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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你根本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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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珍珠做了一桌的菜,给迟语庭和江问棋盛了一大碗鸭汤。迟语庭啃着鸭腿,瞥一眼江问棋的碗,伸筷子把他碗里鸭肉的皮拆下来,夹到自己碗里。
江问棋朝迟语庭笑笑,在饭桌下捏了捏他的手指,很快就松开手。
迟语庭没吭声,低头喝汤。
珍珠听一耳朵厦门台放的高甲戏,转头夹一筷子青菜到迟语庭碗里,奇怪地问:“你脸红什么?”
江问棋又笑,迟语庭在饭桌下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闷声应:“烫的。”
玉梅端着碗汤,边喝边溜达过来,站门口问:“中午煮的什么?”
珍珠说:“芋头饭。炖了鸭汤,进来喝点。”
玉梅说她不喝,但也过来了,坐到饭桌边。珍珠瞧见她手指上的金戒指,打趣道:“哟,上哪里发财去了?金戒指都戴上了。”
玉梅笑着,嫌弃似的说:“草莓给的,小丫头不知道上哪买的,我说浪费这个钱干什么,她非得给我戴。”
“嘁,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珍珠又给江问棋舀了一勺梅菜扣肉。
江问棋扒拉两口饭,接话:“可不吗,这就高兴得来和我们讲了。”
吃一半,丽娟也来了,呜呜哇哇和珍珠玉梅打招呼,珍珠应:“吃着呢。”
丽娟一头天生的卷发,裁得短短的,贴在头上像羊羔毛似的,皮肤黑,三角眼,像一只有点胖的羚羊。
她不会说话,开口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玉梅听得懂一些,珍珠听得懂一半。
丽娟是最近才和玉梅好起来的,因为歪嘴的他老婆也偷了丽娟家的鸡,是玉梅吵赢了架把鸡救回来的。
但玉梅嗓门大性子急,丽娟比划得手都要打卷还不能比明白,于是她们就靠珍珠来和对方讲话了。
“你怎么又吃这么少啊?”玉梅瞟一眼珍珠的碗,饭还剩了一半,珍珠说她早上吃得晚,把剩饭清出来喂鸡鸭了。
迟语庭和江问棋收拾碗筷去洗,洗完看见她们三个坐椅子上看电视,两个人打了招呼上楼写作业去了。
主要是江问棋在写,还一边和元常喜、林佳意打着电话,时不时讨论两句。
迟语庭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戳着手机,耳朵挂在江问棋嘴巴旁边一样,一知半解听着数学题,脑子七拐八绕,一会儿想着体检结果怎么还没出,一会儿想着江问棋明天就要回学校。
迟语庭翻了个身,目光越过手机,盯着坐在桌边写题目的江问棋。
江问棋很专注,迟语庭曲起食指,隔空轻轻点了点,像在拨动江问棋手里的笔。
江问棋忽然如有所感地回过头,对上迟语庭的视线,歪了一下头,无声问:“怎么啦?”
迟语庭没说话,搁下手机,面无表情地摊平自己,闭上了眼睛。
江问棋按掉手机麦克风,走到床边蹲下来,盯着迟语庭的侧脸,问:“怎么啦?”
迟语庭眼珠转了一下,盯着江问棋:“你明天走?”
“嗯。”
迟语庭一两缕碎发缠在睫毛边,江问棋用手指拨了一下,迟语庭眨眨眼,说:“明天建家有事,珍珠和我没车坐。”
上回送江问棋是建家顺路捎他们去的。
“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去车站。”
“我送你。”迟语庭说。
迟语庭其实会骑摩托。跛脚的他把摩托车停在下边小学的操场上,有回碰见放学回来的迟语庭,问他为啥灰头土脸、和谁打架了,迟语庭当然不说,但也礼貌地没走开。
跛脚的掐灭手上的自卷烟,扔掉烟蒂,说:“能走不?我载你回去。”
迟语庭说谢谢不用了,跛脚的没多说什么,随口问他会不会骑摩托,迟语庭说不会,跛脚的就教他了。
迟语庭学得很快,没摔过,自己在操场骑了两圈,跛脚的就说以后要用摩托可以找他借。迟语庭说他还没有驾驶证。
“山村野沟里谁管你有没有证。”跛脚的说。
迟语庭看着江问棋背回来的书包书本,想着后面得攒钱买辆摩托车。
“很折腾的,”江问棋揉着迟语庭的头发,温声说,“我自己真的可以。”
迟语庭蹙了一下眉,盯着江问棋,横平竖直地说:“我想送。”
