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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卷 第一章 两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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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伦敦西区,阳光透过橡木书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赫敏·格兰杰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中级变形术:非生物到生物的伦理考量》。书页边角已经卷起,她用父亲废弃的牙科病历卡做的书签插在第三章末尾。
这是她回家后的第三周。时间以麻瓜的方式平稳流逝:早晨陪母亲去超市采购,下午在书房看书,傍晚和父亲在小区花园散步,讨论些与魔法完全无关的话题——市政规划、新型牙齿矫正技术、社区图书馆的夏季阅读活动。规律得近乎刻板。
最初几天,母亲总会小心翼翼地问:“学校里……一切都好吗?”父亲则会递给她一杯热可可,眼神里有她熟悉的、属于牙医的细致观察。
赫敏学会了微笑。那种嘴角弧度精确、眼角微微弯起、不露牙齿的标准微笑。“一切都好,妈妈。课程很有趣,同学们都很……用功。”
她没有说谎。只是省略了。
省略了斯莱特林地窖里潮湿的空气,省略了潘西·帕金森从鼻腔里哼出的“泥巴种”,省略了魔药课坩埚升起的热气后斯内普那双评估一切的黑眼睛,省略了魁地奇球场看台上那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拥抱的温度,也省略了禁林深处独角兽银色的血和某个不能提名字的阴影。
她将这些打包,塞进大脑某个上了锁的抽屉。钥匙是手腕上那条绕了三圈的细细的银链——从禁区死里逃生之后,休息室马尔福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在她手腕上留下的蛇形吊坠。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等她反应过来时,只有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没有解释,没有对视,就像随手丢掉一件不再需要的物品。
下午四点十七分,第一只猫头鹰撞上了书房窗户。
赫敏猛地抬头。那是一只漂亮的雪鸮,羽毛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喙上叼着一个墨绿色的信封。它用爪子不耐烦地叩击玻璃,眼神里有一种纯血统宠物特有的傲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哈利的海德薇,也不是霍格沃茨那种灰褐色的学校猫头鹰。这种品相,这种颜色的信封……
她推开窗户。雪鸮将信丢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振翅时带起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天空,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玷污。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华丽的斜体字写着:
赫敏·格兰杰小姐收
字迹是熟悉的——那种每个字母都精心雕琢、尾笔刻意拉长的字体。德拉科·马尔福。
赫敏盯着信封看了整整一分钟。手指悬在蜡封上方——那是一个银色的“M”字母,被一条盘绕的蛇环绕。斯莱特林的标志,但更精致,更私人。
她最终用裁纸刀划开蜡封。动作很慢,仿佛里面装着会咬人的东西。
羊皮纸是厚重的奶油色,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气。字迹比信封上的更潦草些,像是匆匆写就:
格兰杰,
希望你的暑假没有完全浪费在那些麻瓜垃圾上——我指的是书,当然,不是你的父母(尽管界限有时很模糊)。
父亲说魔法部最近像一锅煮过头的坩埚,到处是无聊的传闻。其中最可笑的一个是说霍格沃茨有个密室,里面关着某种“能清除不配学习魔法之人”的东西。显然,有些人的想象力比他们的血统更贫乏。
不过,既然你总喜欢在图书馆挖掘那些没人感兴趣的陈年旧事,也许你会觉得这个传闻“有趣”。如果你非要满足你那麻瓜出身的好奇心,建议你从《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的修订版入手——1943年的章节。当然,以你的背景,理解纯血统历史的微妙之处可能需要一些……额外的指导。
但别误会,这不是邀请。马尔福家的人从不对泥巴种发出邀请。
你忠诚的(鉴于我们去年不得不建立的、令人不快的互助关系),
D.M.
赫敏读完第一遍时,手指攥紧了羊皮纸边缘。第二遍,她开始用斯内普教她的方式分析:剥离情感,寻找信息。
1. 警告。关于密室,关于“清除”。
2. 指引。《霍格沃茨:一段校史》,1943年。
3. 试探。“额外的指导”——他在测试她是否会回应,是否会“求助”。
4. 侮辱。最后那句“泥巴种”像一道保险——如果这封信被拦截,读到这里的人会认为这只是又一份纯血统的恶意,而非……别的什么。
但什么是“别的什么”?
