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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在祭典的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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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全国各地的夏祭几乎同时展开。人群密集、情绪高涨、喜悦与不安交织——这种时候,咒灵总是异常活跃。学生们大多趁着假期回家陪伴家人,各地的咒术师却被不断调动,在不同的城市之间奔波。
那天,我难得有了一小段空隙。没有任务,也没有临时调度。我干脆去了训练室,一个人训练。空旷的空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拳头落在沙袋上的闷响,汗水顺着脊背滑下,这种单调的重复动作反而让人安心。
就在我准备结束训练的时候,门被猛地推开了。
“千葉小姐——!”伊地知先生几乎是冲进来的,领带歪了,呼吸急促,脸色是我很少见到的苍白。“你快跟我走。”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带上咒具,其余什么都不用带。任务内容我路上跟你说。”
我心里一沉。伊地知一向谨慎、稳妥,几乎不会失态。能让他这样慌张的情况,绝不会简单。我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迅速把短刀和钢丝佩戴好,跟着他离开训练室。
车子一路疾驰。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伊地知一边开车,一边用尽量冷静的语气开口:“秋田那边出事了,竿灯祭。”
我握紧了安全带。
“现场出现了一只大型咒灵,已经造成严重死伤。帷幕已经降下,普通群众在疏散,但情况非常混乱。”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不少人因为找不到走散的家人,还滞留在外围,不肯离开。”
我喉咙一紧,没有说话。
伊地知把一张新干线车票递给我。“到了秋田站会有人接应你,直接送你进现场。”
我点了点头。
火车启动后,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车厢里很安静,我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我控制不住地去想——祭典、灯火、人群、笑声,然后是惊慌、尖叫、奔逃。
可不管我怎么想象,都没能真正触及那场灾难的边缘。
直到我抵达秋田,已经是后半夜了。
下车的一瞬间,空气里就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接应的人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示意我跟上。越靠近现场,压迫感就越明显,咒力在空气中翻涌,像是尚未冷却的伤口。
跨入帷幕的那一刻,我的脚步顿住了,因为震撼。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残破的摊位、被踩踏变形的装饰、遗落在地上的鞋子与包袋,像是时间被粗暴地掐断在某一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
而在更深处——我看见了它。一只巨大的咒灵,轮廓扭曲,像是由无数怨念硬生生堆砌而成。它坐在一座由尸体堆成的小山之上,动作缓慢,却毫不遮掩地啃噬着那些已经失去生命的人。
那一瞬间,我的胃狠狠一抽。我带着一种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厌恶,迈出了脚步。
它也注意到了我,发出低沉而黏腻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兴奋。它随手抓起尸山上的残肢,朝我丢来,碎裂的肢体在空中划出扭曲的弧线。
我的身体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行动。第一步踏出,余影在脚下铺开。第二步落下,我已经从原地消失。
尸块擦着我的身侧飞过,在地面炸开,血液和内脏溅起,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只专注于呼吸与节奏。
它开始正面攻击。巨大的肢体砸向地面,冲击震得空气发颤。我在碎裂的地面之间跳跃,余影踏在半空中不断变向,寻找那一瞬间的破绽。血水沾上了我的衣袖,黏在皮肤上,我咬紧牙关,把翻涌的恶心感硬生生压回去。
“霜止?缓”来冻结它的手部关节,在它动作迟缓的一瞬间,我出手了。
“霜止?刃延”咒力沿着短刀暴涨,刀身在一瞬间被冰霜拉长、强化,寒意刺破空气。我几乎是贴着它的身体切入,将刀狠狠扎进那团扭曲的核心。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东西一起炸开。愤怒、悲恸、绝望、无力感——全部倾泻而出。我发出自己都不认识的嘶吼,双刀一下又一下地劈砍下去。已经不去判断是否致命,不去确认是否结束。
我只知道——我要它碎掉,彻底地碎掉。
刀锋落下的声音在帷幕内回荡,冰霜与咒力一同撕裂那具庞大的身躯。它早已失去反应,可我没有停,直到手臂发酸,直到力气耗尽。
等我终于回过神来,咒灵残骸早已消散。而我的脚下,是平民的尸山。
我慢慢站起来,腿像是已经不属于自己。脚步沉重得像是在拖着什么东西前行。
走出帷幕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却一点也吹不散身上的血腥气。
辅助监督和工作人员已经等在外面,脸色同样惨白。有人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用近乎空洞的声音开口:“咒灵已经被祓除了。接下来交给你们了。”停了一秒,我稳了稳呼吸,继续说:“没有看到幸存者。”
辅助监督领着我继续往外走,在靠近警戒线的时候,我看到失去亲人在外焦急等待的人群,哭声、咒骂声、崩溃的喊叫声混在一起。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失控地抓着工作人员肩膀试图问出个所以然。我从人群中经过,却感觉自己像和他们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什么都听不清。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像行尸走肉一样,坐上了新干线。回到东京后,我没有回家。我去了学校,先去了悟的办公室,敲门,没有回应。
又去了操场。夜已经很深了,操场空无一人。我走到中央,直接躺倒在草地上。草叶的湿意透过衣服传来,那一刻,我终于再也撑不住了。胸腔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呼吸断断续续。我失声哭了出来,再也压抑不住的、近乎崩溃的哭喊。
为什么。
为什么我已经拼尽全力,却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
为什么我站在这里,却依旧救不了任何人。
夜空沉默地笼罩着操场,星星冷冷地亮着。
而我躺在草地上,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作为咒术师的无力,原来可以这么痛。
夜色一点一点褪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天快亮了。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眼睛酸痛、喉咙发干,胸腔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后来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我就那样躺在草地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空被灰蓝色慢慢侵蚀。
一整晚没睡,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世界安静得过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的身体却清楚地记得那一切——血腥、气味、重量,还有那种无法挽回的感觉。
我不知道悟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身旁了。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立刻伸手碰我,只是站着,看着我。
我慢慢坐起身,和他对视。
他看见我红肿的眼眶,看见我空洞的眼神。而我知道,此刻的自己一定很糟糕——像被抽走了灵魂。
