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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泸上春深 沈先生,您 ...
天亮时分,稿件终于写完,陈远之把稿子叠好,塞进怀里,推开门往外走。
他要去电报局,把这稿子发回报社,让全上海都知道,张明德是个什么东西。
可他刚走出巷口,就迎面撞上三个人,灰布棉袄,短打装扮,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上下打量他一眼:“陈远之?”
陈远之心里一沉,下意识后退。
那人根本不给机会,抬手一挥,两个壮汉立刻扑上来,拧住他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
无人应答。
下一秒一块黑布迅速蒙住他的眼睛,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被人架着塞进一辆车里。
车子颠簸,不知开了多久。
陈远之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哪里。
等他眼睛上的布被扯下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身处一间阴暗的屋子里。
墙上刷着白灰,但已经斑驳了。窗户很高,有铁栏杆。门是铁的,关上的时候哐一声响。
门开了,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军官,肩上扛着星,看不大清。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手里拿着枪。
“这里是哪?你们想干嘛!”陈远之怒吼。
“警备司令部。”后面士兵应了一声。
闻言陈远之心一沉,他听说过这个地方,专门关押政治要犯、危险分子的人间地狱。
军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陈远之,《申报》记者?”
陈远之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军官笑了:“不说话就没事了?你那篇稿子,我们的人已经收了。”
陈远之脸色骤变。
军官从身后拿出一个纸包,随手扔在他面前。
正是他连夜写的十二页稿件,还有那份匿名包裹里的所有证据——账本、照片、以及那封挑衅的信。
军官捡起信,慢悠悠念出:
“张明德下月要强娶苏沅。你敢报道吗?”
他嗤笑一声,将信丢回纸堆:“陈记者,倒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陈远之攥紧拳头。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军官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你一个刚来北平八天的外地记者,能查到张督办这种级别的机密?还知道他要娶谁?”
陈远之闭紧嘴,一个字也不肯说。
军官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行,那就先关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话。”
铁门再次重重关上。
黑暗和绝望,瞬间将陈远之吞没。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还是整整一天。
铁门再次打开。
一名士兵端着一碗清水走进来,放下水便要转身。
陈远之忽然开口叫住他:“等一下。”
士兵回头。
就在对视的那一瞬,陈远之心头一动。
这个人虽然穿着一样的军装,但气质不一样。
士兵快速扫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快速说道:“陈记者。”
陈远之心脏猛地一提:“你是谁?”
“有人让我带话。”士兵蹲下身,小小声说:“我不能说是谁,但话必须带到。”
“第一,想活命,就咬死所有证据是你自己查到的,绝对别提那封信。”
陈远之皱眉:“为什么?”
“提了,你就真的活不成了。张督办要灭口,但有人保你。只要你一口咬定是自己调查所得,保你的人,就能把你捞出去。”
“……”陈远之沉默了。
有人保他?
是谁?
不等他想明白,士兵已经开口继续说:“第二,苏小姐在上海,很危险。张明德那边已经正式下聘了,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轰——陈远之脑子一片空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下聘了,婚期定了
士兵站起身,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陈记者,好自为之。”
铁门关上。
世界再次陷入死寂。
陈远之瘫坐在地上,想嘶吼,想砸门,想不顾一切冲回上海。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这里,枯等,煎熬,绝望。
上海,沈公馆书房。
沈律立在窗边,背影孤冷笔直,望着苏家方向的灯火,神色深不见底。
秦舟轻手轻脚推门进来,低声禀报:“先生,北平那边传来消息了。”
“说。”
“陈远之已经被抓,关在警备司令部。按您的安排,证据和信都顺利送到,他也确实写了揭发稿,只是还没发出,就被张明德的人截下。”
沈律缓缓转过身,“人怎么样?”
“关着,但没受刑。咱们的人已经打过招呼,性命暂时无忧。”
沈律走回书桌后坐下,指尖轻叩桌面:“张明德那边呢?”
