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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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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反而下得更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祁昭将伞稳稳地倾向身边的蓉蔓,自己大半边肩膀早已湿透,凉意透过羊绒衫沁进来。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真是的,这雨怎么说大就大。”蓉蔓踩着路上的积水,白色的帆布鞋溅上泥点,她小声抱怨着,又往祁昭身边靠了靠,“今天多亏你来帮忙,不然那么多新到的花材,我一个人真弄不完。玫瑰要剪根,绣球要急救,还有那几筐满天星,我蹲得腰都快断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祁昭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质感,“这几年,店多亏你撑着。”
“少来。”蓉蔓侧头看他,昏黄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沉静,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雨珠。
“店名和宣传语,不都是你远程定的?每次客人问起来,我都得硬着头皮解释那句话的深意,天知道我编得多辛苦!”
“不过效果还挺好,很多年轻人都吃这套!”
祁昭的脚步似乎微微一顿,又似乎只是雨夜行路的寻常颠簸。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你觉得合适就好。”
“什么叫我觉得合适就好,明明是你想得好。”蓉蔓踩过一个小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祁昭的裤脚,“对了,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时差还没倒好吧,明天又要赶去S市?”
“嗯,明天下午的飞机。那边有个酒会,推不掉,很重要。”祁昭望着前方雨幕中朦胧的灯火,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就知道你回来也不是纯为看我。”蓉蔓佯装叹气,随即正色道,“行吧,正事要紧。你自己注意休息,别一下飞机就扎进人堆里,脸色差了可不行。我记得你以前一熬夜就胃不舒服,行李箱里带胃药了吗?”
“带了。”祁昭简短地回答。
“每次都这么说。”蓉蔓嘀咕一句,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那个酒会在S市哪个区?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那边开花艺工作室,说不定能帮你推荐几家不错的餐厅应酬用。”
“不用麻烦。”祁昭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都是主办方安排好的。”
蓉蔓看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人在雨中默默走着,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和脚步溅起水花的声响。路灯的光晕在水汽中晕染开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新的雨幕模糊。
将蓉蔓送到公寓楼下,婉拒了她上去喝杯热茶的邀请,祁昭转身重新走进滂沱的雨里。
他没有叫车,撑着那把黑伞,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这个离开了四年的城市,在雨夜里熟悉又陌生。
街角的便利店换了招牌,以前常去的面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有夜归的行人匆匆跑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来不及道歉就消失在雨幕里。
祁昭只是微微侧身,继续往前走。
二十分钟后,他拐进一条栽满老梧桐的安静街道,在一栋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外墙有些斑驳,雨水淌出深色的痕迹,爬山虎的枯藤攀附在墙角,在风雨中轻轻摇晃。这是他当年用自己攒的钱买下的。
小小的院子,如今荒草丛生,几株他曾经亲手种下的月季早已被野草淹没,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
钥匙转动,发出干涩的“咔哒”声。推开门,灰尘、旧木头和潮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这房子在四年的沉睡后,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祁昭没有开灯,就着巷子外漫进来的微光站着。
客厅里,家具都蒙着白布,在昏暗中像沉默的白色丘陵,高低起伏,静静卧着。空气是凝固的,时间停在他四年前离开的那个夜晚。
他甚至记得临走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场景——窗台上的绿萝还青翠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灯亮了。暖黄光线照亮了灰尘漂浮的轨迹,细细密密,在光柱里缓缓旋转。窗台上那盆绿萝早已枯死,干瘪的藤蔓垂下来,像时间凝固的标本。
还有那些被遗忘的细节——墙角堆着的旧书,茶几上忘记收起的杯子,杯底凝结着一圈褐色的水渍。
他脱掉湿了的羊绒衫搭在椅背上,穿着单薄的长袖T恤,慢慢走过每一个房间。脚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每一步都惊起细小的灰尘。
一切都保持原样,像一个无人参观的博物馆,陈列着他搁置的过往。
最后,他停在客厅角落的小书桌前。桌上落满灰,散着几本旧书,一支干涸的钢笔,一个空铁盒。铁盒锈迹斑斑,盖子微微翘起,里面什么也没有。
目光扫过桌沿与墙壁的缝隙——那里卡着一小片白色的纸,很不起眼,像是被风吹进去的,又像是当年收拾时遗漏的。
他伸出手指,将它拈了出来。
一片撕碎的纸,边缘泛黄粗糙,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残留着一点蓝色的墨迹,模糊黯淡,像是写过什么字的一小部分。
祁昭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笔画。那是某个特定字迹的起笔转折,是他当年在无数个深夜里,无意识写下的那个名字的碎片。那个名字,他写过上千遍,在草稿纸上,在书页空白处,在深夜里失眠时随手拿起的任何一张纸上。每一笔每一划,他都烂熟于心。
