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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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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手心握着珍珠,因为太用力,指尖微微泛白,掌心被硌得生疼。
珍珠上仿佛还带着巷子里凉飕飕的风,和孟憬发梢上残留的淡淡香气。
这触感让顾清心里有些乱。
她没说话,把珍珠悄悄塞进袖子里的暗袋,对想要开口的侍卫摇了摇头,主仆二人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那条仍然弥漫着危险气息的暗巷。
回到府里,顾清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摊开那卷早就核对好,墨迹干透了的秋决名单,手指划过上面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与罪名,目光却无法聚焦。
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夜色里那道凌厉的绯色身影,是破空而来,精准救下她的那支银簪,是孟憬最后那句带着轻笑的反问。
「你以为,我这些年‘顺路’去大理寺看你,真的每次都只带了丫鬟和点心么?」
孟憬会武功,而且身手很好。
她招式的力度和距离判断的恰到好处,显然并不是临时学成的防身术,应是从小训练的结果。
这个发现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在顾清心里激起一层又一层无法平息的涟漪。
这是她所不知道的。
她也无从知道。
她们的熟悉,在顾清十岁那年就被她自己封存。
是她选择了退却。
但是为什么孟憬会恰好出现在哪里呢。
顾清揉了揉眉心,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清今晚的事。
她连夜写了密信,详细说了遇袭经过,隐去了孟憬出手的部分,只说是得到“不知名侠士”相助,强调歹徒训练有素,似有来历。
次日一早,便以加急文书呈送至大理寺卿和刑部,并请求调阅近日京城可疑人物案牍。
可是,一连几天,调查都没什么进展。
歹徒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除了打斗痕迹,没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刑部那边的回复也含糊其辞,只说正在查,让她稍安勿躁。
顾清心里明白,这事恐怕不简单,牵扯到的水比她想的要深。
她行事愈发谨慎,往返衙署必带足护卫,路线也每日变换。
只是,自从那晚之后,孟憬好像真的不再“路过”了。
她既没再“顺路”来大理寺,也没像往常那样递来任何只言片语。
宫里传出消息,说憬宁郡主风寒加重,需静养,连日常进宫请安的妃嫔命妇都少见其面。
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顾清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有时顾清批阅案卷到深夜,抬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会莫名想起巷子里那道绯色的身影,和那句带着微喘气息的关心。
然后就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怅然。
这天下午,顾清在卷库和一位司直商量一桩田产纠纷的调解细节。
外面的走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顾、顾大人!宫、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黄公公,带着旨意,已到正堂!”
顾清心里蓦地一沉。
黄公公是皇帝身边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轻易不出宫传旨。
她迅速整理衣冠,对司直略微示意,便疾步前往正堂。
大理寺正堂气氛肃穆,寺卿已率众官员等候。
黄公公立于堂上,神情端凝,手中并未持明黄圣旨,只捧着一卷杏黄绫面的手谕。
见顾清到来,他微微颔首,展开手谕,尖细清晰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堂中:
“陛下口谕:闻大理寺少卿顾清前日于归途遇袭,朕心甚忧。京畿重地,竟有狂徒敢于皇城之下,袭击朝廷命官,实属猖獗,必当严查。然虑及凶徒未获,顾卿安危堪虑,特令暂移居西苑澄观斋旁静思堂,一则为便护卫,二则,秋决名单复核事关重大,亦需清静所在详加斟酌。着即安置,不得有误。钦此。”
旨意念罢,满堂皆惊。
移居西苑,这可是紧邻宫禁的皇家苑围,虽非内宫,却也绝非寻常人等可随意入住。
名为护卫,实近软禁,名为清静,实近监视。
顾清脸色微微发白,袖中手指微屈,面上却维持镇定,撩袍跪拜:“臣,顾清,领旨谢恩。”
黄公公合上手谕,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顾大人,陛下这也是爱惜人才,为您的安危着想,澄观斋清净,静思堂也早已收拾出来,一应用物俱全,您这就随咱家过去吧?护卫之事,陛下已吩咐了殿前司,定会周密安排。”
事已至此,既去之,则安之。
顾清起身,对寺卿及同僚拱了拱手,目光平静:“下官暂且离衙,手中未结案牍,已列明细在此,烦请寺卿与诸位同僚费心。”
她将备好的一份文书交给寺卿,随即对黄公公道:“有劳公公,容下官回府略取些随身用物。”
黄公公点头:“顾大人请便,咱家在此等候。”
回到府中,顾清只让贴身侍女简单收拾了几套换洗衣物,常用书籍与文房四宝,便随黄公公上了宫中派来的青呢小轿。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她熟悉的街巷。
轿子一路穿街过巷,经由侧门进入西苑。
苑中景致清幽,亭台楼阁隐于林木之间,但顾清却无心观赏,只觉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薄冰。
静思堂果然就在澄观斋旁不远,是一座独立的小院落,白墙灰瓦,庭中植有一小片竹林,显得十分清寂。
黄公公向院中伺候的两名内侍交代了几句,便告辞回宫复命。
顾清步入堂中,陈设简洁雅致,所需之物一应俱全,甚至窗明几净,还熏着淡淡的檀香。
她放下手中的包裹,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隔壁澄观斋的一角飞檐。
顾清望着那边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澄观斋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她静静立了片刻,忽闻院门轻响。
不是内侍规整的脚步声。
她倏然转身。
孟憬正倚在门框边,依旧是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绫袄,长发未绾,松松用丝带系着。
她脸色有些淡,只有一双眼睛,清亮且定定地望着她。
孟憬手里抱着那个熟悉的手炉,肩上披着厚厚的绒毯,看起来是一副久病未愈,弱不禁风的模样。
孟憬道:“顾大人,乔迁新居,怎么也不事先同我知会一声?”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又慢慢道:“我也好备份薄礼,恭贺乔迁之喜。”
是孟憬一贯理直气壮的语气。
顾清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孟憬怎么会不知道她来这里呢。
只有她不知道她也会在这儿。
但顾清还是垂下眼,依礼道:“臣奉旨暂居,不敢言‘乔迁’,殿下身体不适,还应多休息。”
孟憬看着她:“顾大人既知我身体不适,怎么还不邀我进去?”
