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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告解 大马士革的 ...

  •   被身后宅院里的鸡鸣声叫醒时,眼前已月落星沉,晨光熹微。

      颇朗摇醒靠在他身上的慧迟,两人伸开酸麻的胳膊腿儿,打起精神往大路上走。

      粥铺和卖胡饼的都已出摊,颇朗从腰带里抠出最后几枚铜钱,买了两张胡饼,带到粥铺让慧迟就着黄米粥吃;自己却舍不得再花钱,只跟摊主要了一瓢凉水止噎。

      吃饱喝足后,天已大亮,晨钟声中坊门开了。慧迟又犯起困来,走路直打飘。好几次,颇朗看见他走着走着眼睛都要闭上了,赶紧把他推醒。

      出了崇仁坊,长安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大白天的,两人再带着鬼脸面具,就显得很奇怪了;可摘了面具,又怕慧迟的样貌招人眼目,得赶紧回崇福寺才行。

      颇朗扭头四望,东市路口有辆马车正在装货,出力的几个汉人看上去敦厚老实,不像坏人。

      他拉着慧迟走上前,比划着让慧迟问问他们去不去西市、能不能搭车。慧迟却有些扭捏,冲那几个人鞠躬说“阿弥陀佛”,话没讲完脸就红了。

      所幸车主答应得很痛快。也不能白坐别人的车,颇朗把慧迟举上车后,赶忙跑去扛起一个大木箱,加入装货人的行列。

      马车将两人放在西市对面的路口,然后奔金光门绝尘而去。

      走回崇福寺的路上,颇朗时不时转头察看慧迟脸色,看他有没有因昨晚的惊吓和奔波而生气。

      所幸慧迟仍是那副无忧无虑的快乐模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似乎早已把昨晚的遭遇忘了个干净。

      两人回到崇福寺时已过了早饭的点钟,僧人们聚集在大殿中例行早课。

      一进僧舍所在的后堂,颇朗便觉察到一丝令人警觉的肃杀之气。寺里又出什么事了?

      内院正堂前的空地上站着许多人,两人刚一露面,人群立刻分出一条通道,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俩。

      智行大师立在当中,手捂胸口,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一旁的慧深用禅杖杵地,发出“铛”的一声,怒吼道:“跪下!”

      慧迟浑身一哆嗦,腿软跪倒在地。

      慧深一双金刚怒目,直直向颇朗逼视而来。

      颇朗转头看向主教大人,心想,我不是留树叶了吗,你怎么不向他们说明?

      主教大人却不理他,只是背着手伫立一旁,一味皱眉望呆。

      颇朗只好也落下膝盖,却十分不服,梗着脖子与慧深怒目对峙。

      智行大师颤颤巍巍说出一番话,慧迟跪坐在地上,露出委屈又困惑的神情,问什么都只是摇头。

      慧迟被两个僧人护送着离开后,主教大人终于开口,用亚历山大语为颇朗翻译道:“慧迟昨日擅自外出,不言去向、夜不归宿,今日逃避僧值、缺旷早课,罚:静室禁闭思过。”

      “救主在上,我在树叶上留了……”

      颇朗话未说完,主教大人便板着脸打断他:“昨晚我去优翰拿兄弟家里守灵,天亮时才回来。他们看不懂你的‘留言’,以为你把人拐走了,险些报官。”

      “他们又冤枉我!”颇朗忍不住嚷起来,“主教大人不知,前日藏经阁失窃,他们无缘无故怀疑我是盗贼,所以我才要带慧迟去鬼市追查赃物,证明我的清白!”

      “那不重要。”阿罗本冷冷道,“你在异教徒面前令救主蒙羞,自鞭五十。”

      颇朗二话不说噌地起身,冲回僧舍取了藤条来,扑通往地上一跪。

      他将上半身修士袍褪到腰间系好,扬起藤条啪啪就往自己背上抽。转眼间,脊梁上就被抽出一条条鲜红的鞭痕,甚至有几处渗出血来。

      颇朗早已习惯这样的惩罚,从前在隐修院时都是用荆条打,如今用这藤条算是便宜他了。

      他一副面不改色的镇定模样,却把围观的僧人们吓得不轻。藤条在空中扔扔作响,僧人们纷纷偏头耸肩,不敢直视。

      才打了十几下,智行大师就忍不住发话:“阿弥陀佛,我佛对众生遍行仁慈之事,老衲实不忍见此痛楚。可否请上师看在老衲面上,叫你这徒儿住手罢。”

      阿罗本闻言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冲颇朗抬了抬下巴。

      颇朗咬牙起身,收起藤条气鼓鼓地走了。

      余下的三十几鞭仍需补齐,他又来到主教大人房内跪好。才补了三下,主教大人便走进来叫他起来。

      “救主亦有恩慈,剩下的不必再罚。今日优翰拿兄弟出殡,他的儿子们要以汉人的方式为他下葬,对此我们无能为力。但我们必须在他的葬礼上诵经祈祷、举行弥撒,为他祈求天父的宽恕和灵魂的安息。”

