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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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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像一条缓慢而粘稠的河流,带走了最初的灼痛与喧嚣,留下了更为清晰、却也更为冷硬的河床。
易云之没有再发来任何信息。她的社交媒体彻底沉寂,头像灰暗,仿佛从程渺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
程渺在忙碌与对段时闻病情的隐秘担忧中,偶尔会想起那个曾占据她生活的人,心头掠过的,不再是最初分手时的撕裂感,而是一种混杂着愧疚、释然与深深疲惫的钝痛。
她刻意不去打听易云之的消息,仿佛那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与她此刻脚下这条充满现实荆棘的路,已然无关。
所以,当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下午,她在租住小区附近的便利店门口,毫无预兆地再次看到易云之时,恍然间竟有种隔世之感。
易云之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她剪短了头发,利落的齐耳短发衬得脸更小,也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学生的稚气。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帆布包,手里提着刚从便利店买的两瓶水和一袋面包。
素颜,皮肤因为缺乏睡眠或别的什么原因而有些黯淡,眼下的阴影依旧,但眼神却不再是当初那种惶惑不安或歇斯底里,而是一种近乎沉寂的、洗练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疏离的客气。
她看到程渺,脚步顿了顿,脸上没有出现程渺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对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
“程渺。”
她叫她的名字,不再是亲昵的“姐姐”,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方便……聊几句吗?不会耽误你太久。”
程渺的心莫名一紧,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便利店旁边供人休息的长椅旁,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光斑跳跃,却照不进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易云之将一瓶水递给程渺,自己拧开另一瓶,小口喝了一点,然后看着前方人来人往的街道,缓缓开口。
“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去做了几次心理咨询,也试着找了些短期的、能让自己忙起来的事情做。慢慢……把很多事情想清楚了。”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程渺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眷恋或怨怼,只剩下一种干净的、近乎审视的坦诚。
“我们在一起那些日子,你对我很好,供我读书,照顾我生活,包容我所有的小脾气和坏情绪。我一直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是我运气好,遇到了你。”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直到你离开,直到我真的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以前总是丢给你的烦恼……我才慢慢明白,那不是运气,那是你单方面的付出和牺牲。而我,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甚至把它当成了绑住你的绳索,一旦感觉你要松手,就只会用哭闹、猜忌和……更糟糕的方式去挽留。”
“酒吧那次,还有之前的很多次,”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程渺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都是因为我害怕。害怕你不再需要我,害怕那个看起来更优秀、更能和你并肩的人出现,害怕自己不够好,留不住你。所以我用那种幼稚的、伤人伤己的方式去试探,去索取关注,甚至……用接受别人暧昧的方式,去报复你可能存在的‘不在意’。”
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这很蠢,很伤人,也……彻底毁掉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信任的基础。对不起,程渺。这句道歉可能没什么分量,但这是我欠你的。”
程渺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水瓶。
易云之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们关系的病灶。
那些曾经让她感到疲惫、窒息却又无法言说的东西,被易云之如此清晰地陈述出来,反而让她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更深一层的……无力。
她看到易云之的成长,看到她在痛苦中被迫催熟的清醒,这让她欣慰,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她们之间的裂痕,早已不是一句道歉或一次成长能够弥补的。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即使用最精致的胶水粘合,裂痕也永远在那里,提醒着曾经的破碎。
“我接受你的道歉,云之。”
程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也谢谢你能想明白这些。这一个月……我也想了挺多。”
她看向易云之,目光复杂:“我也有我的问题。在感情里,我好像总是用错了方式。对你,我可能过度保护,也过度承担,用一种近乎‘抚养’而非‘恋爱’的方式在相处,这无形中也剥夺了你独立成长的空间,让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够平等。对……对过去的人,”
她没有提段时闻的名字,但易云之似乎听懂了,眼神微微一闪,
“我也总是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既无法彻底斩断,又给不了对方确定的未来,最后伤人伤己。”
她苦笑了一下:“你看,我好像到了二十七岁,还是没学会该怎么正确地、健康地去爱一个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易云之安静地听着,眼中最后一丝细微的波动也归于平静。她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所以……”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确认。
“所以,”
程渺迎上她的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们……就到这里吧,云之。不是惩罚,也不是赌气。只是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有些路,一起走不下去了。继续勉强,只会把最后一点美好的回忆也消耗殆尽。”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很好,真的。你会遇到真正适合你、能和你一起成长、平等相爱的人。而我……我也需要一些时间,真正地、好好地想一想,我自己到底要什么,该怎么去爱,该怎么生活。”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偏移,树影拉长。
易云之慢慢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崩溃的迹象,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将空了一半的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
“谢谢你,程渺。谢谢你这三年,也谢谢你……今天的坦诚。保重。”
她没有再看程渺,转身,背起那个旧帆布包,朝着与程渺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稳定,很快就汇入了街角的人流,消失不见。
程渺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心口空荡荡的,没有预想中的剧烈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潮水退去后的疲惫和荒凉。
一段长达三年的亲密关系,一个曾经视为责任和温暖港湾的人,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平静的、成年人的方式,彻底退出了彼此的生命。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圆满的告别,但至少,她们都没有再恶语相向,没有再把彼此变成更不堪的模样。
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间空旷冰冷的公寓里,段时闻正站在落地窗前。
她的脸色比一个月前更加苍白消瘦,宽大的家居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这一个月,她竭力配合着医生的远程指导用药,但身体的状态依旧在缓慢而不可逆地下滑。
频繁的胸闷、气短、夜间无法平卧的咳嗽,都在提醒着她,时间,真的不多了。
更重要的是,程渺在那次见面后,除了偶尔几条询问身体状况的短信,再无其他。
那些短信客气、克制,带着明确的关心,却也划清了更深的界限。
程渺在用她的方式,履行那个“约定”——要求她专注于治疗和生存,而非沉溺于一段没有未来的感情乞求。
段时闻看懂了。
也终于……认输了。
不是输给程渺的决绝,而是输给了时间,输给了这具不争气的身体,输给了横亘在她们之间那无法跨越的现实鸿沟与道德负担。
程渺心里还有易云之的影子,有对那份三年感情未尽的责任感,更有对她自己人生方向的迷茫。
而她段时闻,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连明天都无法保证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对方为自己停留,去赌一个几乎注定是悲剧的未来?
