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施孝叔沉郤氏二孤,郤姬指天誓不归 郤氏覆灭之 ...

  •   郤氏覆灭之后,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名字,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从人世间彻底抹去了。封地易主,府邸荒芜。郤犨的妻子——郤姬,那个曾立在庭院中,用丝帕轻轻为他拭去额汗的女人;那个不小心磕碎玉镯,慌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的女人;那个站在门槛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直站到天色墨黑、星子满天才终于转身的女人——被晋国人遣送回去,送还给她的前夫施孝叔。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
      马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官道,黄土在轮下翻卷,扬起的烟尘扑上车帘。郤姬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三岁,都长得酷似郤犨——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她低下头,手指轻轻地、一遍遍地抚过他们的小脸,心里像被一团湿透的棉絮堵住了,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想起了郤犨。想起他笑时眼角漾开的细纹,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眼中倏然亮起的光,想起深夜里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马车终于行到黄河边。
      河水滔滔,浊浪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堤岸,闷雷般的轰鸣声沉沉地滚过河面。水汽蒙蒙地浮在河上,白纱似的,把对岸的景色都遮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秋风从河面上刮来,裹着潮湿的腥气,冷飕飕地钻进骨头缝里。
      施孝叔站在岸边。他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料子和裁剪都算上乘,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袍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交织着期待、怨恨、屈辱,以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东西。他在笑,但那笑容冷得像深秋的霜,像一张僵硬地贴在脸上的面具,和眼睛里的神情完全对不上号——嘴角上扬着,眼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恨意,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船靠岸了。船板搭上来,咯吱一声架在船头和岸边之间。
      郤姬从船舱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没有首饰,脸上没有脂粉,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被雨水打过的梨花。她牵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走过船板,脚步慢得像踩在刀尖上。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尴尬,像薄雾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只动了一下便又合上了。她低下头,望着脚下的泥土,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施孝叔伸出手,把她拉了上来。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铁,像冬日里没有生火的空屋中的地砖。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用力时指节泛出青白。他拉她的力气大得近乎粗暴,几乎把她拽了个趔趄——仿佛想用蛮力来掩饰什么,又仿佛想用蛮力来表达什么。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那两个孩子。
      那两张小脸,那两双眼睛,那两道眉毛,那两片嘴唇——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这不是他的骨血,这是那个男人的孩子,那个夺走他妻子、践踏他尊严、让他活成一个笑话的男人。那些眉眼,那些轮廓,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他眼睛,扎进他心里,扎进他最深最痛的伤口上。
      他想起了当年郤犨夺走她时的那种眼神。
      他站了很久,像被人点了穴,纹丝不动。风从他身侧呼啸而过,袍子呼呼作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口极苦的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孩子,瞳孔一点一点地缩小,像猛兽瞄准猎物时的模样。
      然后他动了。
      快得郤姬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一把夺过两个孩子,一手一个,像拎两只雏鸡,转身大步向河边走去。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你要干什么——!”
      郤姬的声音撕裂了河岸的寂静。那不是哭,不是喊,是嘶吼,是从胸腔最深处、从灵魂最底层迸发出来的声音——像母兽被夺走幼崽时的嚎叫,尖锐、刺耳、绝望而疯狂。
      她扑了上去。
      指甲划破了施孝叔的手背,留下几道血痕。她死死攥住他的袖子,指节白得像骨头。整个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落叶。但施孝叔的随从已经冲上来,两个粗壮的汉子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开。她拼命挣扎,腿在空中乱蹬,蹬掉了一只鞋,可那两个人像铁钳一样夹着她,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不要——不要——求求你——!”
      她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哭喊,从哭喊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呢喃。眼泪汹涌地糊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不清了,只隐约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被高高举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两片落叶一样被抛了出去。
      扑通。扑通。
      两声水响几乎叠在了一起。
      河水湍急,冰冷,浑浊的浪头翻涌着,瞬间吞没了那两个小小的身体。水面上露出两只小手,白白嫩嫩的,伸出水面抓了两抓——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便沉了下去。
      小手消失了。涟漪一圈圈荡开,渐渐变淡,渐渐变平,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水面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滔滔的,浑浑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郤姬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出来了。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漏气一样的声音——嘶,嘶,嘶——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鸟。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散开,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望着那片河水,望着两个孩子消失的地方,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像一堵被雨水泡烂的墙,从膝盖开始层层坍塌,最后跪倒在河岸上。
      泥水浸透了她的衣裙,冰冷刺骨,可她感觉不到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她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浑身都在颤。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变了。不再是方才空洞茫然的神色,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烧得通红,烧得发亮,像两团火,又像两汪血。那目光落在施孝叔身上,不是看,是钉,是扎,是用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心里一刀一刀地刻字。
      施孝叔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手背上那几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细细的红线顺着他的手背淌下来,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卡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郤姬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细细的,密密的,每一道都裂到了底。她一字一句地说:
      “已不能庇其伉俪而亡之,又不能字人之孤而杀之,将何以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地扎进施孝叔的胸口。不是扎进去就拔出来的那种——是扎进去,拧一下,拔出来,再扎进去,再拧一下。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狠。
      施孝叔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重物击中,几乎站不稳。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只苍蝇,又像吞了一把沙,哽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郤姬没有等他回答。
      她单膝跪下,泥水漫上膝盖,冰冷刺骨。她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手掌对着灰蒙蒙的天。那双手还在发抖,但五指伸得笔直,像五根铁钉钉进了空气里。她的脸仰起来,对着苍天,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不再颤抖了。那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苍天在上,我在此立下毒誓,终身不再做施孝叔的妻子。”
      声音不高,却重得像千钧。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石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空气中。
      说完,她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衣裙上满是泥水,头发散乱,脸上泪泥纵横,狼狈不堪。可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打倒过无数次却每一次都重新站起来的战士。
      她转身走进了黄河里,去陪她的孩子。
      施孝叔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沉没的背影。他的嘴唇还在哆嗦,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像一只不知道该抓住什么的手。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追上去——可那只脚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又慢慢地缩了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