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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她一向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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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瑛看着身边瑟瑟发抖蜷缩在一起的老弱妇孺。
哪怕是杀猪匠出身的刘乌娘毕竟也只是一个没见过什么大阵仗的升斗小民,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吓得面如土色,嘴唇乌青。
有军士拿着鞭子和环首刀,恶狠狠地驱赶着她们,逼着她们发软的腿脚站起来,手拉着手,站成一排。
鞭子抽在泥地上,发出“啪啪”脆响,听着让人胆战心惊。
李瑛颤巍巍地伸出手,她身边站着的,正是方才那个最先开口质问陈叡的女郎。
那女郎没有牵起李瑛的手。
她性格刚烈,此刻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冷冷一笑,不屑道,“尔等无能卑劣至此,乱臣子之本,妄图逆君篡位。”
她悲愤地仰天长啸,“贼子!贼人!!!”
“你们勾结胡人,放任乌碑人为非作歹,如今竟然还想要将我们押在阵前,裹挟百姓,驱民为前,以民为盾!”
随机她发足狂奔,有军士放箭,她本就一意求死,身后箭矢破空而来,她也不躲不避,一头栽进黄土里
众人看了无不动容,泪湿眼眶,那些军士也多是雍州人人,见此情景,不免想起家中的姊妹女儿,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陈叡见这边有些躁动,他走了过来,看也不看脚下那死不瞑目的义士。
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众人,开口说话,“今日让我不是要你们去死,是让你们与他们并肩而战。”
他顿了顿,“若如此,他们便不敢退半步。
李瑛看着他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感觉眼前愈发发晕,耳朵里嗡嗡直响。
真的打的一手好算盘,他们如今显然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把她们押在阵前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此举不仅仅是警告那些军士,你们若不退,家人还有活路。
若是退一步,那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的至亲同胞。
同时,此举也极大的震慑了李晟,毕竟他是一个很重视体面的人。
不管是死因蹊跷的文怀太子,还是自戕的文昭皇后,李晟对外都是宣称是疾病暴毙。
以及李瑛三人流落为流民时,李晟明明要回洛都打仗,毕竟这显然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但是他还是将最金贵的战马宰杀给流民充饥。
往远了说,李晟在家里行十二,做皇帝这件事原本是怎么着都轮不上他的,所以毋庸置疑他得位不正。
往近了说,虽然说王氏贼人作乱之时,他大病未愈,贼人私通款曲,互相勾结。
但是他也不是全然无辜,差一点就成了亡国之君。
李晟或许心里并不在乎百姓,但是他会害怕群臣的谏言,会害怕他死后史书如何评价他的功过。
他不得不在乎起充作肉盾的百姓,到时候必定束手束脚,投鼠忌器。
而雍州的军士则会因为被押在阵前的皆是他们的至亲而奋力冲锋。
他们二人之间的博弈,竟然要以黎民的身家性命为棋子。
陈叡说完了话,怕她们跑了,便命人拿麻绳捆住了她们的手,一个连一个,像蚂蚱似的串在一起。
李瑛心一横,她咬紧牙关,猛的甩开要捆她的那条麻绳。
大不了都是一个“死”!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几步,狠狠地磕了一个头,她声音很大,“妾并非是成国人!!”
李瑛能够察觉到身后刘乌娘不可置信的眼神。
满座皆惊,大家止住抽噎的哭声,都回头去看她。
李瑛声音发紧,但她还是大声道,“我并非中原人!我是胡人!我的阿母是乌碑人!”
电光火石间,她已明了,刀剑无眼,她若束手就擒,就只有被战场上被捅成筛子的命。
如今若想要苟活,唯一的办法,就是冒充陈叡之女!
李瑛趴在地上,眼睛余光一直看着面前女郎死不瞑目的头颅,根本不敢看陈叡。
许久不见他说话,李瑛心底越来越焦灼。
就在李瑛已经绝望的时候,她视死如归地微微地抬起了头。
却看到陈叡捂着嘴,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你抬起头来!”
