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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灯夜话 ...

  •   不知不觉中,宇文凛来到了自己的宫殿前。清正殿的大门紧闭,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冷清。他缓缓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大门。门轴发出“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进宫殿,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摇曳的烛火勉强照亮着周围。
      “殿下,您回来啦。”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宇文凛转头,只见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和善的青年男子从内室走出,手中还拿着一件外袍。此人便是从小陪他长大的长随——陈福安。
      陈福安自幼便被安排到宇文凛身边,那时宇文凛尚在襁褓之中,陈福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在这深宫的勾心斗角与冷暖自知里,他看着宇文凛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懵懂无知到逐渐知晓这宫廷的残酷规则。
      “福安。”宇文凛轻声唤道。在这冰冷的宫殿中,陈福是他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陈福安快步走到宇文凛身边,将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关切道:“殿下,夜里凉,莫要着凉了。今日在学堂可还顺利?”
      宇文凛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清正殿偏远,宫人虽然还在,但也不过是因着宫中的规矩才留在这里,并无多少真心。在这深宫之中,无宠的皇子就应该待在被遗忘的角落,连身边的人也多是敷衍了事。只有福安,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太监,愿意为自己赴汤蹈火,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殿下,您若心里有烦闷,就跟我说说。”陈福安看着宇文凛沉默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
      宇文凛走到桌前,坐了下来。桌上放着一些平日里阅读的书籍,他拿起书,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力阅读。那些嘲讽的话语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心烦意乱。
      “殿下,今日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陈福安见宇文凛依旧沉默,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眼神里满是关切与期待。
      宇文凛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福安,没什么事,你别太担心了。今日学堂还算平静,只是我有些累了。”他最终还是没跟陈福安说,他陈福安已经为自己操了太多心,每日既要打点宫中琐事,又要时刻留意自己的安危,不能再让他因为这些糟心事而愁眉不展。
      陈福安当下便心中明了,说道:“殿下心胸宽广,只是这宫中人心险恶,殿下还需多加小心。”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宇文凛蜷在漏风的雕花拔步床里,将冻僵的手压在铜手炉上。枕边的书页间还夹着片风干的桂花——是秦素塞点心时落下的。宇文凛望着那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涌起一阵孤独与苦涩。娘亲,你是否也在另一个世界牵挂着我?是否也在为我如今的艰难而暗自垂泪?可是,为什么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一次也没有出现呢?
      一夜寒雨敲窗,梆子声敲过四更天。
      墙角的艾草已然枯萎,却仍倔强地散发着阵阵幽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秦素的身影混着药香在脑海中浮现。
      十岁那年他染了疠风,被禁足在清正殿等死。那时,他整日躺在床上,身体被病痛折磨得虚弱不堪。高烧反复来袭,让他的脸颊滚烫潮红。陈福安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请来一个御医,气的福安蹲在太医院哇哇大哭。而宇文凛只能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声响,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身体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是秦素扮作送膳婆子,将御膳房药膳里的一些食材偷偷煮了送来,又在黢黑的夜里用艾草熏遍梁柱。
      烛火在秦素鬓边投下跳跃的阴影,她弯腰拨弄铜炉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殿下可知,艾烟升到三寸高时最宜通窍?”她忽然开口,银剪绞断的艾茎断面渗出乳白汁液,“就像人疼到极处,反而能看清许多事。”
      宇文凛盯着帐顶渗下的雨渍,药气混着血腥味涌进喉咙。前两日偷翻尚药局记档,永和十七年冬月的册页全被撕去,残角上只留着半句“红斑自足踝起,三日遍全身”。
      “嬷嬷说我娘临盆那日,殿外摆了九株兰草。血水淌下褥单时,檐角铜铃突然碎了。后来嬷嬷也不见了......”
      宫中上下皆欺负他没有娘亲,也不得皇帝宠爱。他腰间的螭纹玉佩早被磨得辨不出龙形,却仍要日日悬着这所谓皇子信物——就像他空有金册玉牒上的名讳,却住在连最低等洒扫宫人都嫌阴湿的漏雨偏殿。
      “五岁那年,娘亲的安绮阁走水。我蜷在角落里,看着火舌舔舐母妃的遗物。那些她亲手绣的帕子和襁褓,还有父皇登基时赐的鎏金簪子......全烧成了灰。那些留给我最后的纪念品,通通随风而逝了。”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尾泛起猩红。
      这些年来,每当他伸手触碰永和十七年的真相,总会被宫墙渗出粘稠的黑暗缠住咽喉:尚药局记档的残页会突然自燃,从小跟在身边的贴身嬷嬷对母亲的事情总是绝口不提,却在某夜突然提到临盆当夜后不知所踪,连他偷藏的母亲遗物木簪,都在某个雪夜莫名长出霉斑似的火蚁卵。
      窗棂被北风撞开,卷进的雪片落在手臂尚未愈合的鞭伤上——上个月质问司礼监掌印关于接生嬷嬷去向时,对方赏的“忠孝教诲”。
      “殿下这般糟践身子,娘娘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揪您耳朵。”秦素将温热的药汁推至他面前,指尖在碗沿轻叩三下,声如更漏,“奴婢不过是个宫人,连自己女儿都没有资格带在身边,倒要殿下费心听这些糊涂话。”
      “姑姑方才说...女儿?”他攥紧药碗,褐色的涟漪映出破碎的面容,“这宫里谁不知秦姑姑独身,哪来的女儿?”
