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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垂垂老矣 ...

  •   “珍珠奶奶,照片我给你洗出来啦!”草莓从厂里回来,放下行李包就跑来找珍珠,给她送照片。
      “改天江问棋回来,我给你们三个照一张吧。”
      “他明天就回来,”珍珠拿着照片转身,从挂在墙上的围裙里摸出零钱,“照片多少钱呐?我给你。”
      草莓“哎呀”一声,把珍珠的手推回去:“做什么呢,我才走多久,这就和我生分了呀珍珠。”
      珍珠笑笑,从杆秤上摸下来一本日历本,翻到没写字的几页,把相片夹进去。
      草莓睁大眼睛:“珍珠你在学认字啊?”
      珍珠说:“看电视认几个。”
      “我要让我奶跟你学学,一天到晚和你黏在一起,也没有这觉悟,天天问我有没有谈朋友。”草莓嘀咕。
      “那你谈没谈?”
      草莓捻着披到胸前的麻花辫,过会儿,麻雀似的啾啾,红着脸应:“没有。但是应该快了,我俩前天一块儿去拍了厂里的宣传照。”
      珍珠把日历本放好,瞧见草莓这样儿,语气更缓,笑着问:“他家是做什么的?哪里人?”
      “他爸是厂长,他妈是老师,他在职校,放学放假就来厂里帮忙。他们都不是本地的,祖家在云南那边。”
      “那很远啊,你和玉梅讲过没有?”
      “你可千万不要和她说!我爷爷也是。这两个人传统得很,要知道我嫁到那么远的外省,肯定不能同意。”
      珍珠拍了拍草莓的肩,说:“你要是能一直开心,他俩也不会拦着你。”
      草莓安静了一会儿,接着蹭上珍珠的胳膊,讲:“这就是认字的,太有水平了。”
      “更有水平的回来咯。”玉梅声儿又响又亮,珍珠转过头,江问棋和迟语庭穿过院子走过来。
      迟语庭看天看地不看江问棋,江问棋笑着,要把迟语庭肩膀上的书包摘下来,迟语庭不给,背着江问棋的行李包上楼。
      “小炮仗。”玉梅说。
      江问棋个子也高了,珍珠看他都要抬一点头。
      “回来了。”
      “嗯,”江问棋拉块凳子坐到珍珠身边,看着珍珠,“怎么瘦了这么多呀?”
      “是吧,我也这么说呢。”草莓连声应,玉梅扳着珍珠的肩膀,左右上下看一圈:“还真是!”
      “睁眼瞎说话。”珍珠别过头,低头择菜。
      玉梅也坐到珍珠边上,拣起一颗卷心菜开始掰:“瞎说不瞎说去建家那里称一下就知道了。”
      “明天我们去体检吧。”江问棋说完,珍珠皱眉要说话,江问棋接着说:“去看看我的眼睛。”
      “怎么回事?眼睛疼了?看不清了?”珍珠手不干净,要碰不能碰,站起身去洗手。
      江问棋拉住她袖子,说:“不疼的,就是看不太清,可能是近视啦。”
      珍珠把围裙系上:“我去煮饭,吃完饭就进城,去医院看看。”
      江问棋说:“行的。医保卡在哪里呀?我去收拾一下。”
      “二楼我屋子抽屉里。”
      江问棋上楼,取了他们三个的医保卡,转到迟语庭和他的房间里,门敞着,迟语庭在回消息,江问棋敲敲门板,迟语庭抬起头。
      迟语庭手指顿了顿,熄灭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靠到衣柜边,盯着江问棋。
      房间朝向不好,正午也没什么太阳,昏暗暗的,迟语庭的轮廓有点模糊。
      江问棋走近两步。
      迟语庭拇指蜷了蜷,指甲磨了磨食指的指腹。
      屋子里像下起薄薄的小雨,声音、眼睛都朦胧。
      江问棋弯了弯嘴角,找回平稳的情绪,凑到迟语庭身边,手指圈起迟语庭的手腕,蹭了两下,笑着说:“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城里一趟,做个体检吧。”
      “行。我拿一下钱。”迟语庭说着,动了动手腕,江问棋松开手,说:“用我的吧,我有好多奖学金。”
      迟语庭从书包暗格里掏出一叠纸币,零零散散,迟语庭低头数着,应道:“不用。我有。”
      江问棋寄宿,珍珠给他的生活费都被他塞回珍珠抽屉里,珍珠看见气得又说他一顿,江问棋就顾左右言他,珍珠气不打一处来,半个月不和他讲话。
