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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也在想最近怎么没有碰到你 ...

  •   “哎,他真的很大方哎,我真以为像他那样的人会很不想和别人有交流。”心心还沉浸在刚才的偶遇里,笃定地边走边说。
      安初珀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呼出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不知道,可能他真的是艺人什么的吧,我看他形象蛮好的。”她若有所思地说。
      “有道理!”心心像是被点醒了,“你注意到他弹钢琴时的细节了吗?他不看谱子,完全靠听歌记旋律找音哎,很厉害。这得听多少遍才能记住啊。”
      她点点头。其实她注意到了。他弹《蒲公英的约定》时,中间有一段和弦转换稍有迟疑,手指在空中悬停了半秒才落下去——那是靠记忆而非肌肉习惯弹琴的人才有的微小停顿。但那种生涩感并不难看,反而让整首曲子多了点人情味,不像机器播放那样完美却冰冷。
      “你觉得他是哪里人?”初珀继续分析,像个热衷推理的小说读者,“我听着有点北方口音,不是特别明显,大概率北方的。”
      心心笑了:“我是湾湾人,听不出来啦……不过感觉你俩的口音有点像,都很……豪迈?”
      “豪迈?”安初珀无语地瞥她一眼,“你这用词跟谁学的?”
      “电视剧里啊,”心心理直气壮,“你们北方人讲话不是都很大气吗?”
      安初珀想反驳说“河南和东北也不是一个概念”,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那个男生的了解,其实并不比心心多多少。除了知道他弹周杰伦、戴口罩、可能是中国人之外,其余的全是猜测。
      那短短的几句对话,就像在浓雾里划开了一道小口子,光透进来一点点,却让雾外的世界显得更模糊了。
      过了几天,圣诞假期前的最后忙碌告一段落,校园真正空了下来。安初珀因为要赶一份期末报告的收尾,又去了一次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全黑,食堂里只剩零星几个人在吃饭。
      她和心心端着餐盘,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和他的朋友前后站着,排队打饭。
      心心用胳膊肘碰碰她,眼神示意:去问问?
      安初珀深吸一口气。她不是扭捏的人,读高中时就是班里最敢跟老师提问的那个。但此刻,某种陌生的犹豫绊住了她——她怕打扰他,怕显得唐突,怕破坏那晚在钢琴边建立起来的、薄如蝉翼的友好。
      可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她走到他斜后方,清了清嗓子:“哥!”
      他转过头,头稍微抬起了一点,露出完整的眼睛。是内双,眼尾微微下垂,此刻带着些许茫然。
      “你是哪里人?”她问得直接,甚至有点突兀。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口罩随着笑容扯动。“河南。”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有点闷,但字正腔圆。
      安初珀心里咚地一跳,像有颗小石子投进深潭。惊喜让她几乎要跳起来:“我老家也是河南的!你哪里的?”
      “郑州。”他说。
      郑州。安初珀的老家不是郑州的,是河南一个更小的城市,她只在小时候回去过几次,记忆里是尘土飞扬的公路和路边高大的杨树。但她还是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是老乡哎!”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无形的帘子,轻轻垂下,隔开了刚刚升温的熟悉感。
      安初珀识趣地没再追问。她和心心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能听见他轻微的餐具碰撞声,还有偶尔滑手机屏幕的窸窣声。
      心心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说:“他好沉默哦。”
      安初珀看着窗外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没说话。心里那点“老乡见老乡”的雀跃,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原来知道他从哪里来,并不能让这个人变得更清晰。相反,“郑州”两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长出更多枝枝蔓蔓的疑问:他在郑州长大吗?高中在哪里读的?为什么来伦敦上学?为什么总是只和那一个朋友吃饭?
      这些问题沉甸甸的,没有答案。
      两周后。
      心心已经回台湾省两周了。这两周因为圣诞节,所有宿舍的食堂全部关闭,整栋楼的学生都被挪到校园另一端一个名叫City Hall的宿舍食堂吃饭。那地方离主校区有点距离,要穿过一条总是刮风的小路。食堂很大,但食物种类少得可怜,安初珀去了两次就腻了,开始用宿舍楼里公用的简易厨房煮泡面。
      自然而然地,她也没有再见到他。
      按照她对身边其他中国留学生的刻板印象,她假定没见到他的原因是:这个神秘的男生应该是放假回家了。毕竟圣诞假期长达近一个多月,大部分国际学生都会选择回国或去欧洲旅行。她甚至想象过,他此刻也许正在郑州某条熟悉的街上,吃着热腾腾的烩面,不用戴口罩,不用压帽檐,像个最普通的二十岁男生。
      这个想象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动了一下——好像知道了他在另一个时空里可能的样子,那个隔着口罩和距离无法触及的真实,就有了模糊的轮廓。
      直到一个寻常的晚上。
      她从City Hall吃完一碗味道寡淡的意面回来,手里拎着在便利店买的牛奶和面包。推开宿舍楼沉重的大门,暖气混杂着老旧地毯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堂里只亮着两盏壁灯,光线昏暗,平时总坐在这里聊天的人也都消失了,假期让整栋楼像个被掏空的肾。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坐在靠墙那张深蓝色绒面沙发上。他戴着耳机,微微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和握着手机的手指。依然是黑色卫衣,鸭舌帽,口罩——鼻梁把口罩撑起来了,在昏暗光线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安初珀愣在门口,冷风从身后还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竟然是他,我不会看错了吧。”不怪她迟疑,她近视五百度,今天出门匆忙忘了戴隐形眼镜,框架眼镜又因为起雾被她塞进了包里。此刻的世界在她眼里是柔光的、边缘模糊的,那个背影只是一个色块轮廓,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但那个轮廓太熟悉了。肩膀的宽度,微微前倾的坐姿,甚至握着手机时手腕弯曲的弧度——两个月来无数次的余光扫视,早已在脑海里刻下了模板。
      她轻轻关上门,放轻脚步,一点一点靠近。像靠近一只偶然停在窗台、可能随时飞走的鸟。
      距离越来越近:五米,四米,三米……直到只剩两米左右。
      安初珀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音。
      那个身影顿了顿,然后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来。帽檐下的眼睛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找到她,眨了眨,眼底随即漾开一丝清晰的笑意。
      “哎?”他的声音有一点舒缓,又带着一丝被意外点亮的喜悦,“我还在想是谁呢,一直在盯着我看,原来是你啊,老乡。”
      他记得她。记得“老乡”这个称呼。
      安初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上前,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购物袋放在脚边。“对啊,你怎么在这里?你放假了没回国吗?”
