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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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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岳天宫,玄冰殿
寒意浸骨,星力凝霜。
此处是天岳至高之地,亦是天岳第一强者玄衡的闭关之所。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寒石铸就的床上,星力如温顺溪流,周而复始,终是缓缓归于丹田。
他睁开了眼。
化神后期,天岳极境。
无传承指引,无先贤遗刻,连本源法则感应都模糊不清——他独立茫茫冰原,前路无迹可循,四野无处仰望。
千年前,三族大战落幕,他以一己之力逆转乾坤,被尊为‘镇岳道尊’。
自此,他的修为便困于化神后期之巅,再未寸进。
前方道途渺茫,仿佛隔着一层莫名屏障。
为窥突破之机,大战五百年后他将俗务尽托司殿云渊,遁入此殿再未踏出。
而今,光阴虚度,修为困守原地。
更令他道心震颤的是,化神五千载寿元大限,已不足两百年。
“呵。”
一声轻嘲自唇边逸出。
眸底深处,一丝不耐与焦灼,如冰层下暗流划过。
【无趣。】
百无聊赖间,他一缕神识如蛛丝离体,掠过凡间山河,看尽朝生暮死,终觉索然——直至飘至山中破败祭坛,一股熟悉波动撞入神识。
那是名穿粗布祭服的女子,正在坛上起舞,舞步里的古老节律,有些熟悉。
玄衡一怔,恍然道:“原来是‘山岳族’的后人。”
他如往昔般静静观赏。
而祭坛之上的女子,她的动作既虔诚庄严,又充满张力。
足尖精准踏于祭坛模糊纹路,每一步皆循古老节律;双臂随身旋高举,舒展如抱晨光;忽而单膝跪地,一腿后伸如剑,上半身后弯,脊背与地成坚韧弧线,似承天地馈赠。
无礼乐相伴,唯风声与呼吸交织为唯一韵律。
待气息落定,女子跪地急促喘息,汗珠沿下颌滴落,砸于青石,转瞬晕开一圈浅浅湿迹。
玄衡本欲循例赐福于她,不负她这份虔诚。
此时,她缓缓抬头,迎着初升的朝阳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她脸上绽开极淡的笑,如破晓朝阳般璀璨。
眉梢舒展,眼底盛满金辉,既有跨越极限后的释然,更有与天地相通的欢喜。
那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像荒芜祭坛上骤然绽放的野花,带着蓬勃的生机与倔强的韧性,撞入玄衡神识之中。
玄衡指尖凝起的一缕星力还未送出,那女子忽然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平添几分局促。
她慌忙收起跪地的姿势,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顾不上查看,便躬身捡起脚边的简陋祭具,紧紧抱在怀里。
她抬眼飞快扫了一眼祭坛,脚步匆匆地转身,沿着山间小径往山下跑去。
粗布祭服的衣角被风掀起,像一只仓促振翅的鸟,很快便消失在林间的晨雾里。
星力自玄衡指尖悄然散去,化作一缕轻烟融入虚空。
玄衡神识朝着女子消失的方向漫去,数千年古井无波的心境,竟因这一抹欢喜与局促,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抹破晓般的笑容仍在他神识里停留,带着蓬勃的生机,驱散了闭关千年的沉闷。
“倒是有趣。”玄衡低声呢喃,神识缓缓收回,心底暗忖:“明日再来一观。”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那道纤细的身影又出现在镇岳坛,她依旧穿着粗布祭服,只是眉眼间的认真更甚,一到坛上便开始重复练习祭舞的动作——足尖踩着纹路时比昨日更稳,弯折脊背时比昨日更坚韧,额间的汗珠落得更勤,却始终没停下脚步。
玄衡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时兴起,未料竟忍不住看至她练完离去,心底那份不舍,竟比昨日更甚几分。
往后的日子,她便日日前来。
玄衡的神识,也成了坛边常伴的看客,看她从生疏至娴熟,见汗珠滑过她专注的侧脸。
起初只是远远看着,直到第四日,山间忽降细雨,她缩了缩脖子,却未停步,依旧在湿滑的青石上起舞。