      江问棋那一点奖学金也就将将够当生活费用,新学期开始没多久,哪里来考试给他又发钱。
      迟语庭点完数,正好够的,把钱塞进口袋:“你的眼睛也要检查。”
      “我的眼睛没什么问题的,别担心,可能就是近视了。”江问棋抬了一下手,对上迟语庭的眼睛,呼吸一滞,手指蜷了一下,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迟语庭没注意他的动作,只严肃地盯着江问棋的眼睛看,看不清,迟语庭想也没想,按开了床头灯。
      灯光在江问棋脸上铺出错落的一层橘色的膜,也是薄薄的。
      一碗剔透的琥珀。
      迟语庭凑近,食指点在他下眼睑上,微微仰头看他的眼睛,呼吸喷洒在江问棋的脸侧。江问棋轻轻别开头。
      迟语庭的呼吸就淋到他耳朵上。
      “我看一下。”迟语庭说着,双手捧着江问棋的脸,转回来,拇指按在他眼睑边,“向上看。”
      江问棋右手又圈住了迟语庭的手腕,向上看,拇指在迟语庭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个痣是不是变大了?”
      “没有吧……”
      “会疼么?”
      “不会。”
      “眨眼怎么那么快?你……”迟语庭说着,江问棋垂下眼睛,两个人碰上视线,迟语庭一时脑袋空白。
      手也忘记放下来,贴着江问棋的脸,没觉察到烫。
      脸颊烫,手心也烫。
      “你……”江问棋的喉结滚了滚,拇指无意识地揉捻着迟语庭的手腕,迟语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觉得有点闷,本能地深呼吸,才喘过气来。
      江问棋揉了一下眼睛,笑起来,轻声问:“怎么啦?刚刚忘记喘气了吗?”
      迟语庭口袋里的手机适时震了一下,江问棋捏了一下袖口,刚松半口气,就听迟语庭应他:“是。”
      迟语庭诚实地回答完问题,才掏出手机回消息,手指一滑,点开了崔长生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和他说小卖部创业未半中道崩殂,令他倍感痛心。
      原因无他,被崔摇竹捉到了。
      崔摇竹其实已经算是很开明的家长了,只不过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一心扑在倒卖零食上、立志成为小卖部店长这样的事情。
      换平时,崔长生也不会太往心里去,会难过,但不会生气。
      但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崔长生在办公室就和崔摇竹大吵一架,把崔摇竹气得眼前发黑站不稳,好在许知济扶得及时,没让人摔着。
      迟语庭不在现场,是在去交作业的课代表和人聊天时听见的。
      那天崔长生先被崔摇竹带回去了,隔天才找迟语庭,跟他很抱歉地说他不能再开小卖部了。
      迟语庭说不用道歉,“本来也是为了帮我。谢谢你,真的。”
      崔长生委屈还是会说的,贴着迟语庭说了很多朦朦胧胧的少男情思,迟语庭云里雾里。
      “小迟,要是我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会的。”
      “但是时间不会只等着我一个人长大,永远永远都是差一截儿。”
      “什么?”
      “哎……小迟……”
      “怎么?”
      “哎。”
      “怎么啦?”江问棋晃晃手,迟语庭回过神,成熟地说:“没。崔长生青春期到了。”
      江问棋笑起来:“你明明和崔长生一样的年纪。我们小迟的青春期也到了吗?”
      迟语庭想了想,点了点头:“差不多。”微微仰起头,指指自己的脖子:“喉结。”
      江问棋伸出手,托住迟语庭的脖子,拇指在迟语庭凸起的喉结上蹭了蹭,说:“嗯,看见啦。”
      “在车站就注意到了。”
      迟语庭不自然地转开视线,江问棋手指停了停,收回手。
      “走吧,下楼吃饭。”江问棋说。
      “哦。”
      玉梅和草莓回家去了,珍珠正在厨房炒菜,迟语庭进去帮忙打下手,再一个江问棋进来,三角厨房就显得挤了。
      珍珠挥挥手把两个人都给推出去,让他们坐那看电视。