李瑛仰起了脸儿。
那是一张倔强而明丽的面孔,看着不过十四五岁。
慕容明春是个胡汉混血儿,李晟又是纯正的汉人,她脸上胡族特征并不明显。
这也是刘乌娘及董牧川最初都没有发现她血统的原因。
不过比起中原人,李瑛的皮肤要更加的苍白,头发睫毛眉毛也要更为乌黑浓密一些。
她战栗地抬起浓密的睫毛,她看着眼前的大奸人陈叡。
陈叡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一把攥住李瑛的肩膀,狠狠地摇晃着,声音几乎是吼了出来:“说!说!你今年几岁了!!””
李瑛做出一副惊惶的样子,眼泪说来就来,“我实在不知,我是个弃婴,我阿父阿母捡到我时,只说我身上胞衣未褪,显然是刚刚出生不久,又在我的衣服里发现乌碑语写下的血书一封。”
李瑛苦笑一声,“我阿父估计是嫌弃我是一个女孩,又生的瘦弱,所以便将我丢弃了吧。”
男人神情忽然激动起来,他大叫一声:“不!”
他死死盯着李瑛的脸,目光涣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喃喃道,“这么多年……你都去哪里了?你都去哪里了呀?我在城里找了你这么多年!!!”
慕容明春在慕容氏被灭族后,每日疯疯癫癫,她拒绝用汉语和李瑛交流,李瑛就只能用胡语和她说话,所以她的胡语还是很地道的。
李瑛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用流利的胡语颠三倒四地说道,“我养父母病死后,我就回了乌碑,我的郎君来雍州城做生意,我在家里等了他几日,我便来寻他,没成想竟然被困在城内。”
刘乌娘的嘴慢慢张大了,她的神情也一寸寸苍白下去。
男人怔愣地抬头,他看到了身边一直观察着他们二人,神情依旧平静的李瑗。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强撑着走到李瑗面前,盯着少年那张清秀的脸,声音发颤:“你们好像……”
他捂住脸,竟哭了起来:“你们究竟谁是我的女儿啊?”
他脱力地坐到了地上,整个人颓唐地瘫在地上,毫无方才的士人风骨,他无力地挥挥手,“把这两个人带下去吧。”
李瑛拉住李瑗就要退下,脚腕却被一个人狠狠的拽住,李瑛一个踉跄,她低头看着那人。
那人正是刘乌娘。
刘乌娘跪在地上,盯着李瑛的眼要滴血,她咬牙切齿,用气音道,“把我阿妹也带走。”
可是李瑛不能,与陈叡结合的那位胡姬是没有小女儿的。
她能以什么样的理由带走小环呢?
许是因为慕容明春的缘故,李瑛能看出陈叡和慕容明春一样都带着一股疯劲儿,但是他们平日都是神思清明的,这种混沌、如坠五里梦中的神态不会持续太久。
他很快就会恢复清醒。
她若是开口,陈叡只要多问一句,她便弄巧成拙,前功尽弃。
不仅无法带小环走,她和李瑗也无法脱身。
李瑛以一种痛苦又无奈的眼神看着刘乌娘。
刘乌娘望着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燃尽的柴薪,归于一片死灰。
可就在一瞬间,那目光又重新坚定起来。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高高扬起头,忽然失声尖叫:“她撒谎!”
但是与此同时,刘乌娘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起来,上下牙关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李瑛撒了什么谎呢?
她不是汉人,而是胡人。
她根本不是陈叡的女儿,那段被遗弃的经历其实是偷了她的故事。
那段被遗弃的经历其实是偷了她的故事。李瑛怎么可以将她前半生的所有痛苦化为己用!
但是,她该怎么告发李瑛?
李瑛是不是汉人重要吗?
她的胡人血统不就是做实了她是陈叡与胡姬的女儿吗?
李瑛是不是偷了她的故事重要吗?
她真的是李银吗?
这重要吗?
没有人在意。
她只能咆哮道:“她就是个骗子!!她骗了我!”
身旁的士兵反手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
刘乌娘的嘴角被打破了,脸颊迅速高高肿起,血从嘴角淌下来。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死死盯着李瑛。
她恨声道,“我待你不薄,你却欺我、瞒我、骗我!!甚至踩着我换取生机!甚至我求你救了我的幼妹!你也不愿!”
刘乌娘盯着李瑛,“再见你,我会杀了你!”
