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不适合苦修》小突触

29、耳光 我任由嫉妒

　　颇朗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眸，心想，“需要”，说得倒轻巧，“需要”就能得到吗？

　　据他猜测，藏经阁失窃一事，定是崇福寺内的僧人所为。正因如此，智行大师才会想出把佛骨舍利挂在慧迟脖子上这种专防内贼的法子；也正因如此，慧深在危机时刻宁可把慧迟托付给他这个外人护送。

　　若他猜测没错，关系到慧迟身世的这件血衣，必然也不会被藏在暗处，而是由智行大师随身携带。甚至智行大师所谓的“闭关修行”，正是为找个没人的地方守着这件“重要物证”。

　　主教大人想得到它，靠偷或骗都无从下手，唯一能得逞的方法，只有砸开智行大师闭关的石塔，进去明抢。

　　这怎么可能呢？即便他们被崇福寺赶了出来，面上却还没同人家撕破脸；众所周知，崇福寺对他们师徒有恩，公然闯进去抢劫，这不是明摆着玷辱天父的圣名吗？

　　“我先去买泥砖，把宿房砌起来要紧。”颇朗的目光看向被小猫刨过的地面。

　　主教大人自然明白轻重缓急，点了点头。

　　颇朗便向西市跑去，找到前次买过砖的店家，比手划脚地定下交易；等不及明日送货，他干脆把店里的样货装了一车。

　　推着独轮小车回到圣教堂时，画师和徒弟们已经来上工了。

　　西墙上的“圣灵感应受孕图”已基本完工，低头轻抚自己肚腹的圣母温柔端丽，眉眼虽只有寥寥几笔，神态却与常来圣教堂送食送物的莱拉如出一辙。

　　颇朗不由自主地驻足在大殿前看得入迷，正感叹汉人画师简约却精妙的笔法，却瞥见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此时慧迟正与一名画师学徒紧紧挨在一起，画师学徒用手握住慧迟捏着毛笔的手，往墙上填画颜色。

　　“提腕，提……欸对了，很好，一笔铺完，不要回笔……”画师学徒说着颇朗听不懂的话，引得慧迟喜笑颜开、激动得直跳脚。

　　“让我再画一笔？”慧迟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画师学徒笑着点头。

　　颇朗心口突地一空，牙根瞬间酸软了，推车把手便从手中滑落。

　　慧迟提笔正往墙上画，腕子却猛地被一只大手钳住。

　　“颇朗？”慧迟震惊回头，只见方才教他的画师学徒已被扔出老远、坐在地上“哎呦”叫唤。

　　蘸满水粉的画笔掉落，颇朗怒气冲冲把慧迟拽到殿外，指着门吼道：“走，你走！”

　　“颇朗，不生气……啊，嘶——”慧迟吃疼皱眉，颇朗这才放开。

　　慧迟手腕上多了四条鲜红的指印，衬得手腕的皮肤愈发雪白娇嫩。

　　“走！”颇朗偏头不看慧迟的手腕，仍凶巴巴指着圣教堂的门。

　　张大师见状丢下画笔跑了过来，只道是景教信徒不愿让和尚碰他们的壁画，便冲坐在地上的徒弟呵斥道：“咋跟你们说的？这回主家讲究多，不要自作主张！你叫和尚动人家的壁画？！你吃饱了撑得慌？”说着又往那后生身上踹了一脚。

　　慧迟一听这话，小嘴一撇眼便红了。

　　颇朗心中焦躁更甚，又一把拽起慧迟，把人拖出圣教堂，送到崇福寺侧门前。

　　“颇朗，我错了，我再也不画了……”慧迟抱着颇朗胳膊哀求，“你不生气，我……”

　　颇朗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去，转头就要走，却被慧迟拉住一只手不放。

　　“颇朗，揭谛跑丢了，你看见揭谛没有？我的揭谛……”

　　颇朗听见“揭谛”两个字，难免心虚，更不敢久留，用力甩开慧迟拔腿就跑。

　　傍晚收工前，张大师来到草棚向阿罗本叉手行礼，替徒儿致歉。阿罗本面露一丝疑惑，急忙客气地说不打紧、不碍事。

　　送走张大师，阿罗本叫住蹲在地上埋头铺砖的颇朗，见他满脸通红、下巴上滴答如雨，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这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主教大人阴沉着脸说，“把那个傻子骂走，他就会拿着我要的东西，来找你吗？你到底在干什么？”

　　颇朗用粘着泥灰的手背在下巴上抹了一把，气恼道：“我怎么有脸再去崇福寺？我做出那种事，都被人赶出来了，不是吗？

　　他说完，草棚里陡然静了一瞬。

　　“那种事？哪种事？”主教大人眉眼一虚，敏锐地抓住他话中的疑点。

　　颇朗的呼吸一滞，怎么，主教大人并不知道铁阑寺的事？崇福寺不是因为这件事才把他们赶走的？

　　可话一旦出口，此时再否认只会欲盖弥彰；主教大人既已起疑，去崇福寺找慧迟一问便知，慧迟哪会替他撒谎遮掩？

　　颇朗垂下头，耳尖烧得通红，像被人扇了一记耳光。

　　“天父在上，你到底干了什么？！”主教大人的声音像要把他逼入绝境，“颇朗！你该如何面对你的神？”

