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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狐尾 在我面前, ...


  •   一股深入骨髓的、久违的安稳感包裹着他,仿佛沉溺在最温暖的海水中,漂流了许久,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岸。

      洛阳缓缓睁开眼。

      视野里是熟悉的顶灯,被调节了亮度,显得柔和而不刺眼,光线均匀地洒落在银白色的金属墙壁与各种精密仪器上。身下是略带凉意、却因恒温系统而并不寒冷的坚硬触感——手术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洁净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因爵尔”实验室特有的、近乎绝对理性的寂静。

      这里的时间流速仿佛与外界不同,一切都精确、稳定、井井有条。

      在过去漫长到足以磨损灵魂的一千年里,他曾无数次从这张冰冷的手术台上苏醒。

      有时,意识回归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是胸腔被打开的、非人的冰凉。视野模糊对焦后,能看到因爵尔那双稳定到近乎残酷的手,冰冷而修长的手指正以解剖艺术品般的精确,捏着他那颗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观察着每一次收缩与舒张的细微变化。

      有时,他感受到的是肢体末端传来的、被彻底截断后的虚无与幻痛。随即看到因爵尔平静地将他的断肢放入旁边的保存液,而他自己那残破的躯干上,正有暗红色的肉芽如同最顽强的藤蔓般疯狂蠕动、交织,试图重新构建出新的肢体,过程狰狞而痛苦。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躺着,能听到因爵尔站在不远处的全息屏幕前,用那平稳无波的机械音,低声记录着:“实验体编号叁叁壹,生命体征稳定,丰饶侵蚀速率下降0.03%……自我认知保留度98.7%……”

      鲜血、切割、重生、数据……这些场景构成了他千年囚笼中循环往复的日常。奇异的是,他并不为此感到恐惧——至少,不是对因爵尔,或对这过程本身。

      真正让他灵魂颤栗的恐惧,源于自身。

      是害怕某一次醒来,发现自己已彻底沦为被倏忽支配的怪物,或是被魔阴身的疯狂吞噬了最后的人性,变成只知杀戮与破坏的灾厄,将锋刃对准那些无辜的、他曾发誓要守护的生命。

      因此,每一次在这手术台上睁开眼,感受到身体虽然残破却仍在“控制之中”,意识到“自己”还是“自己”,哪怕这个“自己”正被反复拆解研究——这种确认,反而会带来一种扭曲的、如释重负的安心感。

      不能动,没有危险性……却还能记得自己是谁,真是太好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习惯性地转动尚有些滞涩的手腕,摸索到手术台侧面的隐蔽机括,按了下去。

      “咔哒”几声轻响,那些将他固定在台面上的柔性束缚带自动收缩回凹槽之中,解除了拘束。他撑着台面,慢慢坐起身,骨骼和肌肉传来熟悉的、修复后的轻微酸胀感。

      在他身上,覆盖着一件洁白的、质地柔软的长衫。这是他很久以前对因爵尔提出的,为数不多的要求之一。

      当时的情景他还记得。

      “你至少要为我留一件衣服。”他看着因爵尔准备进行又一次长时间、大范围的躯体调整,忍不住开口。

      因爵尔认为这很多余,“这里是实验室,拥有充分考虑你体温变化的恒温系统,而我是你的研究员,在我面前,你不必有羞耻心。”

      衣物是冗余的,且可能干扰部分体表监测。

      “……这不是冷不冷,或者舒不舒服的问题。”洛阳当时有些语塞,但他试图解释这种属于人类的、微妙的情感需求,“而你,在我心中也不仅仅只是一个研究员,我,会因此会觉得不自在。总之……你就当这是我个人的……偏好。请留一件衣服给我。”

      因爵尔微微侧头,他思考了一瞬,似乎对“他在洛阳心里不仅仅是一个研究员”这件事感到很好奇,最终,他点了点头:“更新:在非必要直接接触体表监测项目期间,为洛阳保留基础衣物。”

      并且,他还检测了洛阳在没有衣服和有衣服的身体数值。因爵尔若有所思地分析了相关数据,却没有将结论分享给洛阳。

      此后,每次醒来,旁边总会放着一件干净的长衫。

      洛阳伸手拿起那件白衫,布料触感柔软亲肤。他熟练地将手臂套入袖管,肩膀习惯性地向后舒展,准备将衣衫拉拢——

      咚。

      一个柔软、蓬松、带着体温的……东西,轻轻撞在了他的后颈和背脊之间。

      触感陌生,毛茸茸的。

      洛阳的动作猛地僵住。

      不是衣衫的布料。也不是手术台。

      那东西似乎随着他刚才的动作,从他身后……探了过来?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瞬间从他头顶浇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扭动有些僵硬的脖颈,试图用眼角的余光向身后瞥去。

      实验室里恒温系统运转的轻微嗡鸣,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洛阳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因——爵——尔——!”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洛阳紧咬的牙关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质问,嘶吼而出:

      “你——到、底——做、了、什、么——?!”