赫敏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英寸。她想起年终晚宴后,在霍格沃茨特快上,马尔福说的那句话:“有时候,不归属于任何一边,反而是最自由的。”
当时她没有回应。现在她盯着信纸上那行“你忠诚的”,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
忠诚?他们之间有什么忠诚可言?是魔药课上他投来的评估眼神?是魁地奇球场上那个尴尬的拥抱?是禁林里他颤抖着举起魔杖挡在她身前?还是学期结束时,他擦肩而过留在她腕上的吊坠——那动作快得像偷窃,轻得像施舍?
不。那是利益同盟。是生存需要。是斯莱特林式的互惠交易。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她在霍格沃茨用的羽毛笔和一瓶快用完的墨水。她抽出一张羊皮纸,笔尖悬停。
该怎么回?
“谢谢你的‘警告’,马尔福。你的措辞依然像毒蛇一样优雅。”
不,太像挑衅。
“《霍格沃茨:一段校史》我会查阅。1943年。收到了。”
太像服从。
“我不需要你的指导,也不需要你的忠诚。我们之间没有‘我们’。”
太像……承认她被他影响了。
赫敏放下羽毛笔。手腕上的银链随着动作滑下,蛇形吊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想起禁林那晚,马尔福苍白的脸,他低声说“我父亲会……他会认为这是软弱”。
还有他最后那句:“忘掉它。忘掉我说的话,忘掉我做的。那不是我。”
但那是谁?
她不知道。而她害怕的正是这种“不知道”——害怕如果深究下去,会发现自己也不完全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那个在火车上会主动分享巧克力蛙、会为书本里的不公义愤填膺的赫敏·格兰杰,正在被一个会冷静计算得失、会为了保护自己而说刻薄话、会在魁地奇胜利时感到归属感的斯莱特林学生覆盖。
就像两幅画叠在一起,线条开始模糊。
最终,她把马尔福的信折好,塞进《中级变形术》的封皮夹层。没有回信。
已读不回。这是她唯一能维持控制感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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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只猫头鹰在黄昏时分到来。
那是一只脾气暴躁的谷仓猫头鹰,羽毛凌乱,左眼有一道疤。它直接把一个皱巴巴的、被雨水浸湿过又晒干的信封丢在赫敏的窗台上,然后停在橡树枝上,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瞪着她,仿佛在催促她赶紧拿走。
信封是用最普通的羊皮纸做的,封蜡是歪歪扭扭的“W”。罗恩·韦斯莱。
赫敏深吸一口气,才伸手拿起。信纸比马尔福的薄得多,墨迹有些地方晕开了,字迹大而笨拙,但努力写得工整:
赫敏,
希望你不会直接把这封信扔了。妈妈说如果我还想叫你朋友,就该主动写点什么,而不是像珀西那样把规矩看得比人重要——虽然我觉得去年最后在走廊里,先转身离开的人是你。
但弗雷德说我也说了难听的话,乔治说我们俩都像被巨怪踩了脑子。可能他们说得对。
总之……对不起。为了我说你“被同化”那些话。你在斯莱特林一定不容易,我不该那么说。
其实写信主要是因为哈利。他没回我的信。我写了三封,海德薇都没回来。这不对劲。哈利从来不会这样——就算德思礼家把信藏起来,海德薇也会找到办法给我捎个口信什么的。我试过让埃罗尔(我家的猫头鹰,老得快掉毛了)去,但它飞了一半撞在温布利球场的顶棚上,羽毛掉了好几根,现在在阁楼生闷气。
乔治说哈利可能只是忙。但哈利能忙什么?在麻瓜家除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珀西只会说“遵守规定,罗纳德,不要给家里添麻烦”,双胞胎倒是想开飞车去伦敦看看,但妈妈会杀了他们(也会杀了我)。
你一向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你觉得呢?