顾清微微一滞,侧身让开了门:“是臣失礼,殿下请进。”
她抱着手炉慢慢走进来,步履显得有些虚浮,绒毯扫过门槛,带进一丝初冬的凉意。
孟憬径直走向窗边的矮榻,很自然地坐下,将手炉搁在膝上,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这静思堂,倒是比我想的朴素些,”孟憬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点沙哑,“虽比不得顾大人自己的府邸自在,但胜在清静安全,殿前司的人就守在苑门外,一只可疑的飞蛾都进不来。”
顾清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背脊挺直:“谢殿下关心,陛下的恩典,臣感激涕零。”
孟憬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抚过手炉上精致的花纹:“顾大人总是这般滴水不漏。”
她顿了顿,忽而抬眸:“那夜巷中之人,顾大人查得如何了?”
顾清微微皱眉,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尚无头绪,刑部还在排查。”
“刑部,”孟憬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望他们,怕是指望到明年秋决,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顾清沉默。
她何尝不知。
但此刻,她更想知道的是,孟憬知道多少。
顾清淡淡道:“看来殿下对此事颇有见解。”
孟憬将手炉换到另一边,目光投向窗外那角飞檐,声音飘忽:“这京城里,盼着顾大人出点‘意外’的人,未必只有一个两个。”
“秋决名单动了某些人的命根子,挡了某些人的财路,碍了某些人的前程,甚至,可能只是让某些人,单纯地觉得碍眼。”
她每说一种可能,语气便冷一分,到最后“碍眼”二字,已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孟憬转回视线,重新落在顾清脸上,那目光深沉难辨:“顾大人如今住在这里,虽是奉旨,却也在我眼皮子底下,往后,顾大人若再想‘偶遇’什么惊险刺激,怕是不那么容易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宣告监护权,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牵扯。
顾清袖中的手指微微弯曲,那粒珍珠似乎又烫了起来。
她避开了孟憬过于直接的注视,低声道:“殿下说笑了,臣只愿早日了结公务,回衙办差。”
孟憬笑了笑:“顾大人的公务自然要了结。”
她站起身,毯子从肩头滑落些许,她也不去管,只是抱着手炉,慢慢踱步到顾清面前。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那种能感受到彼此气息,却又不算太过失礼的程度。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顾清耳廓,带着药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但在那之前,顾大人最好安安分分待在这静思堂里。”
“外头的风雨,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挡。”
顾清蓦地迎上她的眼睛:“殿下的意思是?”
孟憬却不回她,只轻轻咳了两声:“我该回去喝药了,顾大人也早些休息吧。”
她直起身,仿佛刚才的耳语从未有过,又恢复成那副病弱矜贵的模样。
孟憬转身,走向门口,步履依旧缓慢。
就在她要踏出门槛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仍立在原地,身形僵直的顾清。
她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道:“对了,我院子里那几株晚桂开得正好,香气清甜,不似寻常桂花那般甜腻,明日我让人折几枝给顾大人送来,闻着也舒心些。”
接着不等顾清回应,她便跨出门去,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竹影之后。
顾清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窗外暮色渐合,将静思堂拢入一片昏暗寂静之中。
唯有孟憬留下的那几句话,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那缕清苦与檀香交织的气息,经久不散。
风雨自来,而挡雨的人,似乎已经不由分说地站定了位置,甚至顺手,将她锁进了这看似安全,实则无处可逃的屋檐之下。
顾清缓步走到窗边,望向澄观斋的方向,那里已亮起了暖黄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只沉默注视的眼睛。
顾清的指尖,无意识地又触碰到了袖中那粒冰凉坚硬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