      因爵尔此时正坐在露台上喝咖啡,远处风景优美,近处白纱轻扬,空气中有着春日的芬芳,而咖啡的香味又为这芬芳增添了一丝醇厚。因爵尔斜倚在躺椅上,指尖虚握着温热的杯盏,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的云霭。

      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的声音传来。

      他微微侧过脸,看见洛阳正快步走来——或者说,是带着一种近乎炸毛的气势“冲”过来更贴切些。

      因爵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微光。

      嗯,挺可爱的。

      那对火红的狐耳因为主人的怒气而高高竖起,耳尖的绒毛都微微炸开,在透过纱帘的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洛阳那张惯常情绪稀薄的脸,此刻清晰地写着“愠怒”二字,眉头蹙起,唇线紧抿,连带着那条蓬松的狐尾都在身后略显焦躁地小幅摆动。

      观察洛阳细微的表情变化,向来是因爵尔闲暇时的乐趣之一。能让他露出这样生动鲜明的神态,也算是这次“编辑”的额外收获了。

      “因爵尔!”

      洛阳几步冲到近前,几乎是扑过来,双手攥住了因爵尔机械脖颈处的衣襟。

      “你干了什么!”他压低声音质问,火红的耳尖因为激动而不住轻颤。

      “亲爱的,轻一点。”因爵尔不慌不忙地抬起一只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洛阳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平稳笑意,甚至有些慵懒,“我只是一个毫无战斗模块的智械,这脖子……很容易断裂的。”

      说话间,他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地抬起,指腹轻轻抚上洛阳近在咫尺、微微抖动的狐耳边缘。触感如他预想般柔软细腻,温热,带着生命体特有的鲜活脉动。

      “我只是在为你做全面检查时,发现那截倏忽残骸里,混杂着不少未曾完全消解的、属于某个狐人的基因片段。”因爵尔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质量尚可,活性残留也够,恰好……其中一组的显性表达特征,很符合我的审美。”

      他的指尖顺着耳廓优美的弧线滑到耳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撮更浅色的绒毛。

      “现在看来,”因爵尔微微颔首,银白的眼睫在光线下投下浅淡的阴影,语气带着一丝欣赏,“很适合你。”

      “唔……”

      洛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不是没有因幼时顽劣,被师长揪住耳朵的经历,但此刻狐耳被触碰的感觉截然不同——更敏感,更……难以形容。细密的痒意混合着某种轻微的战栗,从耳尖一路窜向后颈,让他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又被因爵尔那理所当然的态度钉在原地。

      他咬紧牙关,耳尖不受控制地向后抿了抿,又强自竖起:“什么破烂审美!快给我删除!立刻!马上!”

      “别急,这只是一个惩罚。”因爵尔轻声说。

      “惩罚?”洛阳不自觉松开了手。

      “因为你不尊重生命,不尊重你自己的生命,不尊重我给予的生命。而生命,是星尘为对抗虚无,自行编写的一段唯一自证,是宇宙在熵寂前,一场短暂而璀璨的自我纠错……”

      “听不懂。”

      因爵尔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洛阳身上——依然只是他留在实验室里那件简单的白色长衫,因刚才急促的动作而略显凌乱。

      而那条火红蓬松的狐尾,正紧绷着垂落在他双腿后,尾尖被穿过露台的微风撩动,浅色的绒毛轻轻摇摆着。

      他伸出手,没有再去碰耳朵,而是径直探向那条不安分的尾巴,冰冷的手掌稳稳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握住了尾根。

      “——!”

      洛阳整个人骤然一颤。

      那一下的触感太过鲜明,仿佛有微弱的电流顺着尾椎骨猛地窜上脊柱,让他腰肢一阵发软,不自觉地塌下去些许。酥麻酸痒的感觉瞬间弥漫开来,陌生而强烈,令他极不自在,甚至有一瞬间的失措。

      “你……!”

      “听说,”因爵尔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声音依旧平稳悦耳,握着尾根的手却未松开,甚至顺着蓬松的毛发,缓缓向下抚去,指尖划过那温暖柔顺的皮毛,“罗浮的那位龙尊,曾经试图复活一位故去的狐人,结果失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复……复活本就是逆天悖理之事,失败……不是理所当然吗?”洛阳的注意力果然被短暂转移,试图用理智的分析稳住心神,忽略身后那恼人的触感。但微微发颤的尾尖和渐红的耳廓出卖了他。

      “当你用更本质的视角去解构万物,就会发现,事必有因。”因爵尔的声音很近,带着咖啡残留的微苦香气,拂过洛阳耳畔。

      他的手指已经滑到了狐尾中段,感受着那蓬松毛发下温热跳动的血脉。“生命并非不可解的谜题。解开其内在的‘因’,自然能导向想要的‘果’。”

      此时,他原本虚揽在洛阳腰间的手臂稍稍收紧,稳稳托住了对方因尾根被控而有些发软下滑的身体,形成一个半拥半扶的姿势。另一只手则缓缓向下,最后握住了狐尾最末端那一小截,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某种研究性质的力度,摩挲着尾尖最细软的绒毛。

      “好了,”因爵尔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安抚的意味,“安静一会儿吧。刚回来就吵吵闹闹的。”

      他微微偏头,温和的声音在那抖动的火红耳尖边悠悠流淌: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尝试独自旅行,不带任何目的,不去思考群星的轨迹,只去关注脚边的岩石和流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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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喜欢上了不死途,大纲再加五万字! 走过路过的小宝贝别忘了伸出你发财的小手,帮我点个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