      他摇了摇头,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没,我一直在这里。”
      “那我为什么没有碰到你?”话一出口,安初珀心里就咯噔一下,有点后悔。这语气太像抱怨,太像……某种隐晦的期待落了空。这样不好,太明显了。她赶紧补了一句,试图让话听起来随意些:“City Hall那边也没见过你。”
      他看着她,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专注,好像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嗯,”他慢慢地说,手指无意识地划着腿,“我也在想,我怎么没有碰到你呢?”
      安初珀屏住呼吸。
      “可能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和我朋友习惯先去学校锻炼,再去吃饭,所以到的比较晚吧。时间错开了。”
      一个非常合理、非常普通的解释。安初珀却愣住了。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细细碎碎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她原以为他会说“可能正好错过了”或者“我没注意”,但他却说“我也在想,我怎么没有碰到你呢?”——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那潭静水上荡开了一圈涟漪。
      “哦,这样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为了掩饰某种突如其来的慌乱,她开始说话,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你知道吗?我好朋友回台湾了。她走之前还问我,我们宿舍还有多少人在,我说基本上都走光了,空荡荡的怪吓人的。她又问我,那蒙面哥呢?我说他应该也走了吧,都没见到。”
      他一直盯着她讲话,听到“蒙面哥”这三个字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神飘走了一会。等她说完了,他才张口,慢悠悠地问:“蒙面哥?这是你们给我起的外号吗?“
      安初珀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对呀。”
      他点点头,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哦。为什么?”
      为什么?安初珀满脑子问号。这还不明显吗?她下意识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做了个口罩的动作。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气氛忽然松弛下来。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由陌生和观察筑起的高墙,似乎在这一问一答间悄然矮了一截。
      “哎对了,”安初珀趁热打铁,“你叫什么名字?老叫你蒙面哥感觉很不礼貌的样子。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把“认识”两个字说得有点虚,但也不算全错,毕竟两个月的观察,也算某种单方面的“认识”吧。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又像刚刚一样飘走了几秒。那几秒钟被放大、拉长,安初珀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在想,他是不是不愿意说?是不是又要拉上那道无形的帘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嗯……叫我Adam吧。我的英文名字,A-D-A-M,Adam。”
      不是中文名。安初珀心里掠过一丝轻微的失望,但很快被更多的情绪覆盖——他告诉了她一个名字,一个可以称呼他的、具体的代号。这已经是进展了。
      “哦~Adam。”她重复了一遍,发音标准。
      “嗯。”他点点头,看向她,“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Amber。”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可以叫我的大名。我大名叫安初珀,初一的初,琥珀的珀,安初珀。”
      “安初珀?”他慢慢地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对。”
      “我记住了。”Adam说,然后做了一个有点孩子气的动作——用食指转了转自己的太阳穴,好像真的把这个名字“转”进了脑子里。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瞬间消散了不少。安初珀忍不住笑了。
      “那我先回房间了,”她提起购物袋站起身,“今天City Hall有烤鸡腿,超好吃,你快去吃,去晚了可能就没了。”
      Adam也站起来,闻言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哈哈哈好,看来今天有肉吃。”
      安初珀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向电梯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温和的,没有压迫感。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她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她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回房间后,她迫不及待地给心心发信息。
      「你猜我碰到了谁?蒙面哥!就在宿舍楼下大堂!」
      心心几乎秒回:「啊???他不是回大陆了吗???」
      「没有!他亲口说的,他一直在这里。而且,我问到他的名字了!」安初珀打字飞快,指尖都在发烫。
      「他叫什么???」
      「Adam。他想了想,告诉我他的英文名字。可能是边界感比较强吧,没关系,中文名字下次再问。」
      心心发来一个“点赞”的表情包。
      「不错嘛小初初,有进展。那他有没有问你的名字?」
      「有,我告诉他我叫Amber,还有我的中文全名,安初珀。」
      「他什么反应?」
      安初珀回想他慢慢念出“安初珀”三个字的样子,还有那个用手指转太阳穴的动作。她打下两个字:
      「他说,他记住了。」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窗外是伦敦寂静的圣诞夜,没有雪,只有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但房间里暖气充足,灯光温暖,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被那一点点偶然遇见的、有名字的微光,轻轻照亮了。
      她知道这不算什么。一个名字而已,一次偶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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