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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赌徒 ...


  •   邻市,某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如织,车流如河,喧嚣却遥远。

      段时闻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晕开一小片昏黄的光域。

      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松散地系着腰带,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刚刚传真过来的、需要她确认的项目补充条款,目光落在上面,却久久没有聚焦。

      身体深处传来的、熟悉的钝痛和疲惫感,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比往日更甚。

      她知道,这是连日奔波和紧绷精神的后遗症,也是那具残破躯壳发出的、不容忽视的警告。

      她放下文件,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小口啜饮,试图压下喉咙间的痒意和胸口的闷痛。

      门铃,就在此时响起。

      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套房内回响。

      段时闻动作一顿,眸色瞬间沉静下来,所有因疲惫而显露的脆弱顷刻间收敛无踪。

      她没有立刻去开门,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她知道是谁。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找到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确认了来人的身份,然后平静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女人,与段时闻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质地奢华的深紫色丝绒套装,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艳丽面孔。

      她的妆容精致完美,红唇如血,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林寒俞,多年来对段时闻“念念不忘”、步步紧逼的“未婚妻”。

      “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寒俞率先开口,声音是略低的磁性,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眼神却径直落在段时闻苍白的脸上,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浴袍,看到她内里的虚弱。

      “还是说,段经理在国内待了这些日子,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忘了?脸色这么差,是工作太辛苦,还是……旧疾又犯了?”

      段时闻侧身让开通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请进。林小姐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林寒俞踩着细高跟,优雅地步入套房,目光随意扫过室内简洁的陈设,最终落在茶几上那份文件和她喝了一半的参茶上。

      “看来段经理即使抱恙,也还是心系工作。”

      她在沙发上坐下,姿态舒展,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真是让人佩服,也让人……心疼。”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灼灼。

      段时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拢了拢浴袍的衣襟,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

      “林小姐深夜到访,不会只是为了‘关心’我的身体吧。”

      “如果我说是呢?”

      林寒俞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浓郁而昂贵的香水味隐隐传来,

      “时闻,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你在沃顿,到我第一次在纽约的慈善晚宴上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和那些围着我转的庸脂俗粉不一样。聪明,冷静,有野心,骨子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想狠狠撕碎又忍不住捧在手心的脆弱感。”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滑过段时闻清瘦的锁骨和浴袍下过于单薄的轮廓,

      “尤其是这几年,看着你在病痛里挣扎,却依旧不肯低下头的倔强样子,更让我放不下手。你知道,我最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

      段时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承蒙林小姐错爱。但我记得,我们之间,除了那纸你单方面认可的‘婚约’,并无其他。我也早就明确表示过,不可能。”

      “是因为你心里那个早就该忘记的人?”

      林寒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那个叫程渺的女孩?我让人查了,很普通,甚至可以说……平庸。家境、学历、能力、眼界,没有一样拿得出手。我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值得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甚至不惜拖着这副随时可能垮掉的身体,也要逃回来看她?就因为她……先遇到了你?”

      段时闻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坚定:“林小姐,这是我的私事。

      她的‘价值’,无需任何人评判,尤其是你。

      感情,从来不是可以用这些来衡量的交易。”

      “私事?交易?”

      林寒俞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时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你的身体,你的‘私事’,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你忘了吗?当年你们段家在海外的产业岌岌可危,是谁出手稳住的?你父亲急病入院,是谁动用了最好的医疗团队?还有你自己……没有林家的资源和人脉,你能一次次找到匹配的心脏供体?能请到约翰逊博士那样的权威为你主刀?那一纸婚约,或许在你看来是束缚,但那是我们两家利益的纽带,也是你欠林家的!”

      她的语气逐渐强硬,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施压:“我承认,我用婚约绑住你,有我的私心。我喜欢你,想要你,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我也给了段家足够的回报,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

      这几年,我看着你一次次被推进手术室,看着你虚弱得连呼吸都费力的样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痛惜,

      “我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找来,恨不得替你承受所有的痛苦!可你呢?你为了一个可能早就投入别人怀抱的旧情人,跑到国内来,做这些无关紧要的‘想做的事’,连最新的、成功率更高的手术方案都要推迟!段时闻,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段时闻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林寒俞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是压在她心头多年、无法挣脱的重负。恩情,家族,还有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林寒俞燃烧着怒意和不甘的眼睛。