秦舟神色微紧,低声道:“他今日派人去了苏家,正式下了聘礼。”
空气骤然一凝。
秦舟屏息等待,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许久,沈律才缓缓开口,“陈远之那边,让他再关几天。”
秦舟一怔:“先生,您的意思是?”
“等他急了,知道苏沅的婚期定了,再把他捞出来。”
秦舟马上会意,先生不是要救陈远之,是要让陈远之亲身体会——
他拼尽全力,也护不住苏沅。
能救她的,能护她的,从来都只有沈律一个人。
秦舟轻轻躬身:“是。”
他转身正要退出去,沈律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秦舟停步。
沈律没有抬头,看着桌角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上。
“苏家那边,继续盯着。”
“是。”
*
次日,苏沅正在铺子里对账,阿香跑进来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慌慌张张说:“小姐,小姐,老爷让人传话,让您立刻回公馆。”
苏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阿香摇摇头,“不知道,家里来了很多人,老爷脸色很不好…”
苏沅匆匆放下笔,起身就往外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翻涌,却抓不住一个头绪,只反复想着:是家里生意出了大事?还是和北平有关?
黄包车飞快跑着,风吹得她鬓发凌乱,苏沅却浑然不觉,只是攥着手包,一路心神不宁。
到了苏公馆门口,她还没下车,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她快步走进去。
客厅里站着好几个人,苏青阳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凝重。
苏沅走过去,被茶几上的电报吸引住,低头一看。
【《申报》记者陈远之被捕,生死不明。】
陈远之生死不明,简单的一句话,苏沅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晃动,然后腿一软,她几乎站不住,控制不住地发抖。
耳边传来阿香惊慌的呼喊“小姐!”,还有父亲快步上前的脚步声,可她什么都听不清,眼前一黑,便直直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苏沅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帐顶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摇一摆,晃得人头晕。她盯着那流苏看了好几秒,脑子一片空白,浑身酸软无力。
下一秒,思绪才回笼,陈远之被捕生死不明。
她猛地坐起来,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可她顾不上这些,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往外跑。
刚跑到门口,房门就被推开,苏母端着一碗红糖姜汤站在门外,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沅沅,你刚醒,怎么起来了?快躺回去。”
“爹呢?”苏沅一把抓住苏母的胳膊,“我要见爹,我有话要跟他说。”
“你爹在书房呢。”苏母被她抓得疼,却也心疼她的模样,连忙伸手拦她,“你先把汤喝了,暖暖身子,有什么事等身子好了再说,听话…”
“我不喝!”
苏沅推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让苏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姜汤差点洒出来。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推母亲。
苏母愣在原地,看着女儿赤着脚、披头散发、满眼通红的模样,眼眶更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沅没有回头,跑过长长的回廊,直奔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就看见苏青阳坐在书桌前,不知在算什么,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听见脚步声,苏青阳抬起头,看见女儿这般狼狈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斥责:“沅沅,谁让你光着脚跑下来的?快回房去。”
苏沅没有动,一步步走到书桌前,膝盖一弯,直直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爹。”
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哀求:“求您,救救陈远之。
苏青阳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沉默了几秒,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无奈道:“沅沅,那是北平,不是上海。”
“我知道,可是爹,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认识那么多商界的人,一定能托到关系的,他在北平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我手伸不了那么长。”
苏青阳忽然睁开眼,“北平那是什么地方?是军阀混战的地盘,我一个做绸缎生意的,无权无势,连上海的地界都未必能站稳,怎么把手伸到北平去?怎么救他?”
苏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眼汪汪,只是一遍遍重复:“爹,求您了,求您救救他……”
“求我也没用。”苏青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语气却依旧强硬,烦躁地挥了挥手,“我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
话音落下,他又叹了口气,语气渐渐低了下去,缓缓开口:“况且张督办昨天,正式派人来提亲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苏沅的心脏。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
提亲。
张明德。
那个油腻猥琐的老男人。
苏青阳看着她呆滞的模样,继续开口,声音很轻,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他带来的聘礼,足够盘活咱们家三个快倒闭的厂子,还清所有外债,苏家能靠着他,彻底在上海站稳脚跟。”
聘礼。
三个厂子。
提亲。
这些字,一个个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血肉模糊。
她忽然觉得冷,很冷。
苏沅看着眼前的父亲,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她张了张嘴,依然不敢相信:
“爹…你要卖我?”