玄衡心念微动,神识悄然铺开,在祭坛上方织起一层无形屏障。
女子跳着跳着,忽然察觉到不对。
雨丝竟然绕开祭坛,只打湿了坛边的野草和泥土,她身上的粗布祭服竟半点未湿。
她抬手摸了摸肩头,干燥的布料让她愣了愣,心中暗自思忖:“难道这祭坛已有‘灵性’,悄悄护着我?”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雨还在下,祭坛之上却半点雨星也无。
她抿了抿唇,眼底闪过警惕,脚步慢了半拍,却又咬着牙,将剩下的动作做完了。
这一次,她没多停留,收拾好祭具匆匆下了山。
玄衡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沉寂数千年的心,竟泛起一丝悸动。
他竟开始盼着明日,盼霞光晨雾,盼祭坛上她翩跹的身影,盼裙摆荡开的弧线,更盼舞步停驻时,她唇边定会漾开的笑意。
自此,默默庇护她,成了玄衡无声的习惯。
而禾砚也渐渐发觉,无论山间天气如何诡变,这座镇岳坛——风雨不侵,烈日不灼,连偶尔飘近的阴寒黑絮也会自行散去。
最初的警惕,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慢慢淡去。
连日的‘巧合’,让她心下生疑:祭坛,或许真有灵性。
朝暮更迭,崖上的晨雾起了又散。
这日跳完舞,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下山,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温热的麦饼,犹豫片刻,放在了祭坛中央最平整的石板上。
“我……我叫禾砚,”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祭坛小声说:“族里的阿婆都叫我‘芽芽’,说我像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芽,看着弱,却能自己慢慢长大。”
她顿了顿,看着麦饼,又道:“这个给你吃,要是你不嫌弃……谢谢你这些日子护着我。”
玄衡神识落在那块带着体温的麦饼上,沉寂的数千年心像是被温水漫过,微漾了一瞬。
她歪了歪头,“祭坛,你有名字吗,我要怎么称呼你?”
玄衡的神识看着她,心底忍不住轻嗤:【傻丫头,竟真把本尊认作这些顽石。】
见祭坛没有回应,她试探问:“那我叫你‘坛坛’可好。”
当‘坛坛’二字响起,玄衡的神识荡过微痒,愣了瞬才回过神,心底忍不住腹诽:【这丫头,取名竟这般敷衍粗陋。】
像是故意表达不满,玄衡引风卷过她的发顶,把额前碎发吹得有些凌乱;末了却又松了劲,让风蹭了蹭她的手背——算是应下了这个名字。
‘芽芽’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脸上绽开笑意,喊道:“坛坛,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声音里带着初见的真,此时的暖。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每天来练习,总会顺手带些什么。
一束路边摘的野花,被插进石缝;一小罐蜂蜜,和麦饼放在一起;或是几颗晒干的野果,在石头上摆得整整齐齐。
她会絮絮低语,分享部族琐事与心事:“族里婶娘们总念叨,说我该找个依靠了,可我只想好好练舞”,话音刚落,风便卷着落叶打了个旋,似带着“不满”;“今日摘的野果好甜,分你一半”,说着将野果放在石上,风立刻将果香吹得更浓。
而玄衡会让野花保持鲜活,让蜂蜜不被虫蚁侵扰,让野果始终带着清甜,让风在她说话时附和,来回应她。
临近祭祀日的前一天,她蹲在石坛边,指尖摩挲着青灰色的石板,眼底的光亮里藏着紧张,声音细细的:“坛坛,我跟你说呀,明天就是正式祭祀了。”
她攥了攥手心,指节泛白,“练了这么久……可真到了此刻,心还是发慌,怕踩错一个纹路,更怕……辜负了族里的期望。”
说着便松开紧攥的手,掌心抚摸着微凉的石面,慢慢俯身,侧脸贴上去蹭了蹭,“可想到有你的庇护,我心里就没那么慌了,明天祭祀结束,等没人了,我再过来寻你说话。”
玄衡神识驻于其侧,看着她眼底从紧张到释然的光亮,心底反复念着‘芽芽’二字。
他因一缕笑容驻足,为一份真意动心。
不过数十日相伴,这破败的镇岳坛、晨暮流转的光影、女子絮絮低语,竟成了他几千年孤寂里,最鲜活、最温暖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