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萌妹好凶 ...
-
城东,羊汤馆,深夜十一点。
玻璃门上“宵夜”的贴纸掉了一半,在夜风里啪嗒作响。
“哥,那面鼓的事,你真要管?”
谢无咎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凉气。人没坐下,嘴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就透着焦躁。
沈如晦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油腻的桌子旁,背挺得笔直,连喝汤的姿势都有股部队里带出来的利落劲儿。
他没抬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老周走之前,只托付了我这一件事。”
谢无咎叹了口气,终于拉开凳子坐下,从脚边鼓鼓囊囊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一部手机,推过去。
“先看这个。”
沈如晦接过来。
屏幕上是段监控录像,四个机位,高清。画面中央,一面暗红色的虎纹战鼓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可声音栏却跳出一条平直诡异的声波。
鼓声,整整七响。
“视频里能听见,但没有影子。”谢无咎压低声音。
“那东西不想被机器拍到。”,沈如晦道。
谢无咎点头:“非管局内部管这叫‘选择性显形’,一般出现在执念深到快成精的物件上。按规矩,这得立案,封存物品,做净化处理。”
沈如晦没说话,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个东西,“啪”一声轻响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一枚铜弹壳,擦得很亮,底部有个明显的凹痕。
“老周身体里挖出来的。”沈如晦说,“他走时拜托我,要是哪天他家里那面祖传的虎纹云雷鼓响了,就是周家要出大事,让我帮帮忙。现在,这鼓已经响了整整七天。”
谢无咎脸色“唰”地变了。他凑近些,压低了嗓子,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哥,这种老战场下来的东西,邪性!它们跟主家血脉是‘拴’着的。尤其是后人要是也死在战场上,那股血煞之气,就跟闹钟似的,能把里头睡了百年的‘东西’活活‘惊醒’!”
“局里不管?”沈如晦抬眼。
“管不了。”谢无咎往后一靠,椅背嘎吱响,“第一,这是周家祖传的物件,没伤人,只是‘闹’。我们强行收走,得走一堆程序,老周他爹那脾气,能躺局门口信不信?”
“第二?”
“第二,”谢无咎苦笑,“这种上了年头的战场物件,执念太凶。局里现在那套净化流程,说白了就是高温高压加符水泡,搞不好会把里面的东西彻底激怒。到时候出事了,谁背锅?”
沈如晦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眼神里写着“说重点”。
谢无咎被他看得发毛,只得又从公文包深处摸出个东西,小心翼翼推过来。
是张名片。
白色卡纸,质地特殊,触手微凉。没印任何头衔logo,只有一行手写体的店名与地址:
黄粱事务所(青城老街槐树巷7号)。
翻过来,背面用更小的朱砂色字迹写着:
营业时间:子时三刻至寅时末。非请莫入。
“这是个……事务所?”沈如晦念出来,手指拂过那行手写字。
“嗯,黄粱事务所。”谢无咎声音压得更低,“专接我们这种‘不方便接’的活儿。老板姓顾。”
“你介绍的?”
“千万别提我!”,谢无咎猛摆手,脸色都白了,“就说自己摸去的。那姑奶奶知道我往外递名片,能把我泡成符水你信不信?”
沈如晦把名片收进贴身口袋,打趣道:“很少见你这么怕过谁。”。
“对了,”谢无咎想起什么,表情复杂,“那地方白天不开门,得晚上去。如果见到个穿月白长衫、抱盏灯的姑娘……客气点。那就是顾老板。”
“她什么来路?”
“不知道。”,谢无咎摇头,眼神里透着忌惮,“非管局档案里没她。但青城这片,所有邪门事儿最后都是她平的。上面默许她存在,只要别闹出大乱子。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沈如晦:“不管你看到什么,别慌。那姑娘不吃人。但她处理事情的方式,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沈如晦点头,喝完最后一口汤便站起身。
走到门口,谢无咎在后面喊:“哥。”
沈如晦回头。
谢无咎的表情难得认真:“那地方,和你以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要是觉得不对劲,别硬撑,赶紧走。老周的托付是重要,但命更重要。”
“知道。”
与谢无咎分开后,沈如晦直奔青城老街。
整条槐树巷静得瘆人,路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也忽明忽暗。
巷子口堆着几个破花盆,长满杂草,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7号门前确实有棵老槐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冠探出屋顶,在夜色里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这是间老铺面,门脸很窄,木门板旧得发黑,没上锁,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黄粱事务所。字迹斑驳,却隐隐透着股说不出的气韵。
沈如晦在阴影里站定,看了眼腕表:23:44。
他想了想,凭借在部队多年历练出来的准头,手指一弹,那枚铜弹壳悄无声息地划过弧线,稳稳落在木匾后方的缝隙里。
刚做完这个动作——
“吱呀——”
老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先探出来的,是一双……印着卡通猫头的人字拖。
沈如晦瞳孔微震。
紧接着,一个穿着宽大月白长衫、头发用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的姑娘,抱着盏样式古朴的灯,睡眼惺忪地挪了出来。
她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半眯着,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她甚至很敷衍地用屁股顶了下门,才踮起脚,把手里那盏灯挂到槐树低垂的枝丫上。
灯肚非金非玉,里面有几点幽微的光,在夜色里静静浮沉。
沈如晦藏在阴影里,额角青筋跳了跳。
谢无咎口中那个“本事通天”、“脾气古怪”、“千万别惹”的顾老板……是个穿着卡通拖鞋、好像没睡醒的萌妹?