      她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林小姐,”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我很感激你,以及林家,这些年对段家、对我的帮助。没有那些,段家或许撑不到今天,我也……活不到现在。这份情,我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冲破某种无形的枷锁:“但是,感激,不等于爱情,更不等于我必须用我的婚姻和余生来偿还。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你和我父亲之间的约定,我从未承认过。我的人生,我的感情,我的选择,只能由我自己做主。哪怕……它短暂,甚至可能结局惨淡。”

      她看着林寒俞眼中骤然掀起的风暴,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至于我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状况。约翰逊博士的最新方案,钱助理已经发给我了。风险依旧存在,所谓的‘更高成功率’,也不过是统计学上的数字游戏。对我来说,意义不大。”

      她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小,近乎虚无:“回来,见她想做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知道她过得好,或者……在我最后的时间里,能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对我而言,都比躺在异国他乡冰冷的手术台上,等待着不知能否醒来的明天,更有意义。

      这是我……仅剩的、为自己活一次的任性。”

      “任性?你管这叫任性?”

      林寒俞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艳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

      “段时闻,你这是愚蠢!是自我感动!是慢性自杀!那个程渺,她值得你这么做吗?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你为她承受了多少!

      她现在身边不是已经有了年轻鲜活的恋人了吗?

      你回去又能改变什么?

      你能给她什么?

      一个朝不保夕的未来?

      还是一段充满药水味的回忆?

      你醒醒吧!”

      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拒绝的挫败感驱使着林寒俞,她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段时闻的肩膀,却被段时闻敏捷而坚定地侧身避开。

      “林小姐,请自重。”

      段时闻的声音冷了下来。

      “自重?”

      林寒俞眼中的偏执和占有欲再也压制不住,她看着段时闻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脸,那苍白的脆弱感此刻反而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猛地倾身,试图吻上段时闻那双总是吐出冰冷拒绝的唇。

      段时闻反应极快,用尽力气抬手抵住了她的肩膀,同时向后退去,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鲜明的厌恶和抗拒:

      “林寒俞!”

      她的抗拒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林寒俞的冲动。

      但旋即,更深的怒火和征服欲涌上心头。

      林寒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加逼近,手指强硬地捏住了段时闻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段时闻,是我给了你一切!没有我,你早就……”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段时闻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势汹汹,完全不受控制。

      她猛地弯下腰,单手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因剧烈的痉挛而颤抖,苍白的脸迅速涨红,又因为缺氧而泛起青紫。

      一声接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咳喘从她指缝间溢出,在寂静的套房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林寒俞愣住了。

      捏着段时闻下巴的手下意识地松开。她看着段时闻咳得几乎蜷缩起来,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的样子,眼中翻腾的欲念和怒火,终于被一种更为现实和冰冷的恐惧取代。

      这就是段时闻的身体。

      这就是她口中“意义不大”的手术方案背后所代表的残酷现实。

      这具身体,脆弱得连一个强硬的亲吻都可能承受不住,随时会像精美的瓷器一样碎裂。

      段时闻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乱。

      她扶着沙发靠背,慢慢直起身,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也没看林寒俞,只是低哑地说:“……请回吧。”

      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林寒俞站在原地,看着段时闻背对着她、微微颤抖的瘦削背影,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闷气,混杂着不甘、挫败、心疼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今晚,她彻底输了。

      不是输给那个叫程渺的女人,而是输给了段时闻自己那该死的骄傲和决绝,也输给了她这副不争气的身体。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襟和头发,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属于林家掌权人的冰冷与高傲。只是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复杂的晦暗。

      “好,段时闻,你有种。”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冷,

      “我等着。我会等着看你在这条自己选的死路上,还能走多远。等你撑不下去了,等你那点可怜的‘意义’被现实碾得粉碎的时候……你会回来求我的。我保证,到那一天,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能真正主宰你命运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段时闻一眼,转身,高跟鞋敲击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拉开门,径直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轻轻合拢,将所有的威胁、不甘和冰冷的空气隔绝在外。

      套房的门在林寒俞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和残存的昂贵香水味一同隔绝。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和段时闻自己尚未平息的、带着细微杂音的喘息。

      她依旧保持着跌坐在地毯上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沙发底座,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胸腔里传来的闷痛和喉咙间残留的血腥气,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她方才的“胜利”。

