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恤穷黎郤犨施仁政 惑君心栾书进谗言 那条巷子在 ...
-
那条巷子在县城东边,是贫民窟最深处的褶皱。路面坑洼不平,黑色的污水淤积其中,散发出刺鼻的恶臭——那是垃圾、粪便、死老鼠和绝望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两旁的房屋低矮破败,有的墙塌了半边,只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挡着;有的连门都没有,仅靠一块满是补丁的破布遮风,补丁摞着补丁,像一张千疮百孔的旧梦。
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板被人砸去半边,剩下的那扇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屋里传出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像一只快要断气的小猫在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都揪紧了。
郤犨弯腰走进去。门框太矮,他几乎要弓着身子,头险些撞上门楣。
屋里很暗,只有屋顶破了一个洞,漏下一束光。那光像一只聚光灯,照在墙角——一个妇人缩在那里,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一个三四岁,一个还在襁褓中。母子三人都瘦得皮包骨头,锁骨和肋骨高高凸起,唯有眼睛大得骇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灶台冰凉,锅是空的,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有生过火。米缸翻倒在地上,一粒米也没有,只有一只死老鼠,早已风干,硬邦邦地蜷在那里。
“大人行行好……家里实在交不起钱了。”妇人见他衣冠楚楚,以为是又来催税的官吏,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几下便磕出了血,血混着泥巴糊了一脸,触目惊心。
郤犨蹲下身。
他蹲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像怕吓着妇人怀中的婴儿。膝盖缓缓弯下去,腰慢慢低下去,直到他的脸与那妇人的脸平齐。
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地、有力地,扶住了妇人的肩膀。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那妇人怀中的婴儿,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再没人来催你的税。你且安心。”
那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怔怔地望着他。
她望了很久。久到郤犨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的嘴唇在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在闪动——那是一个已经死了心的人,忽然看见了活的希望,那光芒刺眼得让她不敢直视。
然后她忽然又跪下去。
这一次不是磕头,而是整个人扑倒在地,像一堵墙轰然倒塌。她抱住郤犨的腿,抱得那样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绝望,全都从骨头缝里哭出来,从五脏六腑里呕出来。哭声在低矮的屋子里回荡,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雪。
郤犨没有推开她。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像一棵大树。任凭那妇人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袍,打湿他的靴子,打湿他作为一个权臣所有的体面和矜持。
他身后的随从都别过脸去。
有人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三天三夜,郤犨没有合眼。
他住在百豫的县衙里,与手下的士人同吃同住。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壶白水,谁都没有例外。
有人私下劝他:“大人何必如此苛待自己?您是国君的宗亲,三郤之人,这样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郤犨正在看一份新的赋税方案,头都没抬。烛火映着他的脸,眼底是厚厚的青黑,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
“我若锦衣玉食地坐在上面,”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百豫的百姓凭什么信我?”
他不仅减免了赋税,还重新划定了征收标准——每亩五斗减到一斗,每户三百文的人丁钱全部免除。他拿着笔,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如刻。
他还亲自带着士人下乡,一家一户地丈量田地,重新登记户籍。那些被豪强兼并的土地,一亩一亩地退还给原主;那些被诬陷为逃户的百姓,一个一个地恢复名籍。每一亩地,每一户人,他都亲自过目,亲笔签字。他的手上磨出了茧,脚上磨出了泡,嗓子喊哑了,腿也走肿了。
一个月后,百豫的百姓不闹了。
他们跪在县衙门口。
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从县衙门口一直跪到街口,跪满了整条长街。几百号人,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片被风吹弯的麦田。
他们在朝拜什么?
也许是一个清官。也许是一个希望。也许是一个他们以为早已不存在的、名叫公道的东西。
郤犨走出县衙,望着满街跪伏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他的衣袍被风掀起,又落下。
然后他开口了:“君主乃天。我们要尊君,不可违逆天意,不可再起叛乱。有什么问题,要和当地的官员请求,不要使用暴力。”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咕咚一声,再无回响。
“回去吧。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
百姓们不肯起来。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郤大人——”
便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流进了胡子拉碴的嘴里。
最后还是士人们一个一个去扶。扶了这个,那个又跪下了;扶了那个,这个又跪下了。像打地鼠一般,按下一个起来两个。折腾了大半天,才终于把人劝散了。
“百豫之乱,算是平了吗?”县丞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讨好。
郤犨转过身,目光如刀。
那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东西——是失望,是悲哀,是恨铁不成钢。
“你们切不可再私自搜刮民财。”
他的声音不大,但县丞的腿已经软了,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栾书偷偷找到郤犨。
他是在郤犨回府的路上拦住他的。夜色深沉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鬼影。
“苦成叔子留步。”栾书从暗处走出来,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拱手一礼,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到让人觉得假。
郤犨勒住马,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来人,微微皱眉。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嗅到危险的兽,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栾大夫?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有要事相商。”栾书的脸上笑意淡淡,却到不了眼底。他的眼睛是冷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郤犨下马,带栾书入府。栾书见四下无人,便将门关好,插上了门闩。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几乎要贴到郤犨的脸上。烛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如鬼魅一般。
“身处这样的乱世,您处理政事何必如此急切?”栾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嘶嘶作响,“古语有云:‘顑颔以至于今哉!亡道正也。伐厇过适。’如今君王暴虐百姓,以至民乱。我们的国君您也知道,您这样做会招致猜忌,国君必以为您在收买人心,恐怕您的祸难就要来了。无道之君尚且要匡正,不如我们另立明君。”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一下一下刻在木板上,刻得人心里发毛。栾书望着满脸惊讶的郤犨:“此事关系重大,还望您好好考虑。”
然后郤犨开口了。
“顑颔以事世?我立身正直,行事坦荡,深谋远虑,为后世打算。”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一块磐石,任风吹浪打也不动分毫,“即使不合当世,只要合乎道义,没有过错,就算立刻死去,又有什么遗憾?”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直直地看着栾书。
栾书望着郤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像雪遇见太阳,一点一点地融化、消逝,露出底下冰冷的地面。
他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敬佩,又像是惋惜,像是不甘,又像是释然。那种复杂的神情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皱了皱眉,又平了。
然后他深深一揖,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栾某告辞。”
栾书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
他直接去了宫中。
“君上。”他跪在厉公面前,声音沉重,像是在宣布一个噩耗,又像是在编织一个圈套,脸上的表情痛心疾首,“三郤聚公君之众以不听命。将大害!”
厉公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手中的笔顿住了。
像被人点了穴一般,一动不动。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迹,像一个不祥的预兆,像一朵黑色的花,像一滴凝固的血,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开来。
然后厉公猛地将手中的笔掷在地上。
那动作太大,大到袖子带翻了酒盏,酒洒了一桌。
竹笔在青石地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角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墨汁溅了一地,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开在冰冷的地面上。
“快去传胥童、夷阳五、长鱼矫、清沸魋入宫觐见!”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殿外的侍卫都吓了一跳,大到屋顶的瓦片似乎都在嗡嗡作响,大到整个绛都都听到了这声怒吼。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侍卫听到这句话后,悄悄地退出了殿外。
他走得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穿过廊道,穿过庭院,穿过角门,穿过一条条阴暗的小巷,在黑暗中奔跑。他的心跳得那样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跑得那样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条逃命的鱼。
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是郤氏的府邸。
他要告诉郤氏的人——国君要动手了。