      她盯着宇文凛映在汤药里的瞳孔,那里面烧着两簇青灰色的火。“殿下可知,宫墙外的月亮也是冷的?”她忽然笑起来,鬓边银簪在烛火下晃出一道光痕,“十五年前,也是踩着今天这样的大雪走出家门的——怀里揣着暖炉,腰间系着红绳,当真以为能当个寻常妇人。城南许家聘了奴婢的庚帖。
      “他待你可好?”
      “嫁人之后,如霁对我不错,我们夫唱妇随,过了很长一段平静的日子,”她抚过袖口磨毛的忍冬纹,唇角忽然浮起半寸温软,仿佛又见着那人在檐下替她晾晒草药时,发梢沾着金线菊的灿黄,“春分的时候我生下了瑶瑶,夫君冒雨走了三十里,只为买一包饴糖哄我。可原来宫闱内外,都逃不过一个命字。一日婆婆在腌酸笋时,如霁攥着半吊钱回了家,说给囡囡打了对银脚环,却没看见官府正贴着征徭役的告示。秋雨绵绵,堤坝决堤那夜,奴婢抱着囡囡缩在米缸里,却见他被官兵用铁链拴着脖子拖进暴雨里,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烛火摇曳,映得秦素眼底泛着碎冰般的光。
      “后来呢?”他声音沙哑,指尖几乎掐进床沿的裂缝。他的面色仍透着病态的痕迹。虽已过了那段最凶险的时期,但白皙的肌肤上总会时不时泛起潮红,像是体内残留的病气仍在隐隐作祟。那潮红并非健康的红润,而是带着一种虚弱的艳色,仿佛是风中摇曳的残花,稍一用力便会凋零。
      “后来婆婆为谋生计常常替人缝尸,长此以往染上了瘟疫,咬着牙不肯治疗。那夜我抱着瑶瑶,听着婆婆咳血声混着雨打残荷的声响......”
      宇文凛喉结滚动,“瑶瑶如今何在?”他眼神坚定,可若细看,仍能从中捕捉到一丝病痛留下的疲惫与沧桑。
      “托给我母亲了,每月托人送月钱,她虽年迈,却总比跟着我颠沛流离的好。孩子穿着百家衣,睡得安稳。”秦素说。
      烛火在此时爆了个灯花,惊得宇文凛肩头一颤。
      瑶瑶百日时,小脚丫踢翻药罐,褐色的汤汁在百家衣上洇出蜿蜒的痕迹,此刻正与宇文凛腕间的伤痕重叠成同一条命运的河。
      秦素目光灼灼:“殿下,你不能再这样沉沦于过去的痛苦之中。你深沉早慧,为何不在皇宫中出头?在这看似繁华却暗藏汹涌的宫廷里,只有站在高处,拥有足够的权势,才能有机会为找出真相,为所有遭受不公的人讨回公道。”
      宇文凛微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动摇,似是被秦素的话触动。
      窗外有雀儿扑棱棱飞过,惊落几片残梅。秦素让屋外的春儿端走了一碗早已凉掉的汤药,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梅瓣:“当年越王勾践尝胆的苦胆,挂在梁上时也是凉的。”她倾身向前,拈起银剪剪断烧尽的香灰,剪子撞在瓷炉沿上,叮的一声惊碎了满室凝滞。
      “信陵君解围时尚且带了三千死士,可我这儿除了福安,连个能传话的人都没有。”
      秦素却笑了:“殿下可知,信陵君最初结交的,不过是城门口卖炊饼的老妪?”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找准了七寸……”
      宇文凛缓缓开口:“姑姑说的这些,每一样都难如登天。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不过是个被遗忘在宫廷角落的皇子,既无显赫的母族支撑,又无父皇的宠爱眷顾。在这深宫之中,我如蝼蚁般渺小,每日不过是在这狭小的天地里苟延残喘。”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奈,接着说道:“姑姑,您说让我复仇,可我真的不知道该向谁复仇。母妃的死,看似是宫廷争斗的牺牲品,可背后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直接或间接导致母妃惨死的人,或许早已在这权力的游戏中身居高位,或许早已被新的争斗所掩盖。我甚至都不确定,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而且,我没有强大的势力,也没有足够的智谋,更没有可以依靠的盟友。在这宫廷的巨大漩涡中,我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连为母妃收尸的能力都没有,又何谈复仇?”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鼓声。宇文凛嚼碎最后一片艾叶。在檐角冰棱坠地的脆响里,苦汁渗入喉管,少年将药方残页投入炭盆,看着它们化作灰蝶,片片凋零。
      秦素整了整衣冠道:“奴婢该上值了。”她走到门边时,又回头望了眼宇文凛说:“若药材不够……”
      开门的一瞬,她广袖被风灌满,似要乘雪而去。门轴吱呀一声,将后半句话吞进风雪里。
      五更天的梆子声惊醒了他,在五更的惊醒中,心脏因那突然响起的梆子声剧烈跳动,周身还残留着从梦境坠入现实的恍惚感。宇文凛猛地从拔步床上坐起,掌心里攥着片风干的桂花——正是秦素塞点心时落下的那片。窗外雪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片片斑驳的光影。
      他盯着手中的桂花,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与秦素交谈的那个夜晚。当时,秦素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劝他在这看似繁华却暗藏汹涌的宫廷里出头,用权势去为母妃复仇,为遭受不公的人讨回公道。可那时,他心中满是犹豫与恐惧,拒绝了这个看似疯狂却又充满诱惑的提议。
      然而此刻,“复仇”两个字却像紧箍咒一般,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挥之不去。每一次念头闪过,都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他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孤灯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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