      那不是胜利,只是一次狼狈的、以身体为武器的暂时逼退。

      月光与城市霓虹混合的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脆弱线条。

      她垂下头,湿漉漉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又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被她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突兀地亮了起来。

      嗡——

      震动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段时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去看。

      她不想再面对任何来自那个世界的压力与审视。此刻,她只想沉入这片由自身疼痛构筑的、冰冷的宁静里。

      可那光亮执着地闪烁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指尖微凉,划开了屏幕。

      发信人:林寒俞。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只有一行简洁冰冷、却字字千钧的文字,如同她本人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裁决意味:

      「时闻,我给你三个月。如果这三个月内,你能和那个程渺真正走到一起,获得你想要的‘幸福’,我林寒俞立刻解除婚约,从此不再纠缠,并祝福你们。」

      段时闻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顿,心脏微微一缩。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跳了出来:

      「如果不行——无论是因为她选择别人,还是你自己身体撑不住——三个月后,你必须立刻回纽约,接受约翰逊团队的最新治疗方案,并且,履行婚约。」

      「这是我的最后底线,也是你最后的机会。赌,还是不赌,回复我。」

      最后通牒。

      一场以她的感情、身体和未来为赌注的,为期三个月的豪赌。

      庄家是林寒俞,而她,甚至没有拒绝的筹码。

      林寒俞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骄傲,了解她的不甘,更了解她对程渺那份深入骨髓的、连死亡阴影都无法彻底磨灭的执念。

      这三个月,既是诱惑,也是枷锁。是林寒俞施舍的、让她去追逐镜花水月的“慈悲”,也是悬在她头顶的、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段时闻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应该感到愤怒,感到被羞辱,感到身不由己的悲哀。

      可奇怪的是,此刻充斥在她心头的,竟然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荒诞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三个月。

      九十天。

      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四季轮转中一个普通的季度。

      但对于她,对于一个心脏像老旧钟表般随时可能停摆、靠药物和意志勉强维系的人来说,三个月,可能已经是她能清晰把握的、全部未来的长度。

      林寒俞给了她一个期限,一个目标,也提前宣判了另一种可能下的结局。

      这反而让她那团混乱的、在绝望与渺茫希望间挣扎的心绪,被强行捋直,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赌。

      为什么不赌?

      她原本,不就是在用所剩无几的生命,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吗?

      如今,只不过是多了一个旁观者,一个裁判,一个……提前写好失败结局的对手。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套房内的小吧台前。

      酒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酒,在射灯下泛着冰冷奢华的光泽。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烈酒,最终落在了一瓶色泽清透的日本清酒上。

      她拿出一只小巧的瓷杯,拧开瓶盖。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淡淡的米香。她没有犹豫,仰头,将那一小杯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丝细微的灼热感。

      这微不足道的暖意,却奇异地让她冰冷的手指和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实感。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数秒。然后,她敲下一个字,点击发送。

      「赌。」

      没有多余的感叹,没有情绪的流露,只有一个干脆利落的单字。

      如同她这个人,即使是在接受一场关乎一生的残酷赌局时,也依旧保持着近乎残忍的简洁和冷静。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中响起。

      段时闻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她重新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端着酒杯,缓缓走回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演绎着无数与她无关的悲欢离合。那些光亮倒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点不燃半分暖意。

      三个月。

      她要在这九十天里,用这具破败的身体,去靠近那颗她思念了八年、如今却可能早已对她关上了门的心。

      程渺会如何选择?

      在易云之的隐瞒与幼稚暴露之后,在她坦诚了所有过往与病痛之后,那颗曾经全然信赖她、后来又因她而受伤的心,是会选择修复与年轻恋人的裂痕,还是……会愿意,朝她这个带着一身伤痛与沉重过往的“旧人”,重新打开一丝缝隙?

      她不知道。

      她没有把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否支撑她走完这三个月,去等到一个答案。

      可她别无选择。

      清酒入喉,带着一点点苦,一点点涩,还有一丝虚幻的暖。

      这暖意支撑着她挺直了脊背,面对着窗外无垠的夜色和未知的命运。

      赌局,从这一刻,正式开始。倒计时,已经开始无声流淌。

      而她,这个看似冷静的赌徒,掌心却一片冰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孤独地,跳动着,为那渺茫的希望,也为那注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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