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幽囚狱下》秋荻

67、黑塔 她皱了皱挺

　　黑塔身着一袭于帽子同色的紫裙，脚上是及踝的黑色皮靴。整体姿态放松，并非刻意营造威严，但那自然流露的、属于顶尖智慧掌控者的从容，却让任何站在她面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收敛气息。

　　“黑塔女士，日安！星际和平公司第七外勤部，特来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项目经理抢上一步，深深鞠躬，语气热情得近乎谄媚。

　　黑塔的目光扫过这支制服统一的队伍，紫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对于这种“社交礼节”的强忍和难耐，但良好的教养让她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微微颔首：“嗯。”

　　她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地被旁边另一位等待者吸引。“……女士，这是我毕生研究‘卡戎星带量子纠缠衰减模型’的心血，恳请您斧正！”一位激动得声音发颤的资深物理学家，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将一叠厚厚的、保存完好的纸质文献高举过头。

　　黑塔收回目光，落在那一摞纸上。她看得很认真，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在虚空中轻点，调出几个辅助图表进行比对。过了大约一分钟，她关闭光屏，将纸质文件递还回去。

　　“数据样本的选取范围可以再扩大三个星区，对比组设置不够严谨，”她的声音清脆，语气直接但并无斥责，更像是在指出一个明显的优化方向，“重做一下第三章的模拟，用我刚发送给你的新参数模板。做完再拿给我看。”

　　学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连连鞠躬：“是！是！感谢您的指点！我立刻去改！”他几乎是捧着自己的研究论文小跑着离开，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恩赐。

　　这一幕让公司队伍中的不少人暗自咋舌。黑塔女士并非传言中那般高傲骄横，相反，她对于真正投入研究的人，似乎颇有耐心。

　　那位学者也许是太过兴奋，恰巧在经过洛阳身边的时摔了一跤，一叠稿纸飞得遍地都是。

　　洛阳皱了皱眉，见学者捡得艰难，便替他捡起来。

　　此时项目经理正要带着成员们走上前去，向黑塔奉上更多溢美之词，于是催促洛阳上前。

　　洛阳说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必了。”

　　项目经理对这种不知上进的人自然置之不理，正要继续奉承。黑塔的目光却再次扫过队伍，然后，非常明显地，在某个点停住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和……浓厚的兴趣。那目光越过了喋喋不休的项目经理，精准地落在了正在捡文稿的洛阳身上。

　　“你，”黑塔忽然开口，打断了项目经理酝酿到一半的赞美诗。她伸手指了指洛阳，“过来。”

　　此时洛阳还半蹲在地上，他抬起头，“有事吗？黑塔女士。”

　　“把你手中的文稿给我看看。”黑塔说。

　　你不是刚看过吗？洛阳莫名其妙，不过他只是回答，“请您稍等，等我捡完。”

　　“好，我等你。”黑塔说。

　　学者以为是黑塔又对他的论文有了新的看法，马上兴冲冲地跑过去，“女士，您先看我这一叠。”

　　“不，我要看他的。”说话间，洛阳已经将剩余的文稿交给了黑塔。

　　黑塔翻了翻，这是一叠没有页码的文稿，但洛阳组合的很正确，甚至比原版更优秀。

　　她好奇地打量了洛阳一眼，伸手指了指旁边一张堆满了各式数据板、纸质文件和存储器的长桌，那显然是等待初步筛选的“学术海洋”。“过来，帮忙把这些分分类。看得我眼晕。”

　　众目睽睽之下，目光一下子交汇到洛阳身上，本来正要后退的他被迫接受了众人目光的洗礼。

　　“……”洛阳有些莫名其妙，“女士，我只是一名公司运输队员工，并不是研究人员。”

　　他的拒绝合情合理。旁边的学者们虽然对黑塔尊敬，此刻也不禁流露出些许不解和轻微的非议。让一个外行来碰这些凝聚了他们毕生心血的提案？

　　黑塔听了，不仅没有不悦，反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小小得意，以及一种“我看人不会错”的笃定。

　　她抱着手臂，下巴微扬，紫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洛阳：“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在这里，”她顿了顿，语气并不强硬，反而有点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科学事实，“我的判断就是最高标准。”

