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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生辰 她无意识地 ...

  •   陶恒五十大寿这一天,整个锦州城都跟着有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繁华。一大早宾客盈门,不仅有宗亲,还有许许多多的官员,甚至于很多京城的官员都专程前来贺寿。陶家派人在路上抛洒铜钱,百姓都走到上街头,万人空巷。
      陶夭吕归年二人清早起来整理衣冠,陶夭戴一顶进贤冠,一身绛紫色的礼服,更添威严。吕归年一身艾绿色礼服,戴了碧玉冠,端庄稳重,仪态万千。
      陶夭牵着吕归年的手,在路上和陶缨汇合。陶缨道:“今日这么热闹。”
      “是啊,举国上下的权贵名流都来了。”陶夭环顾一周,入目所及都是花团锦簇的景象。
      到陶府正厅的路上,有一列御赐牌坊,每一个宾客都要从牌坊下面走过去。上面写的是“旌忠表烈““嘉绩昭垂”之类,陶夭陶缨早已见过多次,吕归年抬起头一个个看过去,心里情绪翻涌。
      正厅旁的回廊都挂起了织锦彩带,鲜花瓜果芬芳扑鼻,侍女来来往往,端着各式各样的物件。三人来到暖阁稍候,各路官员见到今日实际上的主角来了,纷纷围上来寒暄献殷勤。少做歇息,时间到了,府中奏起鼓乐,宾客族亲一一进去拜寿。
      陶恒平辈的人先进去,随后就是陶夭这样的至亲。春晖堂里檀香木的味道扩散开来,陶恒高坐上首,陶江已在一旁的席位就坐,各个长辈都看着她们二人。
      吕归年跟着陶夭身边,和陶夭并排跪拜。陶夭献上寿礼,又奉了一杯寿酒,祝母亲“福寿延年,萱堂日永”。吕归年随后献上亲手写的百寿图,陶恒笑着称赞她,她向陶恒奉酒,祝岳母“慈寿无疆,萱晖永驻”
      陶恒看她们两个越看越满意,给她们赏赐了礼物,让她们到一旁落座。吕归年看着接下来陶缨带着陶宪献礼,陶恒看着陶宪更是无限慈爱,满面春风。宾客来了一波又一波,一直等到所有人拜寿完毕才终于开始宴席。
      这一番景象落到陶恒眼里,是家宅和睦,荣华鼎盛;落在陶江眼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陶江表面上笑着,完美地融入了整个宴会,心里恨意如同烈焰腾腾,炙烤着她的心肺。她怎会不知,陶恒能有今日的荣光,不仅是因为她自己年少时立下了赫赫之功,也是因为陶夭如今权倾朝野,还是因为她是陶家的家主。她声望威名都远在自己之上,世人只知道她陶恒,哪里会知道自己陶江?
      是了,她还有一个皇后男儿。说起来她就生气,自己本来一举得女,那时候姐姐也只有一个女儿。自己为了巩固地位甚至超过姐姐,就继续开枝散叶,谁知道时运不济,上天薄待,接连两个都是男儿。
      要是先生男儿后生女儿倒也罢了,就当是自己想要女儿非先有男儿不可。偏偏先女后男,也就是说她后面完全可以不再生育,她受的两次生育之苦毫无价值。
      女儿不争气,只做一个闲散官员。好不容易苦尽甘来让男儿当了皇后,牠又背叛家族,和不成器的皇帝勾结在一起,赘出去的男儿当真就像是泼出去的水一样,白白养育了十几年。
      侄女光宗耀祖战功赫赫,和自己毫无关系,只会显得自己很无用。姐姐虚情假意的关怀数十年都没有改变过,她当真一点都不腻烦么?她明明已经有了权力地位,却还要利用自己最后一点价值,用自己成全她长姐如母、爱护妹妹的美名。明明已经掌握一切却还是不满足,从出生成为长女的那一刻起,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的,天赋是她的,母亲的资源人脉是她的,好女儿是她的,好名声还是她的。她占尽了一切,一点都没有给自己剩下。
      这些人极尽谄媚地给她祝寿,渴望得到她们母女的庇佑,挖空心思争夺别人指缝里流下来的一点权力,末了还要对着自己感叹一句夹杂着羡慕和嫉恨的:
      “州牧当真是福泽深厚。”
      是啊,她是陶恒的亲妹,陶夭的姨母。因此,她可以名正言顺站在陶恒身边最近的位置,可以去向陶恒提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在一声声“姐姐”中得到她的爱,但她失去了什么——
      她失去了长女的身份,母亲对别人提起她的女儿,第一个永远想到姐姐。别人说起陶列岳这一脉,也会想到姐姐,只会想到姐姐。姐姐比自己年长,学什么东西都很快,自己起早贪黑地苦苦追赶也比不上她,还会得到她看似关心的警告:“你比我年纪小,你不用和我比较的,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和我一样的。”
      她不能像旁人一样光明正大毫不留情地和陶恒争权,她要恪守妹妹的本分,要顾及血脉亲情,长幼尊卑。她只能接受姐姐给她的,不能抢姐姐不给她的,如果她将陶恒划定为政敌,别人就会说:
      她是你姐姐啊。