江问棋手指顿了顿,看着迟语庭那双漆黑的眼睛,晃了一下神。
感觉自己被镶嵌进时兴的丝绒戒指盒里,左右的海绵柔软又饱满地挤压着他。
好像自己就成了那枚宝贵的戒指一样。
于是,江问棋就回答了实话:“我也想。”
迟语庭面上不显,但嘴角微微扬了扬,拧着的眉也舒展开:“嗯,知道了。”
然后闭上眼睛,说要睡一会儿。
江问棋笑笑,给他拉好被子,轻手轻脚坐回椅子上写题,没再出过声。
迟语庭半掀开眼皮,瞄江问棋:“你可以说话。”
江问棋轻声应“好”,接着时不时和元常喜他们讨论两句题目,声音像棉絮一样,慢慢塞进耳朵里,隔开了更远一点的电视咿咿呀呀、母鸡咕咕、人群、车辙、水泥搅拌机这些声音。
迟语庭就睡着了。
醒来接近三点钟,江问棋没挪动过位置一样,还在做题。
迟语庭轻手轻脚下床,跑下楼洗脸,捎带端了一盘珍珠削的、自己切的苹果上来,放到江问棋手边。
江问棋过会儿才停笔,仰了仰头,闭上眼睛放空,眼镜还悬在鼻梁上,江问棋没完全适应,伸手要揉眼睛,戳到了镜片。
迟语庭很快带着洗干净的手和眼药水回来,站到江问棋身侧,说:“歇会儿,我给你滴眼药水。”
江问棋嘴角弯弯,笑着转过来,面对着迟语庭,迟语庭给他把眼镜摘下来,轻手轻脚地按着他的眼皮、挤眼药水。
眼药水滴进眼睛里,江问棋闭起眼睛,眼角就滑出液体,迟语庭用手背捂掉,说:“闭会儿。”
接着忙忙叨叨地跑去洗手。
江问棋才发现自己一直笑着,揉了揉脸,无意识地摸了摸脸上刚刚迟语庭碰过的地方,又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迟语庭不解。
江问棋摇摇头,说:“没呀,就是感觉真好呀回家真好呀。”
前几天下暴雨,这几天晚上电路都不稳,今晚就又停电了。珍珠打着手电锁好鸡圈鸭圈,早早地洗洗睡了。
江问棋在迟语庭后面洗的澡,嗅到浴室里绵密柔软的水汽,脑袋有点晕,呼吸也有点缓滞,江问棋眨眨眼睛,闷头仓促地洗好澡。
到房间看见迟语庭还趴在那里玩手机,屏幕盈盈的光扑到他脸上,鼻尖上都带着一点亮。
“这样玩手机容易近视啊,”江问棋擦着头发坐到床沿,“到时候就得像我一样戴眼镜了。”
迟语庭不假思索回道:“你戴眼镜蛮好看。”但还是把手机关了,随手塞到床头柜上,屋里就只剩下薄薄的月光了。
江问棋愣了一下,发尾的水珠滴进眼睛里,他才神思清明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吹头发,江问棋把迟语庭捞起来,拿着毛巾在他头顶上揉搓了很久才放心,迟语庭说干脆把头发剃了好了,江问棋手指绕着迟语庭的碎发,笑着说:“可是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看。”
迟语庭“喔”了一声,就没打算剃了。
江问棋也躺下来,两个人又挤在一起,像要挤进同一个蚌壳里,并不柔软的毛毯盖着两个人曲起来的身体。
“体检报告怎么还不出来?”迟语庭问,“这个要很久吗?”
江问棋说:“照理说不该这么慢,我明天打电话问问医院。当时留的是珍珠的电话,出来了应该会给珍珠打电话,也可能是出来了但是珍珠没收到通知。”
珍珠不怎么随身带手机,下地干活的时候尤其不爱带,平时也就搁在茶几上、塞在桌底下,每天晚上会记得找出来充个电。
“你明天回学校?”
江问棋轻声笑了一下,说:“小迟,这是你今天第二次问我了,是舍不得我吗?”
迟语庭静了片刻,感觉说不明白,于是回答:“有一点。不舒服。”
像有一只小动物在细细地、慢慢地啃他的胃和心脏。
“怎么不舒服呢?是什么感觉呢?”
“不知道。”
江问棋笑了笑,说我懂了。
“江问棋。”
“嗯?”
“没事。”
迟语庭真的没事,就是很想念一念,念一念江问棋的名字,心脏和胃就都会变得踏实一点舒服一点。
迟语庭想到崔长生给他发的消息、和他讲的小话,忽然开口说:“江问棋,我喜欢的不是林佳意。”
江问棋转头看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之前忘记说了。迟语庭说:“告诉你一下。”
江问棋笑了笑,挪一下身体,呼吸和迟语庭的挨在一起,说:“我懂的,青春期就是会把朦朦胧胧的好感当成喜欢。我原先还有点吃醋呢,你要是和她更亲近,我会有点难受。”
迟语庭盯着江问棋的眼睛,认真道:“江问棋,你才是笨的。”
“没有吧?”江问棋觉得自己看得很清晰,一切也如他预想的一样,迟语庭慢慢就意识到了那不是喜欢。
迟语庭的呼吸扑在眼睫上,热腾腾的,江问棋眨了眨眼睛。
片刻后,迟语庭再次断言:“江问棋,你根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