      颇朗应了一声,赶忙回自己房里清洗伤口、换一身干净的黑袍,一边跪地向救主忏悔己过,一边等待主教大人叫他出发。

      主教大人似乎并不关心他被冤枉的事,也不在意他在鬼市的遭遇,连问都不问一句。

      不问也好,颇朗不免庆幸,他实在没脸告诉主教大人戒指被他弄丢了,能拖一天算一天,再多一点时间想想办法也好。

      优翰拿的宅邸就在西市旁的胡巷内,师徒二人步行不久就到了。

      主教大人又去与优翰拿的两个儿子争辩丧礼的细节,颇朗则点起圣烛、用银盆打好圣水,然后跪在优翰拿兄弟的棺前默默唱诵经文。

      身旁忽然飘来一阵乳香与没药的气味,这香味是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安心,是他记忆中家乡的味道。

      颇朗睁开眼,瞧见自己身边跪着一个头罩黑纱的女人。

      “你是苏里斯顿人吗?”女人轻轻开口。她是优翰拿在汉人原配去世后新娶的年轻妻子。

      “你英俊的面孔,令我想起我家乡的兄弟。”女人偏头望着他,被泪水浸泡的美丽眼睛里闪起一丝希望的微光,“主教大人无暇听取我的告解,甚至不愿与我交谈。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年轻的修士兄弟?”

      的确,颇朗能听懂苏里斯顿语,却不会说。

      他长大的隐修院,位于距离苏里斯顿首府大马士革两日脚程的沙漠边缘;在沙漠里捡到他、把他带回隐修院的安东尼兄弟就是苏里斯顿人。

      亚历山大语是君士坦丁堡的官方语言,在隐修院里,经文与讲道都使用亚历山大语,不过,像安东尼兄弟这样的苏里斯顿修士们私底下会用自己的母语交流。

      颇朗从小听到大,自然听得懂;但主教和执事大人不允许小修士们讲这种“乡下人”的方言,因而他没有机会练习苏里斯顿口语。

      于是他指着自己的耳朵,点点头,又指了指嘴,摇头。

      女人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哀伤的微笑:“我猜,你的父亲是苏里斯顿人,但你母亲不是,对吗?假如你的母亲是苏里斯顿人,那么苏里斯顿语就会是你的母语,你就不只是能听懂、却不会说了。”

      安东尼兄弟算是他的父亲吗?他没有人间的父亲,只有天父。颇朗有些失落地想,如果母语就是母亲的语言,那他根本没有母语。

      女人并不执着于他的回应,自顾自地倾诉道:“他们都叫我阿伊娜,但那只是我在台上跳舞时的花名,其实我母亲给我取的名字是莱拉。

      “我的父亲是大马士革的香料商人,在我五岁那年,他跟随商队前往东方,从此一去不返。我的母亲靠着他留下的一间香料铺,把我和两个弟弟养大。

      “十五岁那年,我遇到了我的爱人,他有一双和你一样蓝宝石般的眼睛,能随口唱出夜莺般甜蜜的歌谣。但他一无所有,我的母亲不同意他娶我。

      “他说他带我走,去东方寻找我的父亲。我给了他我的一切,我们在骆驼背上度过新婚的日日夜夜。

      “救主指引我们来到长安,这座位于遥远东方的乐园。我在波斯酒楼里跳舞、打听我父亲的消息,我的爱人每日在东西两市间往来奔波,做各种小生意。生活虽然拮据,那却是一段如蜜糖般香甜的幸福时光。

      “后来的事情就像那些俗套的爱情悲剧,你一定听过无数次了。那时我的爱人不愿意承认,他其实没有做生意的天赋,他的每一次努力、每一个‘好主意’,都令我们的境况更加糟糕。

      “他新结识的那些所谓的朋友和伙伴,也并非诚实本分的好人。直到有一天,他的一个朋友对他说,他的好运到了,有人愿意出很大一笔钱,买一样他拥有的‘宝物’。

      “你应该也猜到了,我就是那个宝物。”莱拉的手伸进面纱里,抹去面颊上的泪水,“请允许我略过那些不忍回想的细节……”

      颇朗眼前闪过一道红光,莱拉手指上戴的东西令他心头一震。

      “诚如我母亲所说,大马士革的玫瑰只能在沙漠里盛开……不该离开蒙救主庇佑的家园故土……”莱拉接下来说了什么,颇朗已无心细听。

      她手上戴的戒指,与优翰拿临终前赠予主教大人、却被他在鬼市弄丢的那枚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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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周申榜了,需要压一点字数、攒攒收藏,接下来这一周隔日更哦,更新时间改为0点。感谢家人们支持鼓励,我在评论区等你们来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