李瑛没有看刘乌娘,她迈开了步子。
李瑛以为自己会跑起来,但是她的步子好像灌了铅。
她一种及其失落和缓慢的步子挪动着,又坐上了来时的那辆马车。
李瑛在马车上一直坐立不安,她害怕他们会把李瑗和她一起拉去陈叡的府邸。
毕竟冒充陈叡之女,只是她下意识的求生之举,这个谎言根本经不起推敲,她必定露馅。
同时,陈叡只有一个女儿,若她是真,那李瑗呢?她越想越怕,心乱如麻
李瑛再也忍不住,她忽然呕吐了起来。
她痛苦地擦了擦沾上污秽的嘴角。
看着那一滩恶心的褐色液体以及还没有完全消化的饼块儿,李瑛又想起了刘乌娘。
要是没有她的烧饼,那么李瑛和李瑗早就饿死了。
她与刘乌娘最后那一丝微弱的连接也失去了。
李瑛没有伤感太久,她自私的天性使然。
她几乎是鼓励了起了自己,她一向就是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人。
她与刘乌娘不过是萍水相逢,慕容明春和魏雪这些曾经在她生命里真正浓烈过的女人的眉目已经淡漠了。
距离她忘记刘乌娘,还会远吗?
况且并不是李瑛要刘乌娘死的,而是陈叡以及雍州令。
换而言之,不过是她们本来是要一起死的,如今李瑛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活了下去。
如果只能有一个人活,李瑛希望是她自己。
如果有两个人可以活,那一定得是她和李瑗。
刘乌娘的大恩大德,李瑛今生已不能报,若有来世,再说吧。
李瑛疲惫地闭上眼。
马车停了下来。押送她的军士下了车,与旁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随即他猛地掀起遮住马车的麻布,朝里头懒洋洋地喊了一声:“下车吧。”
李瑛以为自己会被送到陈叡的营帐或者府邸,没成想,抬头一看,竟然是霜山关的城门处。
她呆如木鸡地下了马车,站在关门前,城门大开。
李瑛愣愣地看着远处的青空白云,半天回不过神来。
那军士跟在李瑛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你年轻轻轻,倒是十分的机警聪明啊。”
李瑛愣怔地抬起头。那小兵却自顾自地说着,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份过关文书,递到她面前:“失散的大女儿,算是我们郎君的心病。一提起女儿,郎君都有些神智不清。”
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其实除了那几个老妪,你们其他所有人都说自己是他的女儿,他也会放了你们的。”
李瑛脑海里全是他的那句“你们其他所有人都说自己是他的女儿,他也会放了你们的。”。
她没有回答军士的那句话,而是痴滞地点了点头。
后世成史里是这样记载的:“陈叡少时曾与胡女私合,生一女。未几乱起,失其女。及长而贵,常使人访之,终不得。每念及此,辄恍惚失措。后有自言为其女者,叡细观之,问其年齿状貌,皆释而不杀。臣曰:‘此辈多诈,不足信。’叡曰:‘宁纵之,毋失也。’”
免千人死,冀其儿生。
李瑛环顾着霜山关的城墙口。如今这里空无一人,城墙根下只零星坐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男人躺在那里苟延残喘,与方才出城时那副水泄不通的样子截然不同。
李瑛手里高高举起雍州令的过关文书,慢慢地朝城门口走去。
守门的军士懒懒散散,看也不看那份过关文书,不耐烦地拍了拍手。
李瑛和李瑗终于走出了霜山关。
走了几步,李瑛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伏在墙根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呕出些绿色的酸水,辣得她喉咙生疼,眼泪直流。
墙角还有一辆简陋的推车,旁边有两个古稀之年的老夫妻,正在对着墙角一个衣着邋遢的男人苦口婆心地说着什么。
李瑛无心分辨,她无力地扶着墙根,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
李瑗急得手足无措,他惊慌地去拉李瑛,“阿姊,阿姊。”
有人注意着他们。
就在这时,李瑛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哭嚎声。
这样的哭嚎声,她曾经也在洛水河畔听到过。
李瑛瞳孔孔骤缩,她猛的扭过头。
他们四目相接,李瑛愣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天啊!!!
那个墙角边的乞丐就是她朝思暮想的江稚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