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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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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史书只记,天玑少将军沈如意违令驰援,解苍玉关之围。
无人知晓,那封决定大尧命运的血书,曾差点埋没在一座四等驿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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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中天,朔风吹得枯树枝桠沙沙作响。
敦安驿里,驿卒冯二牛裹着件旧毡毯缩在值房墙角打盹,轻微的三下敲门声传入耳膜,他咂咂嘴,翻了个身。
睡意还没重新拢起,他猛地一激灵,伸手去摸身边长刀。
苍玉关被围的消息传了一个多月,周边驿站的人心都悬着,哪敢安眠?
驿丞徐厚德正在一旁处理文书,毛笔划过麻纸的细碎声响不停,眼角余光瞥到他伸出的手,低声问:“醒了?”
“嗯。”
冯二牛坐起来,将横刀抱在怀里,看着油灯下老徐沟壑纵横的脸,强自镇定道:“徐伯,这么晚了,能是谁来?”
“要么是军情急递,要么就是狄骑叩门。”老徐瞟了一眼冯二牛不算好的脸色,淡淡答道。
“徐伯,你不怕吗?”冯二牛咽了一口唾沫,去觑老徐的脸色。
老徐抄写得正起劲,随口安抚道:“咱这儿离苍玉关有段距离,烽燧没示警就是没事。”
冯二牛听他这话,心口绷着的那口气刚松到一半,就听见门外乍然响起短促的梆子声。
剩下那半口气堵在胸口,噎得他心慌不已,他匆忙和老徐对视一眼,再没多说,腾地窜起冲出值房。
值房距离大门不过几步远,冯二牛一出门就见守门的徐三姿势扭曲地趴在墙边窥孔上。
老徐在他身后站定,悄声问:“三郎,何故示警?”
徐三被老徐的询问声吓了一哆嗦,他拧过头,脸色犹带一丝苍白。
“阿耶,门外倒着一个人,穿着甲胄,看样式是我军制式,身上全是血。”他指指门外,语气虽竭力控制,却仍透出少年人掩不住的慌张。
老徐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就走到窥孔旁,他眯起眼睛透过窥孔借着门外昏暗油灯的光细细打量。
门外倒着的人看不清面容,似已昏迷,手还徒劳的搭在门板上。
四周静得吓人。
老徐回头对两人打手势。
徐三会意放下手中梆子,冯二牛也将手中横刀挂在腰间搭扣上。
三人蹑手蹑脚的靠近大门。
“三、二、一。”
“拉!”
老徐倏地拉开门闩,徐三和冯二牛眼疾手快地抓住那人的手往门内拖。
成年男人身躯极重,二人使了吃奶的力气才将人薅过门槛。
徐三力气没收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冯二牛经验更老道些,没像他那么狼狈,折身扑回去撞合门板,老徐紧随其后拴好门闩,顶上门杠。
三人剧烈喘息。
徐三软着腿站起来,抚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道:“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会有好些狄人从黑暗中蹦出来喊打喊杀。”
冯二牛只觉胃部缩成一团,抓紧腰间长刀问道:“还……还活着吗?”
老徐眼风扫过两人,摇摇头,蹲下身去探那人鼻息。
那人诈尸一样,手蓦地紧紧攥住老徐手腕。
“嗬。”
徐三立时吓得双脚离地,冯二牛手中刀差点敲那人头上,老徐皱着眉拍拍那人的手,试探道:“郎君?”
那人半抬起头,老徐这才看清这人须发染霜,脸色青白,只有鼻梁上一道新鲜划伤泛着丝血色。
“……苍玉关……血、血书,送……天玑少将军……沈……沈如意。”那人强撑着说完,头一栽就再没动静。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只余野外鸦鸣作响。
冯二牛打着哆嗦靠过来:“他说什么?”