悟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没有惯常的轻佻,也没有玩笑。“想跟我聊聊吗?”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太累了,连难过都显得多余。
我看着他,问了一个在胸口翻滚了一整夜的问题。“身为咒术师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我们拼命训练、拼命战斗,明明已经尽全力了,却还是会有人死。甚至有时候,在我们赶到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挥刀、结印、祓除过无数咒灵。“那我做的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空气安静了下来。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我身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意义这种东西,真的有必要吗?”他的目光望向天边刚刚泛起的光,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如果非要说意义是什么……那大概就是——明明知道无法拯救所有人,却还是选择站出来。”
他转头看向我,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澈。“因为,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不站出来,那这个世界只会更糟。”
他继续说,语气不快,却字字清晰。“你救不了所有人,这不是你的错。你会感到痛苦,说明你没有麻木。”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我手背上。“这份痛,会一直在。但正是因为它在,你才会一次次走上前。”
我看着他,胸腔里那团几乎要把人压垮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天彻底亮了。晨光落在操场的草地上,也落在我们的身上。
意义是——我还愿意继续走下去。而在这条路上,我并不是一个人。
悟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城市刚刚醒来。早餐店已经亮起了灯,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去买早饭。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视线没有焦点,只是看着前方。
他把早餐递给我时,没有多说什么。
一路上,我始终一言不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那些画面、气味、重量,仍然在脑海里盘旋。
到家后,他把早餐放好,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先去洗澡。然后把早饭吃了,吃好了就睡会儿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我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浴室的水声响起后,我站在水下很久。水温很高,顺着肩膀流下来,皮肤渐渐发热,可那股残留在记忆里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散不去。我反复冲洗,身体终于开始松下来。我关掉水,换好衣服,走出浴室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部分,只剩下疲惫。
我机械地把早饭吃完。第一口的时候几乎没有味道,第二口、第三口,胃部终于开始回应“活着”的信号。等我吃完早饭,困意才迟迟赶到,像是终于被允许出现。
我走到卧室,刚躺下,就被他轻轻地揽进怀里。他的手臂稳稳地圈着我,温度真实而安定。我没有再去思考任何事情,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呼吸渐渐变得规律。
悟很清楚,有些事情,他无法替我承受。那些画面、那些选择、那些重量,只能由我自己走过去。但他同样清楚——我不需要一个人硬撑。所以他坐在这里,没有急着离开。只是守着我,等我睡着,等我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像是在用最安静的方式告诉我:这条路很残酷,但你不是独自一人。
确认我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之后,悟才慢慢松开手。他动作很轻,生怕惊醒我。替我把被角掖好,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关上。走廊里空无一人,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微凉的湿意。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
“伊地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听不出平日里那种轻松的玩笑意味。“以后这种过于血腥残忍的任务,不要再交给年轻的女孩子。”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立刻传来急促而郑重的回应声。“对不起,五条先生。”伊地知先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鞠躬道歉,“但是当时情况真的非常紧急,能在第一时间派遣、且有足够战斗力的咒术师……只有千葉小姐。”
那一刻,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压下去。街道开始有早起的行人经过,世界已经照常运转。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已经完全亮起的天空,眼神深而复杂。作为最强,他太清楚“别无选择”这四个字的重量。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感到无力。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光线被拉得很低,屋子里静得出奇。我伸手抓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我给悟发了消息。
“我好多了,没事,不用担心我。”
几乎是下一秒,屏幕亮了。
“我一直都相信你不会轻易被打倒。”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再多说什么。接下来做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琐事。把烘干机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帽间,厨房的水声在空气里回荡;切菜、做饭,锅里慢慢升起熟悉的香味;阳台上的紫阳花被浇了水,叶片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我扫地、擦桌子,把屋子恢复成它原本的样子。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像生活依旧按照既定的节奏,一步一步向前。这些动作让我重新感受到自己的重量,感受到时间在流动,感受到“我还在这里”。
等一切都安顿好,我才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任务报告。我写得很慢,却很稳。时间、地点、目标等级、咒灵特征、战斗经过、术式使用情况、结果评估——每一项都清晰、克制、客观。没有多余的形容,也没有任何情绪痕迹。
当最后一个字敲完,我点击发送,合上笔记本。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呼出。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已经做到了,你可以继续走下去,即便被击倒过你依然选择站起来。
睡前,我关掉了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屋子安静下来之后,情绪反而变得清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拿起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才把那句话发了出去。
“对不起,今天让你担心了。晚安。”
消息刚送出没多久,屏幕就亮了。
“不用道歉。好好睡。”
我知道,明天醒来,一切都还会继续。任务、训练、责任、世界的重量,都不会因为一夜而消失。但至少此刻,我可以安心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