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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皮惊心 ...


  •   翌日清晨,京城的雾气还未散尽,不归斋内已是一片鸡飞狗跳。

      苏清酒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团凝聚在空中的寒露,精准地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苏、清、酒。”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在耳畔震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本座才沉睡百年,这世间的规矩便改了?你这狗窝……不对,便是那猪圈,怕也比你这满地废纸、朱砂乱溅的铺子干净三分。”

      苏清酒猛地坐起身,枯骨咒带来的剧痛虽被压制,但四肢仍像生锈的轴承般酸涩。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抬眼便见云篆正悬浮在半空。

      这只傲娇的笔中魂显然无法忍受周遭的环境。

      他那一身银灰色的锦袍流光溢彩,此刻正扣着手印,指挥着几缕灵力将地上的碎瓷片和废纸团扫入角落。

      “我说笔大爷,”苏清酒揉着酸痛的后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您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我可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秧子。您不给点灵丹妙药也就罢了,一大早搞卫生是几个意思?”

      云篆冷哼一声,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若非血契相连,你的死活与本座何干?但你现在是本座的宿主,若这腌臜气污了本座的神格,本座先灭了你。”

      苏清酒刚想回嘴,心脏处猛地传来一阵悸动。

      那是一种奇异的共鸣,她竟在这一瞬间,听到了云篆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这丫头昨夜失血过多,得寻个法子让她补补,否则还没找到残卷就先挂了。”

      苏清酒一怔,这毒舌傲娇怪,心里竟然在……担心她?

      她试探性地瞥了云篆一眼,对方依旧是一副“莫挨老子”的高冷模样。

      苏清酒心头微动,看来这血契还有个隐藏福利。读心。

      还没等苏清酒细品这份“福利”,云篆的神色骤然一肃。

      他飘至工作台前,指尖轻点那卷空白的宣纸,墨色自动晕染,勾勒出一幅宏伟的府邸轮廓。

      “别装死了。本座感应到了第一卷《天道残卷》的气息。”

      云篆的声音沉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就在城东,镇国大将军楚惊澜的府邸之中。”

      苏清酒闻言,瞬间从咸鱼状态切换回了职业模式。

      她凑近一看,眉头紧锁:“楚惊澜?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他的府邸可是龙潭虎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是《山河社稷图》的一角残卷。”云篆并未理会她的抱怨,目光深邃,“百年前,本座将其封印于画中,却因那场浩劫流落人间。如今它气息紊乱,若不及时修复,混沌之息一旦外泄,整个将军府……甚至半个京城,都将沦为死域。”

      他转头看向苏清酒,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而且,唯有修复此卷,你体内的枯骨咒方能解开第一层禁制。去,还是不去?”

      苏清酒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若隐若现的灰败死色,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工具箱背在身上。

      “去。横竖是个死,不如去那个活阎王府上碰碰运气,指不定还能骗……哦不,赚点修补费。”

      ---

      镇国将军府,朱门铜钉,两座石狮威风凛凛,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苏清酒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布裙,虽是粗布,却被她浆洗得发白,透着一股文人的清寒气。

      她站在侧门外,看着那长长的排队人群,心中暗暗咋舌。

      原来近日楚惊澜广发英雄帖,重金悬赏能工巧匠,修补府中一幅“怪画”。

      “这就是你说的‘龙潭虎穴’?”云篆隐去身形,只有苏清酒能听到他在耳边的嘲讽,“这队排得比菜市口买猪肉的还长。”

      “闭嘴。”苏清酒面上维持着淡然,心里却在默默回怼,“这叫饥饿营销,你不懂。”

      轮到苏清酒时,守门的管事只瞥了她一眼,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哪来的野丫头?将军府招的是裱褙大师,不是来讨饭的。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赶紧滚!”

      那管事满脸横肉,手里拿着根哨棒,眼神轻蔑地在苏清酒那破旧的工具箱上扫过。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大师,哪个不是前呼后拥、衣着光鲜?这么个瘦弱的小丫头,怕是连浆糊怎么调都不知道。

      苏清酒并不恼,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温吞:“这位管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古籍修补讲究的是手艺,不是排场。”

      “哟,还拽上文了?”管事嗤笑一声,猛地一推苏清酒的肩膀,“少废话!这里只收有‘工部’认证的牙牌工匠。你有吗?没有就滚边去,别挡着后面刘大师的路!”

      苏清酒被推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哼。

      “哼,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裱褙乃是修缮文脉的大事,岂是黄口小儿能沾染的?”

      说话的是一名身穿紫红绸缎长袍的老者,手捻胡须,身后跟着两个抱琴童子,那派头确实十足。

      苏清酒认得此人,京城“流云斋”的首席裱褙师刘一手,技术平平,但极善钻营,在这个圈子里名气极大。

      “刘大师请!”管事立马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躬身哈腰,“您可是咱们府上的贵客,快请进!”

      眼看大门就要在面前合上,苏清酒心中暗急。若是进不去,别说残卷,连楚惊澜的面都见不着。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云篆冷冷的声音:“左边石狮子底下,那张告示用的浆糊,有问题。”

      苏清酒一愣,目光迅速扫向门旁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悬赏告示。

      “且慢!”