      她先一步走上朝堂,用起了母亲的势力,积攒着自己的力量。她对外征战,扩大版图巩固疆土,成为大将军,在京城立府。陶江第一年当官的时候,将军府也建成了。那一道皇帝御笔亲题的牌匾那么耀眼,刺得陶江心脏抽疼。这又要她怎么追才能追上去。
      陶恒还是那样,她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今后我们就都在京城啦,姐姐不会再离开你了,放心吧,姐姐会照顾好你的。”
      她压下一切一切不甘,笑着说:“好。”
      陶恒在将军府设宴,宴请满朝宾客,陶江到底是少年,藏不住心底的情绪,就只能盯着烛火发呆。烛光晃了晃,突然被舞伎的水袖挡住了,陶江顺着水袖看向舞伎,还是年轻貌美的少男,看着烛火的人却已经老了三十岁。
      她无意识地将托着脸的手掌放下来,脸上早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汗,汗液一下子接触到空气。一阵凉意,陶江骤然清醒了。
      夜晚不同于午间高朋满座、权贵云集,夜晚的宴席只有亲近的族人好友一起。陶恒卸去了家主的严肃威仪,变回了亲切的姐姐。她拉着陶江说话,她总是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好像离开了妹妹就不知道该去找谁一样。
      陶江心里恨着,你倒不如去找你的好女儿,人家比我强多了,你不是惯来要强吗,你这样厉害的人就该去找厉害的人。
      要不然去找你的好儿媳也行,你不是每次都笑眯眯地看着她吗,那眼神别提有多喜欢了。
      陶恒不知道她所思所想,只是对着她笑,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也就是我你我姐妹二人这么多年始终在一起了。其实不是,自己没有参与她完整的人生,自己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在世上度过了几年了。不过自己的人生她倒是完完整整地参与了,她可以说始终,姐姐不可以。
      陶列岳隐居多年闭门不出,今日她女儿的寿宴她也没有出来。其实从小她就不怎么管女儿,都是陶恒这个姐姐带着弟弟妹妹,陶恒很少过问弟弟,只是一门心思带着妹妹。陶江想起来四个字,相依为命。
      陶江拉起姐姐的手,深情款款地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1]。”陶恒哈哈大笑,说好,我们要白头偕老。
      陶江叫她:“情姐姐。”一旁的楚天阔听见了凑过来问:“什么姐姐?亲姐姐还是情姐姐?”
      陶江拍她:“自然是亲姐姐。”
      楚天阔的神情很有意思,看看陶恒又看看陶江,笑得意味深长:“陶州牧啊,你和你妹妹是什么关系?”
      这次轮到陶恒一掌落在她背上:“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要不是你们是姐妹,我还以为是……”楚天阔看向陶夭吕归年那边。
      “去你的。”陶恒笑骂,从桌上拿起一个寿桃塞给她,“吃个寿桃堵上你的嘴吧。”
      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陶夭先一步起身告辞,说自己公务繁忙要早些回去处理。陶缨倒是没有离开的打算,大抵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公务。陶恒和女儿告别,嘱咐二人路上小心,转而对陶江说:
      “其实我们也有事情要做的来着。”
      “明日吧,看缨儿都那么闲散的,我们两个老人家着什么急。”陶江提起了一点声调,其实心里个刀割的一样。陶缨闻言看过来,琢磨了一下自己还是走了好,便也起身告辞。
      陶江一路送她出来,外面点着灯,各种装饰都没有收拾,绫罗绸缎毫不吝啬地挂满了各处。
      红色的彩带飘摆,像是宴席上闪动的烛光,陶江在陶缨即将要离开的时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眼神急切地说:“你一定要为我……”
      电光火石之间,陶缨猜出来她想说的是什么,她眼里闪过了恐惧,她知道母亲想要什么,但只要母亲不说出口,她就可以当做不知道。
      她的平稳生活、她此后的人生,都寄托在此刻陶江的唇齿间了。
      陶江的脑海中,血一样的红色中出现了陶夭那一身绛紫色的礼服,一瞬间让她想起来苦楝花。
      她手上的力气松了,她的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罢了。”
      陶缨没有抽出手,她的眼里有无奈有悲哀,还有深埋在眼底的、松了一口气的、劫后余生的轻松。
      陶江放开了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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