个凡人世家子弟所能指使。”
      凌渊缓缓道,“他们对你,或者说对你体内的‘不烬之火’,志在必得。”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声音干涩。
      凌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是否要告诉我更多。
      最终,他缓缓道:“上古传闻,天地间有几种先天本源之火,威力无穷,各有玄妙。‘不烬’便是其中之一,有‘焚尽万物,余灰复燃,生生不息’之能。掌控此火者,可参悟涅槃生死之秘,甚至……动摇某些既定的秩序。”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你体内的,或许并非完整的‘不烬之火’,只是一点残存的‘本源火星’。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很多人疯狂。柳家背后,或许站着某个仙界势力,或者……更麻烦的存在。”
      仙界势力?我听得心惊肉跳。我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小乞丐,怎么会卷入这种层次的纷争?
      “先生,那我们……去哪里?” 我问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凌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天光。晨光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侧影,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寂。
      “我需回一趟‘司刑殿’。”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事,必须查清。有些旧账,也该了结。”
      我的心猛地一沉。回司刑殿?那是哪里?他……不打算带着我?
      果然,他转过身,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我:“你不能跟我去。仙界是非之地,耳目众多,你身怀‘烬火’,一旦暴露,便是众矢之的。以你如今的修为,无异于稚子怀璧,招致灾祸。”
      “那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会送你去一个地方。”
      凌渊打断我,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令牌,令牌呈玄黑色,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律”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此乃我信物。凭此令牌,你可前往‘云梦大泽’边缘的‘栖霞山’,寻一位故人。她道号‘栖霞仙子’,性情虽有些古怪,但品性高洁,与我有旧。你拜入她门下,潜心修炼,待‘烬火’稳固,修为有成,再做打算。”
      栖霞山?栖霞仙子?我茫然地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先生……”
      我抬起头,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我、我不想离开您……”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我自己都未料到的委屈和惶恐。这两年多,他是我唯一熟悉、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尽管他冷淡,严苛,可他救了我的命,给了我名字,教我修行,护我周全。除了他,这天地之大,我还能信谁?
      凌渊看着我的眼神,似乎有瞬间的波动,如同冰湖投下一颗石子,漾开极浅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往常一样拍拍我的头,或者拂去我肩头不存在的灰尘,但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雏鸟终须离巢。”
      他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跟着我,你永远无法真正成长,也无法避开那些盯着我的目光。栖霞山远离是非,环境清幽,更适合你打下坚实基础。栖霞仙子精于炼丹与阵法,于调和火气、固本培元一道,或有独到之处,对你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待我处理完司刑殿事务,查明柳家背后之人,自会去栖霞山寻你。”
      这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句安抚。可我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我知道,他说得对。跟着他,我只会是他的拖累,一个明显的靶子。分开,是对我最好的保护,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可是……
      我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不能哭,不能让他觉得我还是那个软弱无能、只会依赖他的小乞丐。
      “我……明白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 凌渊道,“柳文洲昨夜受挫,背后之人必会得到消息。他们下一次出手,只会更迅捷,更狠辣。我已在此地布下疑阵,能拖延他们一两日。今日午后,我便送你出镇。”
      午后?如此仓促?
      我攥紧了手中的令牌,冰凉的触感刺着掌心。“先生,您的伤……”
      “无碍,足够送你到安全地带。”
      凌渊转身,从书架后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布袋,递给我,“这是一件低阶的‘储物袋’,内有十立方尺空间。我已放入一些灵石、丹药、换洗衣物,以及几部适合你现阶段修炼的功法和游记杂闻。滴血认主即可使用。”
      他又拿出两样东西。一枚叠成三角状的淡金色符箓,隐隐有流光转动。“这枚‘千里瞬息符’,催动后,可助你瞬间远遁千里,但方向随机,且只能使用一次,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另一件,则是一柄连鞘的短剑,长约尺半,剑鞘乌黑无光,样式古朴。“此剑名‘灼光’,以炎阳铁混合星屑打造,虽非神兵,但锋锐无匹,且与你体内火灵相合,灌注灵力后,可激发微弱炎力,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之效。”
      他将符箓和短剑也放入我手中。“记住,修行之路,荆棘遍布。戒急用忍,明心见性。遇事三思,量力而行。栖霞仙子处,我已用秘法传讯,她已知晓此事,会派人接应。你持我令牌,到栖霞山外围的‘落霞镇’,自然有人寻你。”
      他交代得事无巨细,仿佛要将所有能想到的,都为我安排好。这份周到,却让离别的酸楚,更添十分。
      我捧着令牌、储物袋、符箓和短剑,只觉得双臂沉得抬不起来,心头更是堵得发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先生……保重。”
      凌渊看着我,深灰色的眼眸中,似有光影流转,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点了点头:“你也保重。”
      午后,日光西斜。
      我换上了一身凌渊早已备好的、便于行路的青色布衣,将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储物袋贴身藏好,灼光短剑悬在腰间,
      千里符塞在怀里最稳妥的地方。令牌,则紧紧握在手中。
      凌渊撤去了闲居的大部分禁制,只留下最基本的防护。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我的行装,确认无误。
      “走吧。”
      他推开院门,没有回头。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出这住了两年多、承载了我所有安宁与改变的小院。院中的老梅依旧枯槁,葡萄架绿意盎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我知道,这次离开,或许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我们没有走正街,而是沿着僻静的小巷,绕到镇子北面的出口。路上偶尔遇到惊魂未定的镇民,看到凌渊,纷纷敬畏地退开,目光复杂。昨夜之事,显然已经传开,凌渊“高人”的身份,恐怕再也瞒不住了。
      出了镇子,是一条通往官道的土路。路旁草木深深,蝉鸣聒噪。
      凌渊停下脚步,指着北方:“沿此路前行三十里,有一处三岔路口,转向东,再行百里,便是云梦大泽外围。你的脚程,大约需五六日。沿途尽量避开通衢大道,昼伏夜出,谨慎为上。”
      “是。” 我应道。
      他看着我,沉默了许久。夏日的风吹动他的衣袂和我的发梢。
      “阿烬。” 他忽然唤了我一声。
      我心头一颤,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似乎想将我的模样刻印下来,又似乎透过我,看着某个遥远的未来。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有关切,有期许,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歉疚。
      “好好活着。”
      他最终只是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却重若千钧。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如同融入风中,瞬间消失在原处,只留下微微晃动的草叶。
      他就这样走了。
      干脆利落,没有回头,没有更多的叮嘱,甚至没有给我一个告别的时间。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的令牌硌得掌心生疼。阳光有些刺眼,晃得我眼睛发酸。
      好好活着。
      我会的。
      我用力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空茫,紧了紧腰间的短剑,握牢令牌,转身,踏上了向北的土路。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渐渐变得坚定。
      永宁镇在身后越来越远,闲居的时光,如同一个温暖而短暂的梦。
      前路是陌生的山河,未知的挑战,以及一个需要独自去面对的、属于“烬”的未来。
      我不知道凌渊的“司刑殿”在何方,不知柳家背后的阴影何时会再次笼罩,不知那栖霞山、栖霞仙子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必须独自前行。
      为了他说的“好好活着”,也为了……终有一日,我能以足够强大的姿态,再次站到他的面前,不再只是需要被庇护的累赘。
      路在脚下延伸,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的路,或许,从这离别的第一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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