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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煎熬 ...

  •   风扬骑着车穿梭在一片杳无人烟的田野路段,他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只想快点回家省掉这段漫长的路程,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吃惊。

      天边迸裂的霞光将半个天际印得通红,视线一览无余,玫瑰色的落日动人心魄。

      少年惊愕的看着,这是他在高楼林立、人流如织的城市绝未见过的。

      风扬到家刚入了门栏,只感觉左边脚下突然一空,他连忙收起脚,低头看着地上被他踩扁了肚子,一个类似竹篓模样的东西,思维瞬间困顿了片刻。

      “爷爷——,”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他朝屋内喊道。

      风卓越系着围裙,拿着锅铲,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来,“回来了。”

      “你看。”风扬用细白的手指了指地面那个瘪了肚子不知怎么称呼的东西。

      “哎呀!你怎么......,”风卓越心痛地看着那个已然碎裂了的筲箕,拿着锅铲几步就走到孙子跟前,“.....也不小心点。”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老李头那双满布创口和茧子的手。

      “对不起,”少年也觉得心痛,竹编看起来很精致,却被他踩坏了,但他隔了一会又无辜的说道:“但是,它自己在地上。”

      “......”

      爷孙俩无声的看了对方几秒。

      风卓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语气柔和下来:“坏就坏了吧,反正我拿的多。”

      少年无声的叹了口气——今天简直霉救了。

      “这东西是干嘛的?”风扬这才发现饭厅中央的桌子上也放了一摞这样的东西。
      “这叫筲箕,淘米洗菜用的。”
      “哦,您买这么多这个干什么?”

      他将那个无辜的筲箕捡起来放到一旁的置物架上。
      风卓越发觉孙子整个人蔫蔫的,“不是自己用,明天拿去给单位同事的,正好帮衬一下老战友。”
      风扬无声的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兀自转到门后去换鞋。

      “怎么样,今天在学校?”风卓越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关心的问。
      “还好。”语气不咸不淡。
      倒叫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了。
      他默默地目送着孙子上了楼,又想起来什么,对着楼上大声说道:“换好衣服就下来,一会就开饭。”
      “知道了。”

      风卓越停在原地愣了一会,他发现自己现在的记忆已经变成一截一截的了,刚想做的事一定当下就做掉,稍微打个叉,就会忘的一干二净,比如方才他下班回家进门的时候,那个筲箕其实就是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掉的,他本想把其余的先放进屋里回头再来捡,可放完就完全忘了门口的事。

      所以那筲箕和那臭小子都很无辜,罪魁祸首其实是他自己。

      风扬换好衣服立马就下来了,他的肚子从下午三点开始就咕咕叫个不停,学校食堂的饭菜他中午只简单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事实上,就那几口也是出于自身修养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索然无味的饭菜吐出来才勉强咽下的。

      小少爷挑食,不说江宁中学食堂的菜品本就一言难尽,就说从前在父母身边,那嘴也是刁钻的狠。首先肉太硬了不吃,肉过软了也不吃,蔬菜梗难嚼不吃,胡萝卜味道奇怪不吃,甜的不吃,辣的不吃,淡了没味道更不吃。

      再有,冬瓜南瓜丝瓜黄瓜苦瓜各种能做菜的瓜统统不能上桌,葱姜完全不碰,香菜更别说,对他来说就宛如炸弹。

      更有,胃口不好的时候天王老子劝也不吃。

      反正就一条,只管自己舒坦,不管别人死活。

      首当其冲受难的当然是其母杨美瑛女士,在风扬小的时候,从三岁到十岁那段最难管的阶段,免不了的一日三餐情景如下:小少爷咬了一口母亲夹给他的排骨,好硬,舌头往外一伸,哕——到自己碗里,又吃了一口鸡蛋,太淡,哕——到自己碗里......

      杨美瑛女士脸色铁青,但努力克制强装温柔慈母。来,这些不好吃,你尝一口这个汤,这个鱼汤里面还有鱼肉哦,很软的一咬就烂。小少爷拿起汤勺,用舌头半信半疑的舔了一嘴——妈妈,这个有点腥......

      而且通常,你要是强迫这祖宗,就会立马听到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大致情形如下:妈妈我说了我不要吃这个红色的萝卜你不要放到我碗里,跟看见洪水猛兽似的,精致的小脸立马一皱,哇......

      生这么好看到底有什么用!照样恨不得将这臭小子塞回去。

      可以想象的到,杨美瑛女士每次拼命提醒自己要情绪稳定,深呼吸,深呼吸,但依旧几度爆跳如雷的样子。家里那张厚重如玉石的实木餐桌恐怕也不可避免的吸纳了她不少的怨气。当然,风骏业先生,也就是小少爷他爹,自然也逃不掉,杨美瑛女士的牙齿至今没咬碎也算是个奇迹了——这世上唯有小人与你儿子的嘴最难养也!!!

      其实,杨美瑛女士偶尔爆跳之后也难免忧愁,就想,这日后长大了要成家了谁家姑娘嫁给他不是受罪的命,想到这个自己都忍不住心疼,她才养了他不过几年,已经受不住,那姑娘可得跟他过大半辈子呢......

      可谁知道呢!人生的发展虽不会像故事情节那般跌宕起伏,但往往也不会尽如所想。

      简直没天理!人家这毛病原来是可以治的!他分人。这冤孽原来也是懂心疼人的。

      后来她知道了:敢情挑嘴这事,就是专为她这个母亲而设的;后来她更知道了:这小子身上所有的毛病,独独都是为了折磨她来的。

      扯远了。

      “这土鸡汤香吧,老李头家的媳妇听说你回来了,特意现杀了给我的,不然,你今天都没这一口。”

      风扬站在爷爷身后,眼巴巴看着,“爷爷,可以喝了吧?”

