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 霜止之时，跨越时间的咒术与爱》雪飞烟

29、第27章 向旧日告别

　　2019年5月，东京的空气有些闷。我先回了一趟我和悟住了五年多的公寓，我已经一年没有回来了。门打开，空气里是一种久无人居的味道，静得出奇。
　　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沙发的位置、餐桌的角度、咖啡机旁那两只印着我们合影的马克杯，都没有动过。阳台上曾经精心照料的紫阳花早已枯死，叶片干脆地卷曲着，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时间的流逝。
　　我站在那里，回忆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靠在沙发上吃甜点的样子，我靠在他怀里看电影的夜晚，眼泪终于失去了控制。
　　我知道他已经不会推门进来了。可我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回放那个画面。他站在门口，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一样，说一句“我回来了。”而我会笑着对他说：“欢迎回来。”我多想再听他说一句“我回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公寓里待了多久，只是任由回忆和情绪一层层覆上来，直到哭得再也流不出眼泪。等到情绪完全干涸，我把所有制服、咒具、工作证和工作电脑，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动作很慢，却异常平稳。这段人生，我已经走完了。
　　下楼后，我把车开去洗车行。水流冲刷车身的时候，我坐在车里发着呆。洗完车，加满油，我驱车前往东京高专。
　　校园依旧安静，树影落在地面上，和记忆里没有区别。
　　可我知道，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悟。
　　夜娥校长。
　　七海前辈。
　　莉子。
　　太多名字，变成了“过去”。
　　我下了车，深吸一口气，拎着袋子走向主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的回声上，却没有停下。
　　我在校长室门前站定，抬手敲门。
　　“进来。”声音苍老而威严。
　　我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然后，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乐岩寺校长。”我直起身，声音很稳，却并不强硬，“我是来辞职的。”
　　“辜负了学校和咒术界的栽培，我十分抱歉。但今后，我想为自己和孩子而活。”说到这里，我的喉咙发紧，却没有停下。“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再次鞠躬，这一次，久久没有起身。向这段人生，郑重地告别。
　　乐岩寺校长的手很粗糙，扶住我手臂的时候，力道却意外地稳。“起来吧。”他的声音低哑而苍老。
　　我顺着他的力道站直，眼眶发热，却没有再让眼泪落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信件从袋子里取出，双手递到他面前。“谢谢您，乐岩寺校长。这是我的辞职信，麻烦您签字。”我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动摇。“袋子里，是我所有要交接的物品。”
　　他说话前，先沉默了很久。那段沉默并不锋利，也不压迫，更像是一位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老人，在心里反复衡量“留”与“放”的重量。
　　他接过辞职信，一行一行地看得很慢。纸张在他手里轻微地颤动着，不知道是因为年岁，还是别的什么。
　　“千葉。”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
　　他说得很缓，却异常清晰，“你为咒术界做过的事，没有人能否认。”
　　我喉咙一紧，却只是低头回应：“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人要守护。”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你选择了生命。”他说，“这本身就不是罪。”
　　他在辞职信的末尾签下名字，笔迹苍劲而沉重。最后一笔落下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其中一份递还给我。“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咒术高专的术师了。”
　　我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收紧。
　　他又看了一眼我脚边的袋子，没有去检查，也没有打开，只是摆了摆手。“这些东西，会妥善处理。”
　　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那一刻，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开口。
　　“千葉。”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选择了这条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高专的大门，不会因为你今天的选择而对他关闭。”
　　我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走出校长办公室后，我走在高专的走廊上，脚步很慢。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落下来，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时间在这里停留过的痕迹。
　　我走进一间间教室。曾经在这里听课、争论、被点名回答问题；在这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许能走得更远”。
　　训练室的门被我轻轻推开。地面上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反复跌倒、爬起的痕迹；沙袋、器械、划痕斑驳的墙壁——我曾在这里流过汗，也流过血。
　　操场依旧空旷。我站在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恍惚间还能想起那一次次精疲力竭地躺在草地上喘气的自己。那时候，我以为“变强”就是全部的答案。
　　休息室里安静得出奇。曾经的笑声、吐槽、短暂的放松，全都成了回忆。
　　我一处一处地走过，没有急着离开，像是在向这个地方告别。这里，我是真真实实地用血与泪奉献过自己十年的青春。
　　最后，我站在医务室门口，停了几秒，才抬手敲门。
　　门一打开，硝子抬头看见我，几乎是一瞬间就看到了我发红的眼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那一下，我所有强撑着的东西彻底崩塌了。我埋在她肩上，声音断断续续，怎么也压不住地哭出来。“硝子……我今天……办理了辞职手续。”
　　她没有松开我，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我会倒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没有劝阻，也没有责备，只是理解。
　　我哭得更厉害了，像是把这一年来积压的所有失去、所有告别，都一并哭出来。
　　而她就那样站着，抱着我，让我哭。像这个世界，最后一次，允许我在这里软弱。
　　硝子抱着我，等我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才轻轻松开一些，低头看着我，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带着她特有的温柔。“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抬手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不再动摇。“我想一边带孩子，一边准备今年的成人高考。”
　　硝子明显愣了一下，“成人高考？”
　　我点点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打算报考药学专业。将来……想跟我爸妈一样，做一名药剂师。”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话。医务室里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地弥漫着。她靠在桌边，点了支烟，却没有马上抽，只是夹在指间，静静地看着我。“挺好的。”她终于开口，“比起咒术师，那是条能陪人走得更久的路。”
　　我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些疲惫，却是真心的。“我也这么觉得。我已经走过一次，把命压在刀尖上的人生了。现在……我想陪孩子久一点。”
　　硝子这才吸了口烟，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她看了我一眼，“你会是个很好的母亲。”
　　这句话像是轻轻落在我心上的一块石头，不重，却稳。“谢谢你，硝子。”
　　她摆了摆手，像是不习惯这种郑重的感谢。“去过你想过的人生吧。你已经为这个世界流过足够多的血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医务室。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带着活下去的决心，走向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