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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离开 覆土,立碑 ...


  •   “其实,在那天之前,我还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在饮月君试图复活白珩的那个洞天里。”他缓缓说道,手中刀锋轻推,木屑如雪落下,“饮月君他……大概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但不确定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再次出现,所以未曾对人言。”

      “另一次……”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是腾骁斩杀倏忽之时。”

      书房内霎时一片寂静,只有木屑落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遥远的风声。

      “饮月君没说,大概也没有空去想这些,”洛阳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木剑上,仿佛那上面刻满了无人能懂的过往事迹,“但腾骁没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景元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果然……是没认出我吧。”最后,他如此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尚可。

      景元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将洛阳握着木剑与刻刀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独,有些遥远。

      如果此刻镜流在场,她大概会告诉洛阳:不,腾骁记得。

      她还会用她那清冷而肯定的声音说:当年,那个拼尽全力抢到增援苍城资格的年轻云骑腾骁,是如何在一片焦土与残烬中,发了疯似的翻找,最终寻到了半截深深嵌进焦黑岩石里的断剑。

      剑身残破,铭文模糊,但他认得。

      他将那截断剑小心地带回罗浮,洗净血迹,拭去尘灰,用细密的棉布包裹,悉心收藏了许多年。直到那个眼神倔强的小女孩长大成人,剑术初成的那一日,他将这截断剑郑重地交到她手中。

      “愿你不坠青云之志。” 他是这么说的。

      而连镜流都不知道的是——

      腾骁同样也寻回了那枚当年抵押出去、后来遗失在战场上的虎形玉佩。

      玉佩已碎成数块,沁色依旧温润,只是裂痕狰狞。

      他没有试图修复如初,而是请了巧匠,用最朴素的方式,将那些碎片仔细地镶嵌固定在一起,裂纹依旧清晰可见,如同无法愈合的伤口。

      然后,他在苍城残存的遗址上,寻了一处安静之地,掘了一个浅浅的坑。将这片拼合起来的碎玉,连同一些早已无人记得的、属于少年时代的零星旧物,一同放了进去。

      覆土,立碑。

      碑上无字。

      那下面埋着的,是故友洛川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与他相关的实物痕迹。

      一同被埋葬的,或许还有那个会为了听一场堂会而绞尽脑汁筹钱、会为了赌气赶走琴师、会嚷嚷着要斩断朋友佩剑的、青涩而懵懂的自己。

      这些,洛阳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刀,又一刀,专注地削刻着手中的木剑。剑身渐渐变得光滑,线条流畅而优美,仿佛蕴含着某种内敛的锋芒。

      他将用它,去送别一位故人。

      或许,也送别一段连当事人自己,都已不敢确认是否还存在的、久远记忆。

      一时间,书房内只有纸张翻阅的细微声响,和刻刀划过木料时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

      木剑已近完成,只差最后的打磨与收尾。洛阳心无旁骛,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被这专注的手工隔绝开来。

      身后,景元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书案,目光扫过桌面,随即,落在了旁边椅垫上那张微微反光的纸片上。

      脚步顿住。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张纸条,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那一瞬间,洛阳虽然背对着他,依旧专注手中的木剑,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景元周身原本因疲惫而略显松散的气息,瞬间变得沉凝锐利。

      “这是什么?”景元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却像冰层下潜流暗涌。

      洛阳没有回头,依旧低着头,用细砂纸打磨着木剑的剑脊,语气同样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刚才有人进来送茶,落下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自己处理吧。”

      他没有解释自己看过,也没有表态,只是陈述事实,并将处置权完全交给景元。

      身后传来纸张被用力攥紧的细微声响。景元盯着那纸片,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他的脸色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明明灭灭,几度变幻——惊怒、冰冷、审视,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自嘲的凝重。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的纸条已皱成一团。他低低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与一丝更深的疲惫:

      “这将军府……呵,还真是个筛子啊。”

      这句话,像是对洛阳说的,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是对内部渗透的惊觉,是对掌控力出现漏洞的愤怒,或许,也夹杂着一丝对眼前这个将纸条坦然交出、置身事外的“囚徒”,那复杂难言的评估与考量。