　　颇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眼盯着脚下刚铺好的泥砖地面：“崇福寺将我们逐出，难道不是因为……因为我在山中那三日，对慧迟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说得很含蓄，没有说“强吻”，没有说“亵渎”，主教大人却听得明白。

　　“男人与男人行了可憎的事，神必降下火与硫磺的罚，如同祂对所多马城做的那样！”阿罗本在草棚里疾走两步，又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颇朗鼻尖，“这是神亲口颁布的律法！而你，颇朗修士，你用你肮脏的罪，玷污了神在异乡的圣所！”

　　“你必须悔罪。”主教大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比之前更冷，“今日日落之前，你必须公开悔罪。按隐修院的规矩，你必须在圣教堂前脱去上衣，跪下，向天父陈述你的污秽；用鞭子抽打你的背，直到天父息怒，直到你的血洗净你的罪。

　　“你若不肯，我便以天父之名，将你绝罚出去！从此你不再是主的羔羊，你的灵魂永世不得进入天国！”

　　颇朗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眼眸盛满绝望的恐惧。绝罚之刑，被永远驱逐出神的国度、不再被视作天父的子民，这是任何一个修士宁愿死也不愿承受的最严厉的惩罚。

　　“我会悔罪。”他哑声道，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颇朗走到草棚角落，从工具堆里找出一根捆货用的皮绳。绳子是牛皮鞣的，小指粗细，浸了水后会变得柔韧又沉重，抽在身上会留下红肿的印子。

　　他把绳子在水桶里浸了浸，拎出来时，水珠顺着皮绳往下淌。

　　他想起那年在隐修院，勾引戒律执事的修士被绑在柱子上鞭打了四十下，当场昏死过去。当时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人形，鄙夷地想，怎么会有人甘愿为那种肮脏的事付出这样的代价。

　　可现在，他握着皮绳，发现自己并不比那个兄弟干净多少。

　　圣教堂的正门朝南，正对着义宁坊的街巷。此时已近黄昏，西市散集的行人正陆续归家，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人来人往。

　　颇朗赤着上身，跪在圣教堂门口的木十字下，宽肩窄腰的脊背上棒疮新愈，一条条浅红的伤痕尚未褪去。

　　紧握皮绳的手因羞耻而颤栗森森，他深吸一口气，用亚历山大语颤声念道：“我犯了罪，在天父面前行了可憎的事。我贪恋男子，我的心被邪欲玷污……”

　　话音未落，他扬起手臂，皮绳破空，发出清脆的响声，狠狠抽在自己背上。第一鞭下去，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赤红的痕迹。

　　他咬紧了牙，用熟悉的疼痛掩盖前所未有的耻辱。第二鞭，第三鞭……他一边抽，一边用亚历山大语祈求天父的宽恕，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模糊的泪眼前浮现出慧迟手腕上的指印，颇朗痛哭道：“天父啊，我有罪，我任由嫉妒如毒蛇般疯长，吞噬我的理智……”

　　路人渐渐围拢过来，纷纷停下脚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胡僧在做什么？中邪了吗？”

　　“听不懂，叽里呱啦的，不知在念什么咒。”

　　“脱光了上衣抽自己，莫不是犯了什么事，在受罚？”

　　“长得还怪俊哩，怕是犯了色戒，叫师父逮住了？”

　　“家丑不可外扬，这景教也太不讲究了，大庭广众之下，还让不让人活了？”

　　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笑着，说这胡僧定是偷会姑娘，才会招来这等羞辱的惩罚。

　　主教大人终究还是给他留了一丝情面，没有把他悔罪的内容转译出来、让围观的汉人们听懂。

　　阿罗本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并不在意围观的人群，只盯着颇朗挥鞭的身影，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酷的决绝。

　　他要用这场公开的酷刑，来向天父证明他的铁面无私、来洗刷圣教堂的污点，更是为警告颇朗：那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必须用鲜血与屈辱来偿还。

　　颇朗已经抽了十几鞭，背上纵横交错，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脊沟往下淌，在青石板缝隙里积成细细的红线。

　　“天父啊，赦免我………求你的灵洗净我的罪……”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头几乎抵到膝盖，扬鞭的手臂渐渐酸软，一鞭比一鞭迟缓。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尖叫。

　　“颇朗！”

　　慧迟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推开挡路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到颇朗身边。他看见颇朗皮开肉绽的脊背，整个人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然后，他扑了上去。

　　慧迟从背后抱住颇朗，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血淋淋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