　　她向前走了两步，离洛阳更近了些，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仔细分辨某种微妙的气息。然后，她皱了皱挺翘的鼻子，露出一个混合着嫌弃和好奇的、非常生动的表情。

　　“而且……你身上，”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发现秘密的狡黠，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勉强听清，“有种……嗯，怎么说呢，不太新鲜的‘同类’的味道。虽然藏得很好，还有点……老旧过时的感觉，但别想瞒过我。”

　　“黑塔女士，这未免太过儿戏！” “我的研究涉及‘忆质’的深层编码，非本领域专家岂能妄评！” “请尊重学术的严肃性！” 抗议声此起彼伏。

　　“吵死了。”

　　同类的味道？

　　洛阳的心脏骤然收紧。电光石火间，因爵尔那银白的身影、平静的语调、深邃难测的眼神，无比清晰地浮现于脑海。那个与他共处千年、改造他、观察他、某种意义上“塑造”了他现今状态的神秘存在。

　　黑塔的感知敏锐得惊人。她口中的“同类”，是指什么？显然不是指普通的研究者，是与她相同层面的生命体，还是指智识的天才？

　　一直以来，因爵尔就像一座笼罩在永恒迷雾中的冰山，洛阳只能看到水面上的微小一角，对那庞然巨物水下部分的真相几乎一无所知。

　　黑塔此刻敏锐的感知和毫不客气的指认，像是一道意外射入迷雾的探照灯光，虽然未能照亮全貌，却至少揭示了冰山存在的轮廓，以及其“非比寻常”的性质。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从这位骄傲的天才口中，侧面试探、理解因爵尔这类存在本质的微小缺口。

　　对因爵尔长久以来积攒的复杂情感——依赖与抗拒交织，好奇与不安并存——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他想知道更多，哪怕只是一点点。

　　洛阳眼中的迟疑与抗拒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他不再争辩，转向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既然您如此说，那我试试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那位刚才吵得最凶、声称研究涉及“忆质深层编码”的老研究员，见洛阳真的拿起他的论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年轻人，你可知‘忆质编码’需要多少年的功底？你连基础公式都未必看得懂，也敢碰我的成果？”

　　洛阳没有抬头，目光在纸页上只停留了短短三秒。

　　他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公式上，平静开口：

　　“你这段推导，从第三行开始就错了。”

　　研究员一愣，随即嗤笑：“荒谬！这是星际公认的标准公式——”

　　“标准公式没错，但你套用的前提错了。”洛阳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黑塔空间站的量子场环境，与你论文里假设的真空环境完全不同。你没有做环境修正，直接硬套，后面所有结论全部无效。”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组数据：

　　“还有这组实验曲线，和空间站上周公开的监测数据直接冲突。你要么没查最新资料，要么……刻意忽略了不利于你结论的证据。”

　　全场一静。
　　那名研究员脸色由红转白，冲上去对着公式反复验算，越算表情越僵，最后竟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另一位戴眼镜的学者不服气，立刻把自己的论文递上来：“那你看看我的！跨星区引力波耦合模型，业内公认艰深——”

　　洛阳只扫了一眼标题，便淡淡道：
　　“模型很漂亮，但你少算了一个维度。”

　　学者皱眉：“不可能！所有维度都列全了！”

　　“时间相干性维度。”洛阳抬眼，“你只算了空间，没算时间相位漂移。放在宇宙尺度里，你的预测误差会超过百分之七十。根本无法验证。”

　　眼镜学者当场呆住，慌忙调出自己的模拟参数，脸色瞬间灰败。

　　又一人上前，语气带着讥讽：“哼，我倒要看看，你能在我的论文里挑出什么刺——”

　　洛阳翻了两页，直接停在结论部分。“你的核心假设，建立在‘某种未知粒子稳定存在’之上。但这种粒子，三年前就被证伪了。”

　　那人脸色骤变：“你胡说！那是——”

　　“星际物理联合会公报，第17号增补版。”洛阳平静报出出处，“你要么没看，要么假装不知道。整篇研究，从根上就塌了。”

　　这一句落下，那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短短几分钟内，洛阳随手点出的问题，个个直击要害、逻辑严密、出处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