老徐眉头皱得快夹死蚊蝇,他没应声,而是掰开那人深陷入自己皮肉的手指,将他身体拨正,从头到脚地翻了个遍。
他从那人胸前夹层中掏出个皮袋子。
眼看两人都围了过来,老徐站起来肘开挡住光的冯二牛,斥责道:“三郎,回去守好门。”
徐三呆呆点头却不动,明显吓飞的三魂七魄还没归体。
老徐看他这不争气的样子,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回神。”
徐三一阵剧烈颤抖,眼里终于有了点神采。
老徐叹息一声,儿子是被他拉来顶班的,这般表现也情有可原。
“去吧,守好门,耳朵放灵点。”
徐三点点头,捡起梆子揣着自己七上八下的心缩回门屋内侧阴影里。
老徐格开几乎要贴到皮袋子上的冯二牛,朝值房方向努嘴:“你把他抬进去,处理下伤口,换身衣服。”
冯二牛瞟了眼老徐花白的头发,闷头去拖人。
那人皮甲上都是黏糊糊的血,早已被寒风吹成了冰碴子,他的手刚摸上去就被扎了一下。
他搓搓生疼的指尖,瞥见老徐写满严肃的脸没敢抱怨,架起人费力地往值房走。
老徐捏着被血浸得发黑的袋子,迈步追上冯二牛给他开门。
墙根的光影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如同众人摇摆不定的命运。
……
老徐帮冯二牛将人抬进屋内土炕,他掩好门,将袋子放在矮木桌上,转去灶台烧水。
火灶半人高,老徐蹲在地上引燃干柴,给陶壶填满水,又往里面扔了两块生姜。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桌旁去拆袋子。
袋子没封口,由普通兽皮缝制而成,做工简单,没有任何标记。
冯二牛把那人冻硬的甲胄扒下来扔到地上,视线不经意间扫到老徐动作,一边脱那人中衣一边藏不住一点好奇心地扯着脖子看。
老徐懒得理他。
他从里面倒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看上去就是一块完整的实木方料,通体找不到一丝缝隙,只有在摇晃时才能听见内部轻响,显然内有乾坤。
老徐翻来覆去地观察,在不起眼的一角发现一朵缠绕着云纹的荷花。
冯二牛给那人剥得仅剩薄薄一层内衣,伤口已经和衣物冻在了一起,他不敢硬扯,跳下土炕来桌子上找剪刀。
“这是?”他见此询问老徐。
老徐的手微微颤抖,哑着嗓子说:“沈大将军的印记。”
“苍玉关的消息?!”冯二牛瞳孔猛地一缩,十分震惊道。
敦安驿属四方城辖区,主将是天玑少将军沈如意,而老徐口中的沈大将军,正是沈如意的阿耶、驻守苍玉关多年的定国公沈若怀。
他剪子也不找了,干脆道:“我把这个连夜送去城外军营?”
老徐瞪他一眼:“不可。”
这憨货,长脑子是为了凑身高的吗?
这厢的冯二牛还在不明就里,那厢的军营里,沈如意正对着沙盘出神。
她已不知枯坐多久。
沙盘上,苍玉关至四方城的三百里戈壁早已被她熟记于胸,她用朱笔在其上描出十七条可能的进军路线,又用墨笔一一划去。
案头堆着的是苍玉关近来送出的所有军报,最后一封停留在半月前。阿耶沈若怀的家书夹在其中,越来越薄,越来越短。
从最初的“狄人七部联军约十二万,围关不攻,意在疲我。军报已急递入京,耐心待援。吾儿守好四方城,勿忧勿念。”
到最后的“关内尚安,勿忧勿动。”
每一个“勿”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她的理智与情感之间。
这种焦灼难安的情绪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八年前。阿耶随今上南巡,路遇刺杀,他挡在御前护驾,因此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那次他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整整七天才幸留一命,那这次呢?
沈如意只觉无力。
亲兵队长周云立在她身侧,劝道:“将军,大将军吉人天相,定能全身而退。倒是您这几日……”
她抿抿唇,“若是让大将军知道,怕是要亲自教训您了。”
沈如意扯出一抹苍白的笑:“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的元宵节吗?”
周云点头:“记得。这么多年,也就数那次大将军下手最重。”
沈如意陷入回忆,指尖无意识地拨动沙盘上的棋子:“那年我阿娘刚刚去世,阿耶就续娶姨母,我不同意,一哭二闹三上吊,磨得阿耶将我打得三天下不了床。我只觉天都塌了,哭得比谁都惨。”
周云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推到她手边:“您那会儿趴在床上,还扯着大将军的甲胄说要绝食,逼得他和您说了实话才罢休。”
沈如意指尖的棋子“嗒”地落回沙盘:“可他第二日就出征了,盔甲上还系着我赌气剪断的平安结,我连道歉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后来姨娘偷偷给我送桂花糕,说‘你阿耶昨夜对着你娘牌位跪到三更天’。如今想来,他每次下重手,疼的从来不止我一个人。”
沈如意手指慢慢收紧:“我偷偷跑来北境同他道歉,他那么轻易地就原谅了我,这次他也不会真的生我的气的。对不对?”
周云捡起那枚棋子,用袖口反复擦拭:“当然。”
她把棋子放回原位:“将军,歇吧?丑时过半了。”
沈如意摇摇头。
她在等。
等朝廷的援军,等兵部的调令,等任何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理由。
可她派出的三批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这代表什么,她不敢深想,却不得不想。
油灯暗沉的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沉郁的眼睛。
她不知道,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正在一座小驿中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