      风扬其实刚进门时就闻到了这鸡汤的香味,厨房门正对着大门口,直直的飘过来,那香味有些野蛮,几乎浓厚到奇异,很难闻不到。好似,这里的食物都带着这个地方独有的蛮横味道。

      风卓越伸手拿了一块抹布,隔着手柄揭开锅盖,看了看鸡肉的成色。

      “馋了吧?先给你舀碗汤出来,鸡肉得再炖一炖更好吃。”

      “嗯......好喝!”

      风卓越呵呵笑,能从这小子嘴里听到这话,难掩骄傲。虽然他也知道,这鸡的功劳应该更大。

      不过,风卓越做饭的手艺本也不错。自从儿子成家之后去了上海,他都是自个一个人,独自生活这么些年,纵然是厨房小白,也修炼出了几分段位。更何况,风扬奶奶还在世时,他做饭的时候也不少。但是小少爷他刁钻,不是好吃的他就一定会吃。

      杨美瑛女士的抱怨,风卓越自然也没少听。所以一旦碰上这小子夸好吃的东西,千万得抓住机会让他多吃点。

      等风扬碗净了风卓越忙又给他添了一碗。

      “这鸡贵在土生土长,吃的都是你秦姨自己种的谷物和菜叶,白天也不圈养,都是放出来让它们自己扑腾着去找虫子,肉都紧实的很,可不是城里那些饲料催熟圈养出来的鸡可比的。”

      风扬没在农村呆过,听着觉得新奇,“放着养,那它们到处跑......拉屎了怎么办?”

      这小子是会抓重点的,风卓越弯着眉毛笑得开怀,“这里到处都是黄土地,拉屎了有什么要紧。”

      “啊?”

      风卓越将菜乘好端上桌,爷孙俩开始吃饭。

      “今天下午你妈给我打电话了,特地来问你的情况。”

      “他们怎么样了?外公有消息了吗?”

      风卓越端着碗沉吟了片刻,尔后才语重心长的说:“你外公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么多年他的同撩门也都看着呢,他在里面好好配合调查,必定不会有什么岔子,出来只是迟早的事,”他又正了正色道,“大人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风扬无声的点了点头。

      两人安静了一会。

      “我有点想他们了。”半响,风扬闷声说。

      风卓越看向孙子,他盯着他的神色看了一会,“是不是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风扬摇摇头,“没有,就是想他们了。”

      风卓越停了筷子,目光和声音都柔和了下来,“你有什么事,得跟爷爷说,嗯?”

      “嗯,会的。”

      风卓越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你妈现在压力大的很,他们两个就是小心你,这个时候特意把你折腾回来也是用心良苦,待会你要是接到她的电话可得多多给她鼓励,别让她两边担心。”

      风扬点点头,“好,爷爷放心。”

      “多吃点。”风卓越挑了块鸡腿肉夹到孙子碗里,“你真的没什么事,想跟爷爷说说的?”

      风扬为了安爷爷的心,抬头笑了笑,“我真没事,您就别担心我了,您不是说过的吗,男人就得承得住事。”

      风卓越被他的话给逗笑了,他瞥了一眼饭桌角落那一叠筲箕,“你看,你刚回来,也不认识这里什么人,我那个老战友老李啊有个孙女,我跟你提过的,也在江宁中学上学,你看,要不要爷爷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别了吧。”他跟一个女生能有什么话题?况且,这里的人都奇奇怪怪的,他现在谁都不想认识,只想静静。

      风卓越见他不乐意,也没再说什么。

      半夜里,植惠被尿给瞥醒了。

      晚饭的时候,她总共喝了三碗鸡汤,睡觉前她就怕起夜,特意记着去上了厕所,结果......

      她家的厕所在屋外右边的巷子里,必须得从前门出去,右拐到底,顺着那条狭窄的黑巷子再到底,里头有个黑洞洞的小空间,便是。

      这注定是一段煎熬的路程。

      此时,她躺在床上心里无比后悔,后悔听了母亲的话,二碗鸡汤之后又喝了一碗。

      植惠睡觉的时候习惯把头埋进被子里,留个角落用来呼吸。眼下,外面黑漆漆一片,她根本不敢动,只在被子里小声的唤着麦麦。

      她听到麦麦脚抓地的声音,隔了一会灯就亮了。

      植惠掀开被子一角,观察了一下四周,觉得安全了才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电筒,并对着坐在一旁睡眼惺忪嘴巴大张打着哈欠的麦麦说道:“好了,走吧。”

      麦麦慵懒的起身,开始带路。

      植惠轻手轻脚将大门打开,屋外夜露极浓,灰蒙蒙的,她用手电筒先向外扫射了一圈,夜深不见底,光束里雾气缭绕,并不能看得多远,她慢吞吞的还在打量,麦麦已经不耐烦,率先从她的两腿之间挤了出去,她忙跟上它的脚步,在它之后亦步亦趋的走着。

      小姑娘勾着背,提着一颗心,手电筒握在胸前,眼睛一百八十度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深怕忽视掉了什么。

      她正如惊弓之鸟......

      而斜前方,那个低矮破旧的小屋里,突然有束光透过小窗一下印了出来,紧接着屋外檐下那盏昏黄的小灯也被点亮了。

      是爷爷。

      小屋里的人推开窗子,没说话,只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

      植惠随即放松下来,快速向着厕所走去,这下倒是一点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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