是他离开前,亲手将纸张撕碎扔掉,扔进垃圾桶,看着清洁工收走,以为从此干干净净——却唯独遗落的……这一片。
冰凉从指尖窜上脊椎。手指开始细微地颤抖,那片轻飘的碎纸忽然重如千钧,烫着他的皮肤。
他猛地握紧拳头,将纸片死死攥在掌心。尖锐的边缘刺进皮肉,清晰的疼痛压住了心底翻涌的、混杂着痛楚与遥远悸动的颤栗。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又像是被那个名字蛰了一下。
四年了。
他以为早已收拾干净,早已被新的生活覆盖,早已可以在想起那个名字时心平气和。他以为自己做到了——在另一个城市,新的人群,新的圈子,新的日程填满每一天,深夜加班到筋疲力尽,倒头就睡,没有时间回忆。
原来只需要这么一点碎片,就能轻易凿穿所有平静,将那些以为埋葬的过去血淋淋地扯到眼前。
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他站在满室尘埃与回忆的寂静里,紧紧握着拳,手背青筋微凸。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手指。
掌心有一个小小的红点,碎纸沾了汗湿,皱缩成一团,墨迹晕染开,蓝黑色洇进皮肤纹路里,像是渗进去了一样。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潮湿的风夹着雨点扑进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松开手,任由那片碎纸被风卷走,在雨幕中翻了个身,消失在黑暗的雨夜中,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
他站在窗前很久,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T恤。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这个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想起刚才和蓉蔓走在一起时,她靠过来的温度,她絮絮叨叨的那些话。那些都是真实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
可他还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关上窗,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灰尘在灯光下缓缓飘落。他拿起那支干涸的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早已锈蚀。他盯着那个空铁盒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盖好,放回原处。
城市另一头,高层公寓落地窗前。
阮故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已近半小时。搜索“未寄花坊”的结果寥寥无几:地址、电话、几张温暖文艺的店内照,以及“花很新鲜”“包装别致”“老板娘人很好”之类的评价。还有一条是今天刚发的:“下雨天去买花,店里灯光很暖,坐了一会儿,感觉心情都变好了。”
没有他想要的信息,没有……那张让他心神不宁的脸可能存在的、与他过往的联系。
干净得过分,普通得过分。
仿佛前面的邂逅、名片带来的惊心熟悉感、那句如谶语般敲打他的话,以及雨夜花店外那温馨刺目的一幕,都是幻觉。
他今天在车里看到的那一幕——男人撑着伞,女人靠在他身边,两个人走得那么近,那么自然。
他看不清女人的脸,只看到祁昭的一个侧影,一个撑伞的姿势,却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啪”的一声,他合上电脑。
办公室只开一盏阅读灯,光线昏黄。窗外,城市夜景在雨水中氤氲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雨水顺着玻璃滑落,一道一道,像无声的泪痕。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猩红光点在昏暗里明灭,白烟升腾,在灯光下缓缓盘旋,然后散开。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在一个短信聊天界面。
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界面干净得诡异——只有他发出的信息,一条又一条,时间跨度从几年前一直再到去年。
内容简短:“天冷了”“项目结束了”“今天下雨了”“路过你城市,没见到你”“又一年了”。
而对面,从未回复。空白的对话框像一口深井,吞噬所有投向过去的微弱回音。没有“已读”提示,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他会想,这个号码是不是早已停用,是不是早就换了主人,他这些信息是不是都发给了某个陌生人。可他不敢打电话确认,不敢。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玻璃上晕开。透过雾气,看着窗外迷离灯火,眼前却又浮现出花店里那张沉静温和的脸。
祁昭看着女人的眼神,温柔而疏离。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翻搅:被那熟悉感撩拨却无处安放的焦躁,被那温馨画面刺中的冰冷自嘲,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顽固的执念。
像一根刺,扎在那里,碰不到拔不出,却时时隐隐作痛。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只有自己独白的对话框,指尖悬停。那些信息往上翻,翻不到头,一年,两年,三年。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人真的能看到,看到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会怎么想?会觉得可笑吗?会觉得可怜吗?
然后他敲入:
“骗子。”
发送。
依旧石沉大海。
他盯着那孤零零的信息,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渐渐止息的呜咽。
烟灰烧出一长截,掉落在地毯上,他也没发觉。
忽然,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从鼻腔里逸出一丝气音。那不是笑,更像是了然、疲惫与冰冷讥诮的混合。
他抬起夹着烟的手,又深吸一口,然后对着窗外迷蒙夜色,缓缓地、清晰地将那句话低语出来,仿佛说给那个永不回复的号码,说给今天雨夜里那个陌生的温润男人,也说给被那句话击中的、混乱的自己:
“原来只是不想见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