对了,我妹妹金妮今年要入学了,紧张得要命,她听说你一年级就帮哈利通过了魔法石的关卡(现在全家都知道了,因为邓布利多给哈利加分的时候提了一句),觉得你很厉害。所以如果你有什么给新生的建议……也许可以写一点?不用复杂,简单说说就行。
希望你在斯莱特林……没被欺负得太厉害。如果需要帮忙,你知道怎么找我——虽然我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但至少可以一起骂人。
罗恩
又:如果你要回信,别用太复杂的词。我不是你。
赫敏读完,发现自己眼眶有点发热。罗恩·韦斯莱。还是那样直来直去,笨拙得让人恼火,又真诚得让人无法真正生气。他甚至先道歉了——尽管细究起来,在走廊对峙中真正该道歉的人是她,是她先说了那句刻薄的“除了下棋你还会什么”。
她走到书桌前,这次没有犹豫。抽出羊皮纸,拿起羽毛笔,蘸墨。
“罗恩,
收到你的信我很高兴。真的。
首先,该道歉的人是我。去年在走廊里我说了很过分的话,那句“除了下棋你还会什么”是错的,而且不公平。你在棋盘室的行动救了我们所有人,那不是“只会下棋”,那是真正的勇气和智慧。我说那些话是因为我当时很害怕,而我处理恐惧的方式糟透了——攻击最近的人。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对不起。”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这些话比她预期的更直接,但感觉对。罗恩值得这样的坦诚。
“关于哈利:你的担心有道理。哈利不是会无故失联的人。建议你停止猜测,直接行动。既然双胞胎有飞车,而韦斯莱夫人显然不会同意——那你就该在他们之前行动。等许可永远不如求原谅有效,这是我今年学到的为数不多的实用智慧之一。
但如果你真要去,做好计划。查好地址(萨里郡小惠金区女贞路4号),选一个夜晚,带好魔杖和一点食物(麻瓜食物也可以,但巧克力蛙更好)。不要告诉你妹妹,她会担心。也不要告诉珀西,他会阻止。告诉双胞胎你只需要飞车借用一晚,他们会欣赏这种叛逆精神——只要保证不会把车弄坏(太多)。
关于你妹妹:欢迎她来霍格沃茨。给新生的建议——第一,别怕问问题,哪怕是看起来很傻的问题;第二,楼梯会动,记得留出迷路的时间;第三,如果皮皮鬼找你麻烦,往有教授的方向跑。其他的话,我会尽我可能地提供帮助。
最后,谢谢你的关心。在斯莱特林……我在学习如何生存,也在努力不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这不容易,但你的信让我觉得,也许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改变。
祝好运去找哈利。如果需要帮助,猫头鹰我——用一只飞得动的。
赫敏”
她读了一遍。信的语气比她预想的更温和,但保留了必要的清晰。那句“我在学习如何生存,也在努力不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几乎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自我剖白。
她把信折好,封蜡,走到窗前。那只谷仓猫头鹰还停在树枝上,见她招手,不情愿地飞过来,叼住信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渐暗的天空中。
赫敏靠在窗边,看着伦敦的灯火次第亮起。手腕上的银链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吊坠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两封信。两个世界。
马尔福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阴影,提醒她霍格沃茨的银绿色迷宫里还有未解的谜题和未划清的界限。
罗恩的道歉和求助像一根粗糙却结实的绳索,将她拉向一个更温暖、更直白、属于格兰芬多的世界——那个世界她曾属于,现在却只能隔着距离观望。
而她站在中间。既不是完全的斯莱特林,也不再是曾经的格兰芬多。
只是一个在暑假的黄昏里,收到了两封截然不同的信,并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回应的女孩——一封沉默,一封坦诚;一封将秘密锁进书页,一封将关心托付给猫头鹰。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赫敏?”母亲的声音,“晚餐好了。今晚有你喜欢的牧羊人派。”
“来了,妈妈。”赫敏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夜空无星。但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移动——猫头鹰的翅膀,飞车的引擎,或是某个神秘的力量,悄然催生出黑暗。
而她,赫敏·格兰杰,已经做出了选择。
或者说,选择了让选择自然发生——让马尔福的警告留在书页夹层里发酵,让罗恩的信引发它注定要引发的行动,而她暂时留在原地,在这个充满牧羊人派香气和父母关怀的麻瓜夜晚里,偷得最后一点平静。
她知道这平静不会持久。
但今晚,至少今晚,她允许自己只是牙医格兰杰夫妇的女儿,一个在暑假里读太多书、需要被叫两次才肯吃饭的普通女孩。
她关上百叶窗,将渐浓的夜色和所有即将到来的风暴,都挡在了外面。
手腕上的银蛇吊坠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恒定的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