      苏清酒突然高声喝道,声音虽不洪亮,却透着一股清冽的穿透力。

      她几步走到那告示前,伸手在翘起的边角处轻轻一抹,放在鼻尖嗅了嗅。

      “将军府好大的威风,但这选人的眼光,似乎不怎么样啊。”苏清酒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直视那个正准备跨入门槛的刘大师。

      “放肆!”管事大怒,举起哨棒就要打。

      “这告示才贴了三日,边角便已起翘发黄,且隐隐有一股酸腐之气。”

      苏清酒侧身避开,语速极快,“若是普通浆糊也就罢了,但这告示用的乃是御赐的‘澄心堂纸’,若用寻常面粉浆糊,只会毁了纸张肌理。若我没看错,这张告示,正是出自刘大师之手吧?”

      刘大师脚步骤停,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张告示确实是他为了讨好将军府,亲自上手裱糊的,谁知竟然出了这等纰漏。

      “你……你胡说八道!”刘大师恼羞成怒。

      “是不是胡说,撕下来看看背面便知。”苏清酒也不废话,指尖微动,竟直接将那告示完整揭下,只见背面果然已经生出了一层细微的霉斑,“明矾入浆比例错了三钱,还没加防蛀的椒水。这等手艺,也敢接将军府的活?”

      门口的动静引来了里面的注意。

      “何人在外喧哗?”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传来。一名身着玄铁轻甲的年轻副将大步走出,腰间佩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管事吓得一哆嗦,连忙指着苏清酒告状:“回禀副将,这野丫头在此捣乱……”

      “我都听到了。”副将抬手打断,目光落在苏清酒手中那张被完整揭下、毫发无损的告示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告示贴得极牢,普通人硬撕只会撕破,这女子竟能完好无损地揭下来,显然是个行家。

      “你懂裱褙?”副将打量着苏清酒。

      “略懂一二。”苏清酒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既然懂,那便进来吧。将军有令,只要有真本事的,不论出身。”

      苏清酒被带到了一处偏僻幽静的别院。

      还未靠近,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那感觉竟与她体内的枯骨咒有几分相似。

      别院内,此刻正围坐着七八名京城顶尖的工匠,包括刚才那个刘大师。

      而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中央的一张紫檀木长案上。

      案上,摊开着一幅古旧的卷轴。

      那是一幅山水画,但画中的山石扭曲狰狞,江水漆黑如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画纸中挣扎出来。

      更可怕的是,整幅画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黑气,离得近的两个工匠此刻正脸色惨白,双手发抖,冷汗直流。

      “这就是那幅怪画?”有人颤声道,“这哪里是画,分明是邪祟!”

      “将军有令,”副将冷声道,“谁能修补此画裂痕,赏黄金千两。若是修不好……哼,今日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苏清酒心中一凛。这哪里是修画,分明是玩命。

      “别过去。”云篆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那是‘混沌煞’。画中的封印松动了,现在的它会吞噬一切靠近的灵体。你灵力低微,靠近三尺之内,必死无疑。”

      然而,刘大师为了挽回刚才的面子,咬了咬牙,竟然拿着排笔冲了上去:“老夫就不信这个邪!不过是一幅受潮的画罢了!”

      就在刘大师的笔尖触碰到画面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画中的黑色江水猛地涌动起来,竟化作一只漆黑的鬼手,瞬间抓住了刘大师的手腕。

      “啊。!”
      刘大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精气神在一瞬间被抽干。

      “快退!”
      众人惊恐尖叫,四散奔逃。

      就在场面失控之际,一道凛冽的刀光骤然亮起。

      “铮。”
      长刀出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斩在那只黑气鬼手上。鬼手吃痛缩回画中,刘大师瘫软在地,已是昏迷不醒。

      苏清酒抬头,只见一名身着墨色蟒袍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堂中。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但那双眸子却冷若寒潭,周身萦绕着比那画中煞气更甚的血腥味。

      这便是大乾战神,楚惊澜。

      “一群废物。”楚惊澜收刀入鞘,语气森寒,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瑟瑟发抖的工匠,最后停留在唯一一个没有逃跑的苏清酒身上。

      苏清酒不是不想跑,是被云篆按住了。
      “别动。这男人的身上……有那卷残卷的‘钥匙’。你若此时退了,这辈子都别想解开枯骨咒。”

      楚惊澜一步步走向苏清酒,黑色的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

      他停在苏清酒面前,强大的压迫感让苏清酒几乎窒息。

      “你不怕?”楚惊澜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挑起苏清酒的下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脸庞,“方才那人差点死了,你为何不逃?”

      苏清酒强忍着想要颤抖的本能,她在赌,赌云篆的判断,也赌这个疯批将军的真正需求。

      她直视着楚惊澜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民女是来修画的,画未修好,不敢逃。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楚惊澜,看向那幅仍在隐隐颤动的古画,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惊讶的笃定。

      那是属于裱褙宗师的自信。

      “这画不是邪祟,它是‘病’了。既然是病,便有得治。”

      楚惊澜眼眸微眯,指尖微微用力,捏得苏清酒下颌生疼:“治?你也配?若是治不好,本将军便拿你的骨头,来给这画做轴。”

      苏清酒心中暗骂:死变态,果然是反派预备役。

      但就在这时,她脑海中响起了云篆一声极为不屑的冷哼:
      “区区凡人,也敢动本座的契主?苏清酒,借你的手一用。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开开眼,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一股冰凉却强大的力量瞬间充盈了苏清酒的手臂。她猛地拍开楚惊澜的手,大步走向那幅足以吞噬人命的画卷。

      “将军且看好了。这画,我修定了!”

      苏清酒站在那幅黑气缭绕的画前,提起了一支沾满朱砂的笔。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刘大师一样被吞噬时,她笔尖落下,画中竟传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楚惊澜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凝固,死死盯着苏清酒的背影,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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