      迟语庭拿起遥控器,熟练地登录账户、选择频道、切换到电视直播厦门卫视。
      珍珠的儿子志勇上个月把台式的拆了,换了个比较智能的电视,可以看电视回放的,但珍珠不会切换模式,迟语庭研究出来,出门上学前都给珍珠调到普通频道。
      今天还是播《女驸马》,珍珠把菜端出来,迟语庭分好碗筷,三个人坐在猪血色的长凳上一块看电视。
      珍珠给江问棋夹了一块炒猪肝,接着指着电视问:“那个字是什么?”
      “‘透明’的‘透’。塑料袋是透明的,那个‘透’。”迟语庭回答。
      珍珠跟着念了一遍。
      饭后,江问棋和迟语庭一起蹲在水龙头边洗碗,珍珠去跛脚家门口把菜籽给翻过来,晒另一面。
      建家正好下午要去城里培训,捎上他们三个,迟语庭和江问棋挤在后座,个子长高,腿就得叠起来。
      老头乐开出村口,水泥搅拌机嗡嗡嗡地响,新的楼房要盖起来,柏油路还没有铺,黄色的土路扬起混浊的沙。
      建家开得很慢,但还是颠簸,江问棋和迟语庭变成篮子里摇摇晃晃、时不时磕在一起的汽水瓶。
      江问棋抬手拉住扶手,另一只手搂住迟语庭的肩膀,迟语庭抓着凉坐垫,扣住麻将块的边缘,不让自己撞来撞去。
      “没事的,我撞不坏的。”江问棋拍拍迟语庭的手腕,笑着说。
      迟语庭瞄他一眼,松开手,任身体继续左摇右晃,江问棋搂着他的力道不大,还给了他一点自由摇晃的空间。
      迟语庭像迷宫盘里的弹珠,左边磕一下,右边碰一下。
      磕磕碰碰地就到医院了。
      下车的时候,迟语庭弓着腰跨下车,动作间侧腰露出来,一片红药水的痕迹,盖着底下紫色的淤青。
      江问棋蹙起眉,还没开口问,迟语庭就应:“磕的。”
      珍珠听见,瞥迟语庭一眼,幽幽地。
      迟语庭没撒谎,腰上那块确实是磕的,打架的时候摔到地上磕到块石头。
      “怎么回事啊?”
      “就是磕的。”
      江问棋神色严肃,抬手拉住迟语庭的胳膊,按到伤口,迟语庭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江问棋被针扎到似的,松开手。
      迟语庭往前又迈了两步,发现江问棋被抛在余光之外,迟语庭就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江问棋站在原地,定定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迟语庭读不懂那个眼神,却敏锐地意识到,有一种难以说明的变化亘生在了他们中间。
      江问棋不再用对他百试百灵的那一种神情来看他,也不再揉衣角。

      他们的“小时候”可能真的垂垂老矣了。

      江问棋现在看着他,沉默的眼睛里、平静的神色中,都带着不易觉察的、应时应景的哀伤和惆怅。
      细小到让人觉得他只是走了个神。
      巨大得占据了迟语庭所有的神志思绪,但又是一片空白。
      “你在生气。”
      你在难过。
      迟语庭肯定道。

      江问棋眨眨眼睛,看迟语庭站在半米外,盯着自己,一语不发。
      遂而缓缓皱起眉。
      江问棋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

      江问棋迈步走向迟语庭,拉起他的手腕,食指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
      迟语庭抬眼看他,问他在气什么,江问棋轻叹口气,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没撒谎。”
      “嗯。”但也没完全坦白。
      “回家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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