就在他世界观遭到轻微冲击时,那姑娘挂好灯,顺手把门口的小木牌翻了个面,换成“营业中”。
然后她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哈欠,转身,趿拉着拖鞋就往回走。
木门开始缓缓合拢。
就是现在!
沈如晦从阴影中箭步窜出,三步冲到树前,在门缝还剩一掌宽时,他侧身,几乎是贴着门缝挤了进去。
脚刚沾地,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干草药和某种淡淡甜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同时,他听见一个干净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却毫无情绪的——
“嗯?”
沈如晦站稳,迅速抬眼。
他站在一个宽敞得惊人的老式厅堂里。
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深木色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卷轴、竹简,以及各种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稀奇物件。
地面铺着老青砖,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齐备,还摊着几本翻开的册子。
书案后,刚才那个姑娘正转过身,看着他。
还是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柔和脸蛋,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困倦和迷糊都消失了。
目光像被月光浸过的寒潭,明亮却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波澜。
她静静地看着他,明明比他矮,明明穿着卡通拖鞋和宽大不合身的长衫,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气质天壤之别!
沈如晦瞬间明白了谢无咎的警告。
如非亲眼目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人与门外那个“萌妹”联系到一起!
“谁准你进来的?”她开口,声音也是干净的,却没什么温度。
“沈如晦。为一面虎纹云雷鼓而来。”他稳住心神,直接报上姓名和来意,同时身体保持微绷的警惕状态,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刚进来的那道“门”已经消失,身后是严丝合缝的墙面。
“冒昧闯入,实因情况紧急,望顾老板见谅。”
顾楠珂没说话,只是从书案后走了出来。拖鞋踩在青砖上,竟没发出半点声音。
她走到沈如晦面前三步远,停住,上下打量他。目光很淡,却像能穿透皮肉,看清骨头。
“普通人看不见门,也进不来。”她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你身上……有血煞气,还有新鲜的、战场亡魂的悲鸣。刚碰过那面鼓?”
沈如晦心头一凛,如实道:“今天下午去周家见过那鼓。”
顾楠珂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片……叶子?
沈如晦看清了,是一片菩提叶,叶片厚实,颜色暗绿。
接着她又抽出一支小指粗的朱砂笔,在叶子上流畅地写了几行字。字迹娟秀,笔画间却有种说不出的力道,朱砂鲜红欲滴,竟微微渗入叶脉。
写完,她把叶子放在桌上,抬头看沈如晦。
“不管是何缘由,这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误入者洗掉记忆,送走。这是规矩。”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配合点,不会疼。”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晕。
“等等!”沈如晦急声打断,目光紧锁她指尖的光,“那我战友家那面鼓怎么办?它已经响了七天了!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
顾楠珂指尖的光晕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与你无关,你一个活人,凑什么热闹?”她问,眼神却似乎锐利了一分。
“因为这是我已故战友老周的传家宝!”沈如晦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晰有力。
“鼓声七响,是当年城破时,周遇吉将军与亲兵约定的死战信号!顾老板,你能平青城邪事,这事你能不能管?”
顾楠珂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那点淡金色的光晕在她指尖明明灭灭,最终,彻底消散。
她忽然极淡地、甚至称得上“甜”地笑了一下,脸颊显出个浅浅的梨涡:
“你知道的,确实不少。”
沈如晦还未来得及松口气——
只见她食指指尖那点金光骤然一闪。沈如晦顿觉眼前景象如同倒放的电影胶片般飞速倒退、扭曲、旋转!
身体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后推去,耳边掠过模糊的风声。
“砰!”
额头传来撞击电线杆的钝痛。他闷哼一声,发现自己已经跌坐在巷子口的破花盆边。
他茫然地坐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奇怪……
自己不是刚和谢无咎吃完宵夜分开吗?怎么莫名其妙走到这个黑漆漆的巷子口来了?还撞了头?
他摇摇头,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的灰,又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下,7号门紧闭着,门楣上的匾额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不真切。
沈如晦皱着眉,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但仔细想,又想不起来。
最后,他只能带着满腹莫名的疑惑和额头上渐渐肿起的小包,转身离开了槐树巷。
老槐树下,7号门内。
顾楠珂收回手,脸上那点甜笑早已无影无踪。她走到紫檀木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厚厚的、线装的黑色册子,快速翻动。
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墨字清晰:
【周遇吉·虎纹云雷鼓】
年代:永乐七年
关联事件:青州城破,殉国
执念评级:‘赤念’(高危)
特性:血脉追索,战场共鸣,具强烈攻击倾向
附注:建议尽快处理
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凹凸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挂在上面的那盏灯,肚中幽光浮沉。
顾楠珂望向沉沉的夜色,眉头微蹙,浅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焰。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看来,得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