“什么卖!张督办许你的是正妻之位,多少人破头都求不来的福气,你怎么就不懂呢?”
苏沅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烦躁,有心虚,有一丝不忍,却唯独没有动摇。
她知道,父亲已经做了决定。
用她的终身,换苏家的安稳,换家族的生意,这是他权衡之后,最划算的选择。
至于她愿不愿意,她会不会幸福,好像都没那么重要。
苏沅慢慢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只能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撑住身体。她低头,再次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报,眼泪模糊了视线,却再也哭不出声。
原来,她的父亲,终究还是选择了生意,选择了家族,放弃了她。
原来,在这个家里,她终究只是一颗可以用来交换的棋子。
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虚浮,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沅沅,你要去哪儿?”苏母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满是焦急。
苏沅没有回头,赤着脚走过回廊,冰冷的地板硌着脚底,她却浑然不觉,比不过心底的凉。
她走到门口,阿香连忙追上来,手里拿着她的鞋,哭着喊:“小姐,您的鞋,快穿上。”
苏沅弯腰,默默穿上鞋,站在苏公馆的门口,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厚重,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下雨,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沈律。
全上海,只有他,有能力把手伸到北平,只有他,能救陈远之。
苏沅压下眼底所有的慌乱和绝望,抬手叫住一辆路过的黄包车,“去沈公馆。”
车子一路疾驰,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苏沅攥着手包,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该说什么,不知道沈律会不会见她,更不知道他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别无选择。
为了救陈远之,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沈公馆的门房早就认识她,往日里还会客气地拦一拦,今日却直接躬身放行,态度恭敬。
刚走进庭院,就看见秦舟面带微笑站在回廊下等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
“苏小姐,先生在书房等您。”
苏沅点点头,没有说话,跟着秦舟穿过雕花回廊,走过种满桂树的庭院,一路走到书房门口。
秦舟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恭敬:“先生,苏小姐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随即,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进来。”
苏沅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沈律坐在书桌后,一身深灰色长衫,衬得身形挺拔修长,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着她。
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澜,静静看着她,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让苏沅心里越发发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包。
她一步步走到书桌前,站定。
沈律没有起身,只是淡淡看着她,“苏小姐,这个时候过来,有事?”
“沈先生,陈远之在北平被抓了。”
“所以?”
“沈先生,我知道您在北平有关系。我知道您能救他。”
沈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凌乱的发丝、还有那双没穿袜子、透着红肿的脚踝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心疼,快得让人抓不住。
“苏小姐来找我,是想让我救他?
“是。”苏沅用力点头,
“苏小姐,我为什么要救他?”
“……”
“我向来不做无用功,更不做亏本的生意。”沈律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隐忍的涩。
“他于我而言,毫无干系,我为什么要耗费心力,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苏沅哑口无言,是啊,他和陈远之素不相识,他怎么会平白无故救他?
沈律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苏沅能清晰地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清冽好闻,却让她紧张得后背绷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他是你什么人?”沈律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语气很轻,“前男友?青梅竹马?还是——”
他忽然凑近她耳边,“你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苏沅的后背绷紧,她后退一步,抬起头看着他。
沈律没有再前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先生——”
“我可以救他。”
沈律打断她。
苏沅愣住了,不可置信望着他,“沈先生…您说什么?”
沈律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一下,又放下。
“我说,我可以救他。”他重复了一遍,随即话锋一转,“但我从不做亏本生意。”
“苏小姐,救他,要付出代价。你,用什么来换?”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沅盯着沈律,他神情平静,眼底深不见底,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或许是羞辱,或许是更过分的要求。
可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沈先生,您想要什么?”
沈律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沅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才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苏小姐,你很快就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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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泸上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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