林寒俞给的三个月赌约,像个残酷的倒计时沙漏。
如今,沙漏即将见底,而她手中,空空如也。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冰冷的手机,屏幕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点开与林寒俞的对话框,上一次联系,还是一个月前那个“赌”字。
她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缓慢而清晰地,开始输入。
「我输了。」
「按照约定,我会回去。接受治疗,以及……结婚。」
「帮我安排最快回纽约的航班和约翰逊博士的团队。国内的事情,钱助理会处理交接。」
发送。
几乎是在信息发出的瞬间,手机就震动起来。林寒俞直接拨通了电话。
段时闻没有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几秒后,一条信息进来:
「明智的选择,时闻。我明天最早的航班过去接你。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等你回家。」
“家”?
段时闻看着那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那里从来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用医疗资源和婚姻契约构筑的、精致的牢笼。但如今,这似乎是唯一能让她“活下去”的地方,也是她愿赌服输后,必须履行的承诺。
也好。
至少,林寒俞是真的在意她的生死,也有能力给她最好的医疗条件。
至于爱情……她这一生,或许早就透支完了所有的运气,不配再拥有了。
半天后,林寒俞的私人飞机抵达。
她亲自来到了公寓,看到段时闻的样子时,艳丽眉宇间也掠过一丝未曾掩饰的心疼,但很快被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掌控一切的神情取代。
她没有多说,只是指挥着带来的助理妥善而高效地收拾着段时闻简单的行李——主要是各种病历、药物和少量的个人物品。
“走吧,时闻。”
林寒俞站在门口,伸出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纽约那边都准备好了。约翰逊博士看了你最新的数据,他有信心。”
段时闻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短暂停留、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微光的城市,眼神空洞。
然后,她沉默地迈步,走向林寒俞,走向那个被安排好的、已知的结局。
去机场的路上,车厢内气氛凝滞。
林寒俞试图找些话题,关于纽约最新的艺术展,关于某家她们以前常去的餐厅,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熟稔和……对未来共同生活的隐约期待。
段时闻大多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应一声,目光始终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当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变得开阔,城市的轮廓在远处逐渐模糊时,段时闻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终于动了动。
她缓缓掏出了那枚被她珍藏了六年、在无数个痛苦绝望的夜里给予她虚幻慰藉的素圈戒指。
氧化发暗的银白色,在车窗外流动的光线下,显得黯淡而陈旧。
她低头,看着掌心这枚小小的、冰凉的金属圈。
它见证过她最赤诚的青春爱恋,也承载了她六年病痛中无望的思念与坚持。
它是枷锁,将她锁在对过去的执念里;也是浮木,让她在濒临溺毙时得以喘息。
但如今,她要回到那个现实的、需要用婚姻和生存协议去交换未来的世界了。
这枚戒指,连同它代表的所有往事、所有不甘、所有镜花水月般的期盼,都该留在这里,留在这片她曾试图归来、最终却只能黯然离去的土地上。
她摇下车窗。
初冬凛冽的风瞬间灌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林寒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掌心的戒指上,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出声阻止。
段时闻没有犹豫,摊开手掌,指尖轻轻一弹。
那枚小小的银色圆环,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悄无声息地坠入高速路旁急速后退的绿化带,瞬间被荒草和尘土吞没,消失不见。
就像她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她这场耗尽生命最后力气的豪赌,她所有关于“破镜重圆”或“未来可期”的微弱幻想,一同被抛弃,被埋葬。
车窗缓缓关上,将寒风与过往彻底隔绝。
段时闻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神情却是一种彻底放弃挣扎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车子继续平稳地驶向机场,驶向那个被精密安排好的、已知的、或许能延续生命却与爱情无关的未来。
而这座城市,阳光依旧会升起,街巷依旧熙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