      试探与否,似乎已不再重要。这张纸条本身,以及它出现的方式,已经揭示了罗浮水面之下更令人不安的暗流。

      而洛阳置身于这暗流中心的平静反应,也让景元心中那张关于他的评估表上,又添了微妙难言的一笔。

      从书房里往外望去,廊下的灯笼垂着红穗,暖黄的光晕笼着飞翘的檐角,与天上的疏星遥遥相对。将军府的夜晚静极了,只有虫鸣在草间低吟,衬得这方庭院,像被岁月藏起来的一阕温柔旧词。

      而洛阳知道,他该走了。

      景元虽然年轻,肩上担子重得几乎压弯脊梁,但他看得分明——这是一块正在被烈火与重压反复锻打的精金。

      只要熬过这几年,羽翼渐丰,根基稳固,必能一飞冲天,真正执掌罗浮,甚至走得更远。

      而他,帮不了景元太多。

      过往是一笔沉重的旧账。

      苍城仙舟当年或许还有些念旧的朋友,但也必然树敌不少。

      更何况,他亲手了结了玉京那位太卜的性命。此事若他早已死在千年前的战场上,元帅压下卷宗,算是对已逝的苍城一脉的最后体面与对旧部的安抚。

      可他若“活”了过来,情况便截然不同。

      千年时光足以模糊许多仇恨,但有些传承与立场,历久弥坚。那位太卜的子嗣、弟子、乃至整个注重传承与名誉的太卜一系,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归来”的凶手?届时,恐怕会给刚刚站稳脚跟的景元,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与攻讦。

      而最大的隐患,是他自己。

      洛阳垂眸,内视己身。心口深处,那枚由镜流所化的果实静静悬浮;更幽暗的所在,属于倏忽的扭曲力量与应星沉寂的灵魂如同沉睡的火山;而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魔阴身征兆,更是悬于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自身的不稳定。

      “魔阴身是根植于丰饶命途最深层的‘祝福’,其本质近乎法则。它只能被压制、缓解,却无法被彻底‘消除’。即便有一天,你能斩落药师的头颅,这烙印于灵魂与血肉的‘恩赐’,恐怕也依然会伴随着你。”

      因爵尔昔日的告诫,依旧冰冷而清晰地在脑海中回响。

      他是一个行走的、不可控的危机。

      如果留在景元身边,留在罗浮,就像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殒星碎片置于闹市。

      他应该呆在因爵尔身边,智械那神乎其技的智识手段,是所有人安全的保障。

      他该走了,就在此刻。

      更何况,明日便是腾骁的葬礼。

      一位战功赫赫的仙舟将军陨落,各大仙舟必定会派遣重量级人员前来悼唁。

      届时,若有两三位其他仙舟的将军齐聚此地,只怕就更加走不掉了

      此时,他只希望,离开的动静能小些,再小些。

      像一片秋叶悄然脱离枝头,不惊动树下安眠的人;像一滴水悄然渗入沙地,不留下明显的痕迹。尽量不给这座刚刚经历动荡的仙舟,不给那个已在勉力支撑的年轻将军,增添额外的风波与负担。

      夜色渐深,书房内灯火如豆。洛阳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柄已打磨光滑、泛着柔和木光的剑,轻轻将它放在景元常坐的椅边。然后,他转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廊的阴影深处。

      当洛阳从那条隐秘得令人心惊的通道踏出,真正置身于金人巷的喧嚣之中时,他心中涌起的诧异远多于脱身的轻松。

      这药王秘传的密道……竟然真的能贯穿将军府的核心区域,直达这繁华市井?

      这绝非小事,而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指向罗浮防卫体系乃至权力核心的巨大漏洞。景元那句“筛子”的形容,此刻显得如此贴切,又如此令人不安。

      洛阳有些庆幸,他已经将获得的药王秘传信息再次留给了景元,包含在将军府内的地道、接头人等等。如论如何,希望他能清除药王密传的的势力,至少保障自己的安全。

      希望他,一切顺利吧。

      眼前的景象,与他想象中历经战火、或许仍带着硝烟味的罗浮街市截然不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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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喜欢上了不死途,大纲再加五万字! 走过路过的小宝贝别忘了伸出你发财的小手,帮我点个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